第四章 一百度的夜
顾浅浅不知道自己头顶的数字。
她只知道,自己快要疯了。
从岔路口转身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走,灰色短发在晚风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任玄奕说了“明天再说“。只是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她脑子里,然后一直沉,一直沉,沉到她觉得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跑过三条街,拐进小区,一口气冲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家里没人爸妈今晚加班,冰箱里留了纸条说让她自己热饭。
她把书包甩在玄关的地上,连鞋都没换,直接走到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然后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黑暗。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任玄奕站在岔路口,左边是程亦柔,右边是她,他说了“明天再说“。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选她。
也没有选程亦柔。
他谁都没选。
她只知道,从他说出那四个字开始,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只是正常的有点难过。
像一团火从胃里往上蹿,烧过胸口,烧过喉咙一直烧到头顶,她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手指尖都在发烫,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一下一下。
她需要碰到他。
是牵手,是拥抱,是那种,更深的、更疯狂的、身体的触碰,她想抓住他的衣领,想把他按在墙上,想看到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出现裂缝,想让他知道,她不是“普通邻居“,不是“顺路“,不是“我才不是特意“。
“好棒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记得了,也许是小学三年级他帮她捡掉进下水道的手帕,初一她发烧他背她去诊所,她趴在他背上,闻到洗衣液的味道然后心跳就再也没有正常过,也许是更早,也许从一开始就是。
现在这团火快把她烧穿了。
顾浅浅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她自己的味道但不是他的。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自己的锁骨上。
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浑身抖了一下。
不是冷,是那种,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但又停不下来的感觉。
手指沿着锁骨慢慢往下移,经过胸口的时候,心跳在指尖底下疯狂地跳。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任玄奕的脸。
他站在岔路口。
他说“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
手指停在自己心口上按下去,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还在。
还在跳。
还在为他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深夜做这种事,这不是她,她不会在半夜躺在床上,用这种方式
但她停不下来。
手指从心口往下,经过肋骨,停在腰侧,皮肤是热的,热得不正常。她咬着下唇,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自己身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动作,她只是在碰自己,在确认自己还在。……
她需要感觉到什么。
因为任玄奕不在。
因为他说了“明天再说“。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
她说不清楚那种不一样,但她感觉到了,从他看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是在看“顾浅浅“,是在看某种,他需要理解、需要保持距离的东西。
她不是他的女孩。
她是他的课题。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从头顶插下来,贯穿了整个身体。
但她停不下来。
手指还在动,不是往下,是在自己心口上反复地、用力地按。像在把什么东西按回去,按到它不再跳。
但它是活的。
它在他离开之后,还在跳。
顾浅浅把枕头翻了一面,把脸埋进去,呼吸急促,窗帘缝隙里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像一条游动的蛇。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
她只知道,当她终于把手从自己身上拿开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心口还是热的。
她侧过身,把自己蜷成一团。被子拉到下巴,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
明天他会说什么。
明天他会做什么。
明天他会不会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这团火没有灭。
它只是被按下去了。
明天还会烧起来。
顾浅浅闭上眼。
枕头是湿的,心口是热的,身体里那团火还在,被被子裹着,被黑暗裹着,被她自己的体温裹着。
它不会灭。
它永远不会灭。
因为她不会让它灭。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像一道伤口。
顾浅浅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