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看到那辆深灰色越野车停在神社参道入口的时候,手里的扫帚就掉在了地上。
他认得这辆车。四驱、改装过悬挂、车头保险杠上有三道不明来源的刮痕——他爸相乐护的"移动指挥所"。三年前他爸从自卫队退役后,就开着这辆车跑遍了全国各地的"灵异地点",美其名曰"民间民俗考察",实际上光一直怀疑他只是不想待在家里被老妈管着。
可现在,这辆车出现在这里。
车停在参道入口的鸟居下面,引擎盖还微微冒着热气。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剃着板寸、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削过的中年男人,他戴着墨镜,正透过前挡风玻璃打量着月读神社的主殿——主殿屋顶上那个还没完全修好的洞。
光站在原地,手里的扫帚滑到地上。
"爸。"
相乐护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裤腿塞进登山靴里,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军刀,沉默、锋利、且带着一种随时可以展开的压迫感。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和光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只是那双眼里的光泽比光锐利了不止一个级别。
"屋顶怎么回事。"
光张了张嘴:"……流星。"
"流星。六月的流星,砸穿了神社主殿。"相乐护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得像是念天气预报,"你妈信了。我不信。"
他在"我不信"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光感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出汗。
"那个,爸,事情比较复杂——"
"我知道。网上都传遍了。"相乐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凡野町高校匿名论坛的截图。帖子标题写着《C组相乐与两名转校生的三角同居生活全记录》,下面附了十七张照片,从拉蒂法在百元店门口摔倒到他俩在食堂地板上滚作一团,角度刁钻、构图精准——光一眼就认出拍摄手法出自伊欧之手。
光的喉咙发出了一声濒死的呜咽。
"这个……我可以解释——"
"进屋说。"相乐护把手机收进口袋,迈步朝神社主殿走去。他在玄关处停了一步,侧头扫了一眼角落里那双多出来的女生帆布鞋——白色的、鞋带系得歪歪扭扭——和另一双黑色短靴。
他什么也没说,但光的后脊梁已经凉透了。
客厅里,拉蒂法正蹲在茶几旁边看电视吃薯片。她的尾巴悠闲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尾尖随着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颤一颤。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光!你回来——"
尾尖僵住了。薯片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碎成几片。她的紫眸瞪得浑圆,盯着门口那个高大、沉默、板寸头的男人,嘴里的薯片还没咽下去,就那么含着。
相乐护站在客厅门口,视线从上到下扫过拉蒂法——从她的金发双马尾、紫色的眼瞳、到那条僵直的尾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墨镜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转头看了光一眼。
"尾巴。"
"……嗯。"
"真的。"
"……真的。"
相乐护点了点头:"行。"
然后他跨进客厅,在拉蒂法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那是标准的自卫队坐姿——随时可以站起来制服敌人、或者端起一壶茶。
拉蒂法终于咽下了嘴里的薯片。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尾巴绞紧在腿间,用极小的声音问光:"……这位是?"
"我爸。"
拉蒂法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惊恐。她的尾巴炸成了一颗金毛球,尾尖爆出一颗火星,客厅里电视的遥控器自己从茶几边缘滑落,摔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引力共感,等级1。光在心里默数。
相乐护看了一眼地上摔裂的遥控器,又看了一眼拉蒂法炸毛的尾巴,然后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封面写着"民间民俗考察日志"——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爸,你写什么——"
"观察记录。职业习惯。"相乐护头也不抬,笔尖刷刷地写着,"所以这位就是网络传闻里的'金发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拉蒂法从沙发缝里挤出一句话:"……拉、拉蒂法·露娜·戴比。"
"戴比。不像日本姓氏。"相乐护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她的尾巴,"尾巴是遗传?还是后天?"
"遗、遗传……"
"父母呢?"
拉蒂法咬住下唇,尾巴绞得更紧了。她看了光一眼,光在父亲背后朝她做了个口型——"说流亡"——但拉蒂法看不懂口型,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个……本公主的父王……在政变中……下落不明了……"
客厅安静了一瞬。
相乐护的笔尖顿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个小黑点。他看着拉蒂法——她低着头,金色刘海遮住了眼睛,尾巴蜷在腿间微微颤抖着。沉默持续了三秒,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政变。"他说,"所以是公主。"
"……是。"
"从哪来?"
