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野町高中的文化祭定在七月的第二个周末。距离正式开幕还有一周时，整个校园已经陷入了一种沸腾的躁动。
光对这种躁动有着本能的警惕。因为按照凡野町定律——凡是被拉蒂法牵连的集体活动，最终都会演变成某种程度的灾难。
"光！光！我们班搞什么！"
早餐桌上，拉蒂法把筷子举得像两把小旗，尾巴兴奋地拍打着椅面。光端着味噌汤，用勺子挡住她挥过来的筷子尖。
"女仆咖啡厅。"
"女仆是什么！"
"……穿围裙端咖啡的那种。"
"本公主要穿！本公主穿一定很好看！"
拉蒂法从椅子上蹦起来，尾巴在空中划了个金色的弧线，尾尖因为激动而滋滋冒着火星。光放下碗看着她，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她腰侧——自从海边那次之后，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注意那颗淡粉色的痣，每次意识到的时候都会狠狠别开目光。
"……你先把校服穿好。"
拉蒂法低头——晨起的睡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下方一大片白皙的肌肤裸露在晨光里。她尖叫一声捂着胸口缩回椅子上，脸从脖子红到发际线，尾巴炸成了蒲公英。
"你、你看到了？！"
"什么都没看到。"
"你明明在别开视线！"
"就是在别开视线才什么都没看到。"
"逻辑不通——！"
尾尖炸出一颗金色火花，客厅的吊灯晃了晃，光面前的味噌汤碗自己滑了半寸，汤差点泼出来。他眼疾手快地稳住碗沿，叹了口气。
走廊里传来伊欧面无表情的声音："引力共感，等级1。触发原因：裸露羞耻。记录中。"
"不要记录——！！"
光伸手按住拉蒂法的头顶把她的脑袋按下去，同时朝伊欧的方向瞪了一眼。伊欧抱着笔记本站在走廊拐角，赤瞳平静地回视他，嘴角有0.1毫米的弧度——光已经学会辨认这代表"愉悦"。
"文化祭期间，月读命申请在旧校舍三楼设置'宇宙民俗研究部·特别展示区'。"伊欧翻了一页笔记，"展示内容包括：银河系九大常见种族的体液样本图谱、戴比星王族的传统服饰复原品、以及——"
"停。"光举起手，"体液样本？你从哪来的？"
"月读命的地下档案馆。"
"……她到底在地底下藏了多少东西？"
"这个问题的答案被加密了。月读命说需要'王族权限'才能解锁。"
光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按在桌面上还在挣扎的拉蒂法——她正用尾巴尖试图戳他的手腕，脸颊气鼓鼓地鼓着——忽然觉得文化祭的准备工作，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麻烦一百倍。
事实证明他太乐观了。实际麻烦程度是一千倍。
文化祭前三天，拉蒂法所在的班级开始布置女仆咖啡厅的场地。她穿着一件租来的黑白围裙站在教室中央，尾巴从围裙的系带下面探出来，尾尖打着兴奋的小圈。
"光！怎么样！"
光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箱纸巾。他看着拉蒂法——围裙的腰线收得偏紧，把她纤细的腰肢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胸前的蝴蝶结因为尾部的震动而微微晃动着——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挺合适的。"
"就、就只是挺合适吗！本公主可是特意选了带花边的款式！"
"很好看。"
光的语气平淡，但拉蒂法的尾巴尖肉眼可见地炸了毛。金色的火花在尾尖噼啪闪烁，她身后的落地镜突然出现一道裂纹——教室里正在吹气球的同学手里的气球集体爆炸，砰砰砰像放了一串鞭炮。
"啊啊啊——！气球！！"
"怎么回事！"
"我的发胶喷到眼睛里了——！"
教室里瞬间乱成一片。光默默把纸巾箱放在门口，退到走廊上。伊欧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赤瞳盯着教室里的混乱，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结论：拉蒂法的情绪兴奋阈值在穿着围裙时降低62%。建议文化祭期间你保持与她的物理距离不超过——"
"三米对吧？我知道。"
光打断她。伊欧的笔顿了一下，赤瞳从笔记本上抬起，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光莫名觉得里面含着一层浅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你注意安全。"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开了。
光看着她的银白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觉得那句话的尾音好像比平时长了半秒。
文化祭开幕当天。凡野町的街道上挂着彩旗，校园里挤满了学生、家长和附近居民。光被分配到二年C组的"古董咖啡厅"帮忙端盘子——因为拉蒂法班里已经人满为患，他被月读命以"保持100米距离"的名义强制调了过去。
他从后厨端着托盘出来的时候，看到拉蒂法正被一群男生围着点单。她抱着点单本站在桌边，尾巴紧张地绞在腿间，蝴蝶结随着她嘴唇翕动的幅度微微颤抖。
"那个、那个……本公主推荐的今日特供是……草莓圣代……"
"拉蒂法同学推荐的？！那我要三份！"
"我也是！"
"我要跟拉蒂法同学合影——！"
拉蒂法被一群手机怼着脸，尾巴炸出了肉眼可见的粉色光晕。桌上的糖罐开始微微震动，天花板的吊灯晃了晃，光放下托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吧台后面拖。
"走，后厨缺人手。"
"咦？但是客人们——"
"后厨更急。"
