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任玄奕被闹钟吵醒。
按掉手机,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拿书包,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像战士明知今天还要上战场,但还是得把盔甲穿好。
出门的时候,他妈从厨房探出头:"不吃早饭?"
"教室里有。"
他妈的眉毛挑了一下,表情微妙,自从上周开始她儿子就再也没在家吃过早饭。
任玄奕走出楼道,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看见小区门口蹲着一个人。
灰色短发,校服皱巴巴的,书包带只挂了一边肩膀。
顾浅浅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听到脚步声,她猛地站起来把树枝往身后一藏,像被抓住的现行犯。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晨跑!"她的脸腾地红了,"晨跑路过!不行吗?"
任玄奕看了一眼她的校服和书包,晨跑,穿校服,背书包。
"……行。"
"你什么表情?你是不是不信?"
"我信。"
"你明明不信!"
"我信。"
顾浅浅气得灰色短发都快炸了,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前走,走了五步停下来,回头看他还没动又吼了一声:"走不走啊?要迟到了!"
任玄奕跟上去。余光扫过她头顶——九十九。今天降了一点。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顾浅浅走在前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嘴上不停:"今天周一,你有体育课吗?你手好了没?上次摔成那样,别又去打球,听见没有?你这种人就是不知道轻重,上次要不是我"
她突然闭嘴。
"要不是你什么?"
"没什么。"
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任玄奕没有追问,他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被晨光拉得斜斜的,顾浅浅的影子走在他前面,但她的头一直微微侧着像在确认他还在后面。
到了校门口,顾浅浅猛地加快脚步,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冲进了教学楼,速度快得像在逃命。
任玄奕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灰色短发在人群里一闪一闪地消失。然后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校门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银发,浅灰色眼睛,手里拿着一本英文书。
白洛茵。
她靠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上正在看书,晨光落在银发上,泛出一层冷白色的光,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笑,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合上书,转身走进校门,银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任玄奕跟在她后面,她不会等他,也不会甩掉他,和他的步速一致。
他看了一眼她头顶的数字——十。
还在涨,缓慢,稳定。
走进教室的时候,程亦柔已经到了。
她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正在翻一本语文课本,桌上依旧放着一个三明治,看到任玄奕进来,她抬起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微笑。
"玄奕,早。"
"早。"
他走到座位坐下,程亦柔把三明治推过来,推三明治的时候指尖刚好碰到他的手指。
"今天的三明治换了火腿。"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上次说培根有点咸,我换了一种,你试试看。"
任玄奕愣了一下。
"……谢谢。"
他咬了一口,咸淡刚好。
程亦柔看着他吃,微笑着没有移开目光,她看他的方式很特别,是那种"我在看你但我不会让你觉得我在看你"的看,她的目光落在他咬三明治的嘴角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他看了一眼她头顶的数字——九十七。
也在降。但降得不多。
"玄奕。"
"嗯?"
"今天中午你有空吗?"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数学作业最后一题我不太会,你能帮我看看吗?"
任玄奕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秒。
"中午我要去图书馆还书。"
"那放学后呢?"
"放学后……"
"任玄奕!"
前排传来一个声音。顾浅浅转过身,把一本练习册拍在他桌上,力道大得震掉了三明治的包装纸。
"这题怎么做?"她的脸涨得通红,但语气凶得像是来讨债的,"我昨晚想了两个小时都没想出来,你是不是上课没听?你不是坐第一排吗?你笔记呢?借我抄!"
任玄奕低头看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上,题目旁边画满了涂鸦,小猫、小狗、还有一个小人,发型很像他。
"……这题老师还没讲。"
"没讲就不能问吗?"
"可以。"
"那就讲!"
程亦柔的微笑没有变,但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轻轻握紧。
"顾浅浅,"她的声音依然温柔,"玄奕正在吃早饭,等他吃完再说吧。"
顾浅浅的目光从任玄奕脸上移到程亦柔脸上,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秒,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碰撞。
"行。"顾浅浅把练习册从他桌上抽回来,"吃完再说。"
她转过身去,灰色短发甩出一个弧度,发尾差点扫到程亦柔桌上的三明治。
程亦柔把三明治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厘米。
任玄奕低头继续吃三明治,他决定什么都不说,这才是最优生存策略。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语文老师姓周五十多岁,讲课慢条斯理像在念经,任玄奕支着下巴看着黑板上的文言文翻译,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程亦柔的九十七,顾浅浅的九十八,白洛茵的十。
三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他注意到一件事,程亦柔和顾浅浅的数字会降,但降得很慢,但白洛茵的数字从来不降,只涨,一格一格地涨,像潮水一样。
他侧过头假装看窗外,余光扫过程亦柔,她正在记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阳光从窗户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看起来完美无缺。
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上,她指握笔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转回头,又扫了一眼前排的顾浅浅,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好像睡着了,但他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压抑着什么、随时可能弹起来的抖。
他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白洛茵在看书,是本英文书,她翻了一页,动作很慢,像在享受翻页的过程本身,她没有看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但她的存在感,比任何家具都重。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没有涂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抬起头。
他来不及移开目光。
两个人隔着四排座位,对视了一秒,不,不到一秒,半秒,她的浅灰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害羞,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转回头,盯着黑板,心跳快了一拍。
下课铃响了。
任玄奕站起来,去走廊透气。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玄奕,你去哪?"
"任玄奕,你去哪?"
程亦柔和顾浅浅。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有微笑,一个有脸红,但问的是同一句话。
"……上厕所。"
他走出去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楼下的操场阳光很好,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程亦柔:97,降,但握笔太紧。顾浅浅:98,降,但肩膀在抖。白洛茵:10,涨,眼神不对。"
他盯着"眼神不对"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又删掉,又加了一个感叹号,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加。
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教室。
程亦柔在看他,顾浅浅在看他,白洛茵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翻。
他走到座位坐下。
新的一天,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