"戴比星。银河系边境。"拉蒂法小声说,"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国……您可能没听说过。"
相乐护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几上不知道谁的茶杯喝了一口。他喝完了才意识到那是拉蒂法的杯子——杯沿上还有一圈浅粉色的唇印——但他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下了。
"行。先不问这个。"他的目光扫向客厅走廊的深处,"另一个呢?银发那个。"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伊欧穿着一件白衬衫——光昨晚落在洗衣房的那件——从走廊拐角走出来。衬衫对她来说大了两号,下摆盖过了大腿根部,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一侧肩头,露出银白短发下方一截干净的脖颈和明晰的锁骨。她赤着脚,左手拿着光的另一件校服——显然是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右手握着半块没吃完的能量棒。
她看到客厅里的相乐护,脚步停住了。赤瞳与深褐色的眼睛在空中对视。能量棒的包装纸从她指间滑落。
相乐护上下扫了她一眼——重点是那件衬衫——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光。
"。"
光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正在以一种物理定律无法解释的速度攀升。"爸,那是、那是她的充电方式……她需要柔顺剂才能休眠……"
"柔顺剂。"相乐护复述了一遍,"穿你的衣服充电。"
"正确。"伊欧面无表情地接过话,赤瞳平静地直视着光父亲,"相乐光的衬衫柔顺剂残留浓度达每平方厘米0.37微克,是镇上百元店里最优选的芳香烃配比。充电效率达到峰值,U-47型核心温度稳定在正常范围。请允许我继续使用。"
她说完这段之后,客厅里沉默了整整五秒。
相乐护转头看向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枪。"
"什么?"
"她刚才说的那些词——U-47型、核心温度、芳香烃。你告诉我,这不是军用语。"
光张开嘴又合上。拉蒂法在后面疯狂摇头示意他别说话,伊欧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光深吸一口气:"爸。伊欧是——是人造人。"
相乐护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眼皮缓慢地眨了一次、两次,然后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三个字:"人造人。"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抱歉,"他合上本子,重新看向光,"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是不是被什么辐射照过?"
"没有!爸!这些——她们——都是真的!拉蒂法是银河系边境小帝国的流亡公主,伊欧是她原敌对势力的追击型人造人,现在因为某种原因滞留在地球,她们俩目前都住在我们家——"
"三个人住一起。"
"对。"
"睡哪?"
"拉蒂法睡我隔壁的和室,伊欧睡洗衣——不对,伊欧睡沙发。沙发!"
相乐护的目光在伊欧身上停留了最后两秒。伊欧回视着他,赤瞳毫无闪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人沉默了很久。
凡野町午后的阳光透过旧窗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纹。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院子里有乌鸦叫了两声。光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肩上的坚冰好像比刚才薄了一丝。
"你妈知道吗?"
"她……去西藏了。"
"嗯。我打电话让她回来的。"相乐护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说'儿子的老婆们要好好招待'。"
拉蒂法的尾巴猛地绷直了:"老、老婆们——?!"
光抬手按住她的脑袋:"冷静——引力共感——"
尾尖已经爆出了粉色光晕。茶几上的茶杯开始震动,地板上的薯片碎屑自己打着旋飘起来。光一把抓住拉蒂法的手腕把她按进沙发里,同时朝伊欧喊:"冰敷——尾尖——!"
伊欧三步迈过来,银刃展开,冰冷的刃面贴住尾尖的心形。拉蒂法的暴走被瞬间压制,粉色光晕收缩成一颗细小的火星,"啪"地灭了。
三个人以相乐护的视角看起来——光按着拉蒂法的手腕、脸凑得极近;伊欧蹲在沙发侧面、一只手握着银刃抵着拉蒂法的尾巴——三人的身体几乎挨在一起。
相乐护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
然后他走到玄关,换上了鞋。
"爸——你要去哪——"
"买酒。"
"——哈?"
"你要跟我说清楚所有的事。从头到尾。三小时起步。"相乐护拉开门,"这种话,不喝点东西听不下去。"
他出门了。越野车的引擎声在参道外渐远。
客厅里,三个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拉蒂法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尾巴在伊欧的银刃下细微地痉挛着。伊欧面无表情但耳根泛着一层极浅的粉色。光压着拉蒂法的手腕,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
"…………"
"…………"
院子里乌鸦又叫了一声。
光松开了拉蒂法的手腕。伊欧收回了银刃。拉蒂法的尾巴软绵绵地垂在沙发边缘,像一条筋疲力尽的金色丝带。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打开了冰箱。里面还有半瓶啤酒——他爸几周前留下的——和一盒没开封的毛豆。
光把啤酒和毛豆放在茶几上,然后在父亲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他抬头看着拉蒂法和伊欧。
"……等会儿我爸回来,从头讲。一个字都别漏。"
拉蒂法蜷在沙发里,紫眸湿漉漉地望着他:"你爸……好可怕。"
"退役自卫官。审过七个嫌犯。"光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但他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坏人,"光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刚才就会拔枪。不是去买酒。"
拉蒂法愣住了。
伊欧的赤瞳在光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最下面一行写了一段谁也看不清的小字。
傍晚,越野车回来了。相乐护拎着两瓶清酒和一袋下酒菜跨进玄关,看到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啤酒和毛豆,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把清酒瓶放在桌上。
"开始吧。从屋顶那个洞说起。"
光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拉蒂法和站在窗边的伊欧,深吸了一口气。
"爸。故事有点长。"
相乐护打开清酒瓶盖:"长没事。我退役了。"
光的嘴角扬起来,窗外凡野町的夕阳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暖橙色。拉蒂法的尾巴悄悄伸过来,尾尖搭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伊欧无声地合上笔记本,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赤瞳在暮色里像两颗安静的、燃烧的星星。
"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
凡野町的漫长夏天,从这一刻开始正式拥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