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家庭会议从黄昏持续到深夜。
相乐护的酒量好得惊人,两瓶清酒见底后他的坐姿依然笔直,笔录反而越来越工整。光讲完了屋顶的流星、契约发射器、100米限制、银河公审流程、帝国残党的追兵,以及月读命和地下航站楼的全部真相。拉蒂法蜷在沙发里小声补充细节,伊欧偶尔用精准的数字校正时间线,宵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据她说"路过,顺便来送奶奶做的腌萝卜"——但她听完半程后在角落里坐下了,一直没有离开。
相乐护合上笔记本时,月读神社的古老座钟正好敲响了十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门外传来蟋蟀的叫声,远处月读之滨的海潮声若有若无。相乐护把笔记本放在膝头,扫视了一圈客厅里的四个年轻人——光、拉蒂法、伊欧、宵——目光最后停在光脸上。
"综合以上证词,本官做出如下判断。"
"爸,你不是警察也不是军官了……"
"称呼不重要。"相乐护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拉蒂法的合法监护人,暂时由相乐家代行。我会联系你妈,等她回来一起签字。"
拉蒂法的尾巴僵住了:"监、监护人……?"
"字面意思。在法律文件生效前,你在这个星球上需要一个成年地球人承担监护责任。光和你同龄,做不了。"相乐护看着她,语气平淡但笃定,"我是你住处的户主。这个位置,我接了。"
拉蒂法的紫眸忽然变得湿漉漉的。她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最后只挤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谢谢。"
相乐护点了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伊欧的……校服使用权限,批了。但必须提前跟光预约时间,洗衣机轮用表贴厨房墙上。"
伊欧的赤瞳亮了一瞬——光的视力足够好,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瞳孔在那半秒里扩张了约15%。她低头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下"预约制度·周排班表·柔顺剂采购清单",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面。
"第三。"
相乐护竖起第三根手指时,客厅里的空气忽然紧绷了一度。他看向光。
"下次有人追杀你们——任何形式的、宇宙级别的、或者地球本土的——打我电话。不要自己扛。"
光张了张嘴:"……爸。"
"我退役前最后一年的考核,射击依然全队第一。"相乐护的语气像是在说"明天该买菜了"一样平淡,"虽然不知道外星人什么构造,但瞄准的原理应该差不多。"
拉蒂法的尾巴悄悄卷住了光的小臂。宵在角落里转了一下手中的竹刀,嘴角微微翘起。伊欧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行字,然后抬头看了相乐护一眼——那是她到地球以来,最长的一次注视。
"记录完毕。"她说。
相乐护站起来,把空酒瓶收进厨房,然后走到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今晚就这样。明天开始,分工明确——拉蒂法继续上学,伊欧的监视任务按原计划执行,光维持正常生活作息。"他顿了顿,"还有,那个地下航站楼的AI。月读命对吧。让她明天出来见我一次。"
墙角的喇叭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月读命难得没有了欢快腔调的、带点拘谨的声音:"……是。妾身明日晨起洗刷干净前来拜见吧哟。"
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第一次听到月读命用"拜见"这个词。
深夜,拉蒂法躺进被窝里时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和室里光的呼吸声隔着纸门隐约传来,均匀绵长。她抱着被子翻身,尾巴蹭过枕头边缘,尾尖的抑制环在黑暗中发着暖色的微光。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相乐护那句"监护人,我接了"。
父王下落不明之后,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长辈会替她挡在前面了。在银河系流亡的几个月里,她睡过逃生舱、补给站的储物间、偷渡货船的排气管夹层。那些地方都很冷。地球的夏天明明很热,但她的鼻尖不知道为什么酸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纸门拉开一道缝。
光的被窝在月光里蜷成模糊的轮廓。他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平缓,睫毛在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拉蒂法的尾巴从门缝里探出去,尾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放在枕边的手背。
"……晚安。"
她没有听到回应。但那个被触碰的手背微微动了一下——拇指翘起来,勾住了尾尖的末梢。
拉蒂法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尾巴从门缝里抽回来。但她没有抽走尾尖。
光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指。
纸门外传来微不可闻的"啪"的一声——尾尖的抑制环上闪过一道极淡的粉色光晕。
相乐家的第一夜,就这样在月光和海潮声里安静地过去了。
第二天,光醒来时听到厨房里传出他爸的说话声:"酱油再放一勺……不,那个是糖——你分得清酱油和糖吗?"
光推开客厅门,看到拉蒂法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举着铲子,锅里的蛋液滋滋地响着。她面前是相乐护,两个人正以"撤退演习般的严谨态度"合作做饭。
"光!起来了!本公主在做早饭!"