拉蒂法被他拽着穿过人群，尾巴慌乱地扫倒了两把椅子和一个花瓶架。身后传来一片"咦""拉蒂法同学被抢走了""那是相乐吧""就是那个同居的"的窃窃私语。
光把拉蒂法塞进后厨帘子后面，自己堵在门口，压低声音："你待在这里别出去。"
"为什么！本公主是服务员！"
"你一紧张就炸场。刚才糖罐都在飞。"
"那是、那是意外——！"
拉蒂法反驳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光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他的拇指刚好按在她脉搏的位置，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得多——而他同样能感觉到。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瞬，然后同时弹开。
后厨里安静了三秒。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着。
"……本公主知道了。"拉蒂法的声音小了很多，"暂时、暂时待在这里。但你不许走太远。"
"嗯。"
"拉钩。"
"你几岁。"
"拉钩！！"
光叹了口气，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尾尖。拉蒂法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僵住了，尾巴僵直地竖起来，紫眸瞪得浑圆。
"尾、尾巴——"
"不也是钩子吗。都一样。"
"不一样——！！尾巴是——"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伊欧探进半个脑袋，手里举着手机，快门声响了。
"记录。新接触类型：尾指缠绕。"
"伊欧——！！"
拉蒂法缩进后厨的角落里抱着尾巴团成了球。光转身掀开门帘追出去，但伊欧已经混进了人群里，银白的短发在人海中一闪就不见了。
他站在走廊中央，周围全是喧闹的音乐声、吆喝声、笑声和广播里播报"射击游戏摊位的最新高分是——伊欧·鲁恩同学！满分！"的声音。光闭了闭眼，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挂着的彩纸花环。
"宇宙民俗研究部·特别展示"的指示牌从三楼楼梯口垂下来，上面画着一个抱着狐狸玩偶的萝莉笑脸。
光决定无视它。
下午三点，文化祭的重头戏——"学生会企划·校园女仆选美大赛"在体育馆主舞台拉开帷幕。
拉蒂法被班里同学推举为代表参赛。光被强行拽到场边观众席——准确地说，是被月读命通过学校广播下达了"100米距离监测预警"，如果不坐在前排观看，警报就会响彻全场。
他坐在第二排正中央，左右两边分别是面无表情托着笔记本的伊欧，和不知何时出现、抱着竹刀翘着腿的黑城宵。
"你怎么来了。"光侧头问宵。
"剑道部被借了场地做更衣室。我没事干。"
"那你为什么坐在我旁边。"
宵的睫毛低垂了一瞬，竹刀横放在膝上，语气平淡："因为其他地方都满了。"
光看了看周围——他左手边一排全是空位。但他识趣地没有拆穿。
舞台灯光亮起。主持人念出参赛者的名字。拉蒂法排在第三个出场，当她从侧幕走出来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一秒。
她穿着一件白色基底、金边刺绣的改良式女仆装——不是租来的那件，而是重新缝制的，领口和袖口都缀着细小的蕾丝花边，腰间系着的围裙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戴比星王族纹章。尾巴从裙摆的开叉处探出来，尾尖被一道金色的细环箍住——那是月读命昨晚给她戴上的"情绪抑制环"，号称能降低引力共感的触发概率。
"怎么样！"拉蒂法在台上站定，转身朝着光的方向眨了眨眼——显然是故意的。
全场的目光跟着她的视线汇聚到光身上。光感到脸上烧起一团火，低头假装在系鞋带。
"拉蒂法同学！请介绍自己！"主持人的话筒递到她面前。
拉蒂法清了清嗓子，尾巴微微翘起："本公主是——不，我、我是二年C组的拉蒂法·露娜·戴比！来自——来自凡野町！"
她把"来自"后面及时改了。全场鼓掌，几个男生吹起了口哨。
但紧接着，舞台后方的投影幕布突然闪了一下。原本应该显示"校园女仆选美大赛"标题的大屏幕上，画面跳动了几秒，然后——
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照片里，光趴在拉蒂法的背上，两人摔在食堂地板上，周围是翻倒的桌椅和散落的餐具。拉蒂法的脸埋在光的手臂下，裙子卷到了大腿根。而画面右下角，伊欧的银刃正切断桌腿的瞬间被定格。
全场寂静。
然后，第二张照片。
月读之滨的海水里，光的右手扣在拉蒂法的左胸上，荷叶边泳装翻卷着。拉蒂法的紫眸瞪得浑圆，尾巴在水面下炸出气泡的轮廓。
"…………"
第三张。神社客厅的沙发上，光躺在那里，拉蒂法跪坐在旁边，尾巴缠绕着他的手——那是第二章末尾的画面，伊欧站在玄关拍的。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全部都是过去几周里各个"福利"时刻的高清定格照，从洗衣房走廊到体育仓库，从食堂到海边。最后一张，是十分钟前后厨里，光的小指勾着拉蒂法的尾尖。
照片上方浮现出一行大字——
"凡野町高中·宇宙民俗研究部·特别研究成果展示——'临时婚约'的实态记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摄影·数据整理：伊欧·鲁恩"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光缓缓地、一帧一帧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伊欧。
伊欧面无表情地合上笔记本，赤瞳与他对视，嘴唇翕动了一下："……系统错误。"
"你的笔记本连着投影仪？！"
"月读命昨晚进行了数据同步。"
"月读命——！！"
