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光推开校门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异样。
走廊里的视线。十几道、二十几道、三十几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带着探照灯般的灼热。低年级的学妹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高年级的学姐路过时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就连体育老师都隔着窗户朝他竖了个拇指。
光站在原地，感到一阵不祥的寒意爬上脊椎。
“……怎么了？”
他转头问跟在身后的拉蒂法。拉蒂法的尾巴藏在校服裙摆下面，但光能感觉到尾尖正不安地扫着他的小腿。她的脸从耳根开始红透，紫眸低垂着盯着自己的鞋尖，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拉蒂法？”
“…………本公主什么都不知道。”
“你明明知道。”
“本公主就是不知道！”
拉蒂法的尾巴应激地甩了一下，抽在光的后腰上。走廊尽头的饮水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水龙头自动拧开，喷出一道水柱精准地浇在路过的教导主任头顶。
光目送着教导主任湿漉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一把拉住拉蒂法的袖子，把她拽进了空无一人的旧校舍三楼。
推开“宇宙民俗研究部”的部室门——实际上就是一间落满灰的旧教室——光把拉蒂法按在椅子上，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桌沿上俯身逼近。
“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拉蒂法的尾巴从裙摆里探出来，紧张地绞成了麻花。她的脸距离光的鼻尖不到二十厘米，她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粉和早晨煎蛋混合的味道。紫眸慌乱地眨了好几下，最后她别过头去，声若蚊蚋：
“……周末的时候……有人在学校论坛发帖了……说、说本公主和你同居……”
光的表情凝固了。
“……谁发的？”
“匿名ID……但月读命追踪了IP地址……是从伊欧的手机发出去的……”
光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部室门口。
门口空无一人。但走廊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刚离开。
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伊——欧——！”
脚步声停住了。三秒后，银白色短发的少女面无表情地倒退着走回门口，赤红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他。
“你叫我。”
“你为什么要发帖！”
伊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展开，摊在光面前。
《流亡者社会融合压力测试方案·附录C：适度舆论曝光对考核积分的增益效应》
“根据月读命提供的算法模型，校园范围内的‘公开化同居信息’可使拉蒂法的社会融合考核积分周增长率提升17.3%。”伊欧顿了顿，“另外，发布匿名帖需要注册邮箱，我没有地球邮箱。所以我借用了相乐光你半年前注册的废弃游戏账号。”
“你用我的账号发帖说我和拉蒂法同居？！”
“逻辑正确。我没有撒谎。”
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拉蒂法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到伊欧面前，尾巴炸成毛球，金色的电弧在尾尖噼啪作响。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部室门外就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光。”
门口，黑城宵站在那里。她穿着整齐的制服，黑长直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手里拎着一把竹刀——剑道部的训练用具。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三人，目光最后落在光身上，停了两秒。
“……全校都传遍了。说你和那个金发转学生同居。”
光张开嘴。
“不，那是——”
“我知道不是。”宵打断他，“但问题是，别人怎么想。”
她走进部室，把竹刀横放在桌面，然后坐在角落里唯一完好的椅子上，翘起腿。目光扫过拉蒂法和伊欧，睫毛低垂了一瞬。
“我奶奶昨晚打电话来问了。你爸也发邮件了。”宵抬起眼，“他说‘西藏没信号，但听说了，回来再谈’。”
光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爸说什么？”