拉蒂法回头朝他喊,尾巴因为兴奋而高高翘起。但她的手上动作没停——相乐护在旁边精准地递过盘子、调味料、抹布——光发现,父亲居然在用某种无声的指令配合着她。
光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
那天的早餐,除了拉蒂法一如既往的"兔子歪脸蛋包饭",还有相乐护做的一锅味噌汤和烤鱼。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伊欧坐在最边缘,怀里抱着笔记本,但面前也摆了一副碗筷。她的赤瞳盯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味噌汤看了三秒,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光明显看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记录——"她放下碗,停顿了四秒,"……温度适中。口感温和。氨基酸含量正常。"
相乐护看了她一眼:"好吃就说好吃。"
伊欧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好吃。"
光的嘴角扬起来,低头喝自己的汤。拉蒂法的尾巴在桌下偷偷戳了一下光的小腿,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开心。
早餐后,月读命的投影出现在客厅角落——一个抱着狐狸玩偶的萝莉虚影,比平时拘谨了许多。她朝相乐护鞠了一躬:"相乐先生。妾身是地下航站楼主电脑人格,代号月读命。承蒙关照。"
相乐护坐在沙发上端详了她几秒,然后说:"你能出实体吗?"
"有限的。需要消耗能量,但可以维持实体化约三十分钟。"
"行。晚饭时出来实体吃一次。"相乐护站起来,"既然住在同一屋檐下,就要一起吃饭。这是相乐家的规矩。"
月读命的虚影像被什么堵住了发声线路一样卡住了两秒。然后她用力地点头,狐狸玩偶的耳朵都跟着晃了起来:"——遵命吧哟!!"
光站在走廊拐角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间老旧的月读神社,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比以前热闹了很多。
一周后,相乐护的"家庭整合计划"已经全面落地。厨房墙上贴着一张《洗衣机轮用表》,伊欧的名字后面跟着"周二·周四·周六·备用日"。客厅角落里多了一个带锁的文件柜,里面是月读命打印出来的《拉蒂法流亡庇护申请进展简报》。神社院子里拉了一根晾衣绳,每天早晨挂着三个人——不,四个人的衣服在风里飘。
拉蒂法的衣服总是最鲜艳的,伊欧的是一片黑或白,光是中间色调,相乐护的只有军绿色和深灰。光站在院子里收衣服时看着那些布料在晨光里翻飞,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我们居然真的成了一家人。"
当然,凡野町的日常并没有因为家庭会议的圆满落幕而变得"平稳"。
周三放学后,光被宵堵在了校门口。她扛着竹刀,黑长发被海风吹得微乱,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的微妙弧度。
"你爸让我转告你——"
"他为什么不直接发消息?"
"你爸说'亲口传达更能引起重视'。"宵把竹刀换了个肩膀,"他说,他给拉蒂法找了一个'宇宙危机应对训练教练'。"
光愣了一下:"……谁?"
宵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空位。
商店街的方向走过来一个人。穿着浴衣和木屐,络腮胡茬,手里端着一碗关东煮正一边走一边吃——是"银河酒场"的老板荒波五郎。
光看着那个在海盗生涯里走私过十七个星系的退役炊事长走到自己面前,然后把关东煮的汤碗递到他鼻子底下:"喝口汤。壮胆。明早五点半,后山竹林见。"
"训练什么?"
"教你用你爸的旧步枪打移动靶。"荒波五郎吸了一口汤,眯起眼,"你爸说的——'下次追杀来了,别只会用脸接'。"
光转头看向宵。宵面无表情地竖起三根手指:"你爸原话。一个字都没加。"
那天夜里,光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和室里拉蒂法翻身时尾巴蹭过榻榻米的轻响,听着客厅方向伊欧充电时纳米单元发出的极低频嗡鸣,听着后院晾衣绳上风穿过衣服的猎猎声。
然后他伸手摸到枕边,把那份被揉皱又展开过无数次的《临时保护者契约》拿起来。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契约最下方那行极细的银字上——
"此契约一旦签署,在保护者与流亡者双方自愿解除前,持续有效。解除方式参见附录G:'星盟共契'的撤销程序。"
光从来没有翻到过附录G。他把契约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印着天文数字般的银河法条——他翻了十几页,终于在角落找到了附录G。
"附录G·星盟共契撤销程序"
"第一条:若保护者与流亡者之一选择解除,需经双方当面确认,并由至少三名独立星际仲裁官见证。"
"第二条:若流亡者获得永久庇护资格且与保护者同居满地球历三百六十五日,则本契约自动转为'永久共居协议',撤销程序进入三年观察期。"
"第三条——"
光没有往下看。他把契约重新叠好塞回枕下,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的边缘。
三百六十五日。才过了不到一百天。
他翻身侧躺,闭上眼睛。窗外的月读之滨传来夜潮涨落的声音,院子里的晾衣绳在风里轻轻摇晃。
平稳什么的。
大概这辈子都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