体育馆天花板上的音响里传来一个稚嫩而欢快的声音："到！妾身觉得文化祭就是应该展示社团成果吧哟！伊欧大人的照片库质量很高哟！妾身只做了'一点点的排版优化'吧哟！"
台上，拉蒂法还保持着转身面向光的姿势。她的脸从耳根开始燃烧，粉色从脖颈蔓延到锁骨，尾尖的"情绪抑制环"发出刺耳的蜂鸣声，像是快要过载了。
"本……本公主……"
尾尖的金色细环裂开一道缝。金色的电弧从裂缝里迸射而出，整个舞台的灯光剧烈闪烁，主持人的话筒发出一声尖啸，前排观众的手机屏幕同时闪烁了三次。
"拉蒂法——控制——！"
光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向舞台。但引力共感的暴走比他更快——拉蒂法脚下的舞台木板开始龟裂，一个直径三米的粉色光圈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整个体育馆的金属结构同时发出嗡鸣，天花板的照明灯管一排接一排地爆裂。
"G=8！能量读数超标！"伊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跃过前排座椅落在光的旁边，银刃展开，"需要压制她的尾核！"
两人同时扑向台上的拉蒂法。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伊欧的银刃背面精准地贴住了尾尖的裂环。三人的接触点在那一瞬间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回路——光的体温、伊欧的金属冷却、拉蒂法的能量暴走，三者互相抵消又彼此制衡。
粉色光圈在扩散到第七米时停住了。然后缓缓收缩、收缩，最后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无声地消散。
拉蒂法软倒在光怀里，尾巴垂落，尾尖的裂环上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体育馆里落针可闻。所有观众——学生、家长、老师——全部呆若木鸡地看着舞台上相拥的三人。
投影幕布上还挂着那一排"临时婚约"的照片。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也许是对着光、也许是觉得这场演出很精彩、也许是单纯被刚才的"特效"震撼了。掌声从零星的几声变成稀稀拉拉的拍打，然后汇成一片迟疑但热烈的喝彩。
"厉害——！"
"那个发光效果怎么做的！"
"相乐同学和拉蒂法同学真的在交往吗！"
"啊啊啊刚才那是什么！好燃——！"
光抱着昏迷（其实是晕过去了）的拉蒂法站在舞台中央，沐浴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声中，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脱离躯壳。
伊欧站在他身后一步处，银刃收回腕带，笔记本从腋下滑落在地上——页面上最后一行字写着：
"引力共感最大值控制在G=8，未达暴走阈值。保护者接触压制成功。记录完成。"
她的嘴角扬起了0.5毫米。
光没有看到。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拉蒂法，她的睫毛安静地合着，面颊上的潮红还没褪尽，但呼吸均匀安稳。尾尖的裂环已经修复了，细环重新箍住心形的末端，微微发着暖色的光。
"……你真是个麻烦精。"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拉蒂法和伊欧能听见。
拉蒂法在昏睡中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文化祭的"最佳舞台效果奖"颁给了二年C组的拉蒂法·露娜·戴比。
第二名是伊欧·鲁恩的射击游戏满分纪录。
第三名是宇宙民俗研究部的特别展示——因为"照片内容过于私人"，被学生会要求撤展，但投票数已经无法撤回。
光站在旧校舍三楼的窗口，看着校园里渐次熄灭的彩灯和收拾场地的人群，手里握着一罐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咖啡。
伊欧站在窗台另一端，银白的短发被夜风吹乱。她低头翻着笔记本，忽然开口：
"你今天——没有骂我。"
光抿了一口咖啡："……骂了有用吗。"
"没有。"
"所以不骂了。"
伊欧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她赤红的瞳孔里映出一道狭长的亮。
"……我会删除部分照片。"
光转头看她。
"部分。"
伊欧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别开了视线。
光看着她的侧脸——银白短发、赤瞳、微抿的嘴角——忽然觉得她的轮廓在夜色里好像比刚来的时候柔了一些，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放久了，边缘开始变得圆润。
"留几张也行。"他说。
伊欧的赤瞳转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低头翻开笔记本，用笔迅速划掉了什么。
"记录。"
"什么记录？"
"私密数据。不共享。"
光没有再追问。
楼下传来拉蒂法的喊声："光——！宵学姐买了章鱼烧——！说要分着吃——！"
他把空罐子投进垃圾桶，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伊欧一眼。
"走了。"
伊欧合上笔记本，跟上来。
旧校舍的木地板在两人脚下吱呀作响。
窗外，七月凡野町的夜空挂满了星星。海风从月读之滨的方向吹来，卷着粉沙和咸涩的潮气。校园里的广播已经关了，但光好像还能听到月读命用极小的音量哼着某首银河系童谣。
文化祭第一天，就这样在满城风雨和一颗缓缓萌发的种子中落下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