“就那一句。”宵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但我猜他正在买机票。”
光的双手撑在课桌上，低下了头。
拉蒂法在一旁小声问：“……光的爸爸……很可怕吗？”
“不。”光的声音闷闷的，“但他是个退役自卫官。且极其擅长审问。”
伊欧冷静地举起手：“根据U-47型战术数据库分析，‘退役自卫官’的地球战术素养高于普通男性32%，且在‘亲子审问场景’中，逻辑漏洞抓取率——”
“不用你分析！！！”
走廊尽头传来喧闹声。几个二年级的学姐探头探脑地往旧校舍三楼张望，一个手里举着手机正在录视频，另一个在打电话：“真的真的，我看到他们三个进那个废部室了！就是论坛上说的那个‘宇宙民俗研究部’——对！三个人的那种！”
光迅速关上教室门，背靠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濒死的叹息。
“……这就是你说的‘舆论曝光增益’？”
伊欧面无表情地点头：“考核系统后台显示，今早7点至8点期间，拉蒂法的‘社会关注度’指标上涨了210%。虽然‘隐私暴露度’扣了40分，但净收益为+170。”
拉蒂法蹲在墙角抱着尾巴，紫眸含着泪光，头顶笼罩着一团微不可见的粉色气场。天花板上的吊灯开始轻微晃动，窗台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不要在这里暴走！”光冲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拉蒂法抬头，眼眶红红的：“那你要本公主怎么办嘛……！全校都知道本公主和你住一起了……！”
她说话的时候鼻尖发红，声音带着一点颤抖的哭腔。光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从她的肩头滑到她的脸颊边，鬼使神差地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眼角——那里并没有泪，但她的睫毛沾着一点水汽。
拉蒂法的尾巴僵住了。
整个部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快门响——一个二年级女生贴在玻璃上，手机对着里面拍了第三张。
“啊啊啊——！！光同学摸她脸了！！实锤同居！！”
“……窗户！！！走廊的窗户为什么能看到里面！！！”
“旧校舍的窗户都是单面透光的吧哟！外面看进来一清二楚哟！”墙角的喇叭里传来月读命愉快的声音，“妾身已经把刚才那张照片存进航站楼屏保相册了哟！第三十七张！值得纪念！”
光猛地转身冲到窗边，但窗外的学姐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尖叫声远去。
他背靠着窗户滑坐到地上，脸埋在手掌里。
“……我的平稳高中生活……彻底完了吧。”
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光面前，低头看着他。黑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膝盖，她抬手用竹刀的刀柄敲了敲光的头顶。
“活该。”
“……宵，你好歹帮我解释一句。”
“不要。你自找的。”
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半秒，侧过脸，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光听得到的话：
“……不过，那个同居的事。如果是真的，你至少提前告诉我。”
说完她就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光在原地愣了三秒，消化她话里的意思，然后缓缓把脸再次埋进手掌。
拉蒂法蹲在旁边用尾巴尖戳了戳他的肩膀：“……光？你怎么了？脸好红。”
“没事。”
“你流鼻血了。”
“那是撞的。”
“你明明坐在原地没动——”
“就是撞的！！”光胡乱抹了一把鼻子，果然看到指腹上一点暗红。伊欧适时递过来一张纸巾，面无表情，但光发誓她的嘴角有0.2毫米的弧度上扬。
他接过纸巾塞住鼻孔，仰头看着旧校舍漏水的天花板。
中午放学，光拖着拉蒂法和伊欧去食堂吃饭。三人坐在角落的餐桌旁——准确地说是光坐中间，拉蒂法坐左边，伊欧坐右边。整张餐桌呈三角对峙格局。
周围的目光密度堪比天文望远镜阵列。
“那个就是C组的相乐吧……”
“两个女朋友一起吃饭？修罗场现场直播啊。”
“左边那个金发就是同居对象！论坛上说的！”
“右边那个银发的也是转校生吧？三个人一起住吗？”
“嘘——他看过来了——”
光低下头，把脸埋进咖喱饭的盘子里。
拉蒂法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尾巴不安分地缠在椅子腿上，脸一直红着没退下去。伊欧倒是安之若素，一口一口地吃完定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行为观察日志”。
“喂。”光压低声音，“你那个日志里写的什么？”
“观测记录。包括今天的目光追踪数据、窃窃私语频次分析、以及你的血压波动曲线。”
“……你什么时候量的我血压？”
“昨晚你睡着以后。”伊欧翻了一页，“基线正常。但今早遇到教导主任时峰值突增18%。建议减少应激源暴露。”
光咬着勺子，感觉自己的血管在太阳穴里跳广场舞。
拉蒂法的尾巴从椅子腿上松开，悄悄伸过来蹭了蹭光的脚踝。光低头看去，尾尖用极轻的力度绕着他的脚脖子卷了一圈，像一只无声求关注的小猫。
“……你干嘛？”
“本公主……想感谢你。”拉蒂法小声说，目光不看他，盯着自己碗里的饭，“今天早上那种情况……你没推开本公主……也没说后悔签契约什么的……”
光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有什么好感谢的。契约是我签的。”
“但本公主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习惯了。”
拉蒂法的尾巴猛地绞紧，光的脚踝被勒得发麻。她抬起头，紫眸里带着水光和一丝不甘的怒意：“本公主认真的！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比如？”
“比如……比如‘不麻烦’之类的！”
“那不就是‘习惯了’的另一种说——”
尾尖爆出一颗金色火星，光脚踝处的袜子直接碳化了一个小洞。
“……我错了。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能和公主殿下同居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拉蒂法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她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本公主吃饱了！！走了！！”
她转身朝食堂门口走去，走得太急，裙摆挂住了椅背的横杠。整个人朝前扑倒，尾巴在空中甩了个圈——光眼疾手快起身去扶，结果脚被伊欧悄无声息伸出的腿绊了一下，两人一起朝拉蒂法的方向倒去。
三个人在食堂地板上滚成一团。光的脸压在拉蒂法的后背上，伊欧的面朝下摔在光的腿旁，银刃应激弹出切断了旁边一张桌子的桌腿，整张餐桌轰然倾倒，上面的餐盘汤碗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食堂里寂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口哨和手机快门声。
光趴在拉蒂法的背上，闻着她头发里百元店洗发水的人工香草味，听着伊欧在身下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记录：三级连锁摔倒，身体接触面积……”
“别记录了！！！”
他爬起来，把拉蒂法从地上拽起来，又一把捞起伊欧的手腕，拽着两个人冲出食堂。身后，整个凡野町高校的社交网络在三十秒内刷出了十七条新帖。
下午两点，宇宙民俗研究部的部室里，三个人并排坐在靠墙的旧沙发上。光双手抱头，拉蒂法抱着尾巴蜷成球，伊欧面无表情地给手机里的新帖子逐条点赞。
“伊欧……你能不能停止助长谣言……”
“点赞是‘社会融合数据收集’的一部分。”伊欧头也不抬，“另外，第七个帖子里的照片构图最佳，已经设为锁屏。”
“……你锁屏为什么用我的照片。”
伊欧的手指停住了。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记录失误。”
光懒得追问。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拉蒂法的尾巴悄悄绕过来，尾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一点试探的、温暖的触感。
他没有缩手。
日落时分，三人锁好部室的门准备离开。走到楼梯口时，光注意到走廊墙上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海报——一张边缘泛黄的打印纸，被图钉钉在公告栏上。
上面写着一行手写字迹：
“第三不可思议：旧校舍三楼‘宇宙民俗研究部’夜间常传出不明光芒与机械声响，疑为外星人通讯基地。”
光伸手把海报撕了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
“……月读命。”
“在的哟！”
“你什么时候往校园传说里加的东西？”
“大约两周前哟！为了让‘宇宙民俗研究部’的合理性更符合地球人类的认知框架，妾身向校报匿名投了稿哟！反响很好呢！已经有十二个学生夜里来探险了哟！”
光把脸埋进手掌里。
拉蒂法的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带着安慰的意味。伊欧站在楼梯拐角，银白的短发被窗外的晚风吹得微动，赤瞳里映着橘红色的夕阳。她看着光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旧校舍的木地板在三人脚下吱呀作响。
凡野町的周一，就这样在满城风雨里落下了帷幕。
而校门口的“月读神社参道”指示牌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新的贴纸——
“宇宙民俗研究部·欢迎参观。晚七点后灯火通明。”
旁边画了一个抱着狐狸玩偶的萝莉笑脸。
光决定假装没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