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空荡荡的,鸽子早就飞走了。
我在树下坐着,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暖融融地铺在膝盖上。沙勒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但我没看见老师——他应该在楼上开会,或者在熟悉新办公室。我靠着树干眯起眼睛,感觉很舒服。基沃托斯的阳光比我想象的柔和,那枚巨大的淡紫色光环在正午的天空里褪成很浅的颜色,像一枚被水洗过的印章。
然后肚子叫了。
"咕——"
很大声。我低头按住肚子,手掌底下是扁平的、柔软的触感。自己确实会饿,虽然不需要真的吃东西来维持运转,但大脑会一直喊“好饿好饿”直到受不了为止。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钱包,没有学生卡,连一枚硬币都没有。转生到异世界之后的第一个现实难题——没钱吃饭。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沿着街道慢慢走。
沙勒旁边的街上有一排自动售货机,玻璃柜门后面摆着面包和饭团,标价贴得清清楚楚。我弯下腰凑近看了看,一个火腿三明治要两百三十联合币。对于有身份登记的学生来说不算贵,但对于一个黑户来说——我直起身,叹了口气。转头看见老师从面包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见我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的表情上,然后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是你。”他说。
我眨眨眼,声音清甜软糯,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您、您好——”
他看了看我空空的双手和站在自动售货机前面的姿势,大概猜到了什么。然后他微微抬起手里的纸袋。“我刚买的,有点多。要是你不嫌弃的话——”
我愣了一下,嘴比脑子先动了:"可…可以吗!"老师笑了一下,把纸袋递过来。我双手接住,纸袋温温热热的,透过包装纸能闻到面包的香气。麦香混着火腿的咸味,还有一点点生菜叶的清苦。脑子在说"太丢人了",胃——不对,AI哪有胃…只能说是传感器?我开心地打开纸袋,拿出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大口。麦香和火腿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很好吃。
"谢谢!"我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着面包。
老师靠在旁边的灯柱上,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我吃。阳光照在他肩上,把白色外套的布料照得有些晃眼。"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嚼三明治的动作慢了一拍。我叫什么名字?这具身体叫爱丽丝,是游戏开发部给她起的。可那不是我起的。我是陈渡。那个十字路口上抓住陌生人手腕的社畜,那个在出租屋里熬夜刷剧情到哭的人——林晨,没有登记记录,没有身份证明。我咽下嘴里的东西,清甜的声音自己跑了出来:“我叫……我…”
老师那双眼睛看着我,像是确认什么。:“你忘了吗?”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追问,没有怀疑。
“嗯。”
"你一个人?"他又问。
"嗯。"
"有地方住吗?"
我张了张嘴,小声说:"……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能看见他在想事情,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沙勒后面有几间空的卧室。”他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问问能不能腾出来暂住。"他说完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有点突兀,“我只是联邦学生会的一个顾问,但安排一间空屋子应该……能做到。只是你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想要查档案可能有点难。”
我抬头看着他。他今天才到的基沃托斯。他甚至不知道这座城市叫什么,不知道那些制服学生属于哪个学院,不知道头顶那枚光环代表什么。但他给了我一个三明治,还问我要不要住下来。眼眶有点热。我低头咬了一大口三明治,把那股酸胀压下去。"……为什么?"我问,声音比预想的更轻更软。
老师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一个看起来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孤零零地坐在树下过了大半天,这不太对。"他说的很淡。像是那不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不值得被拿来多提。
“谢谢……老师。”那个词从嘴里溜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吃完带你去看那间屋子。走吧。"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他放慢速度等我。我们并排走着,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石砖上,一长一短。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影子——我的影子比他短一截,青色发尾在影子的边缘轻轻晃着。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把一幅画里缺了的那一角悄悄补上了。
沙勒的后院确实有几间卧室。大约十平米,墙面是干净的米白色,地板是浅色木条拼成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金色的方框。灰尘在光束里慢慢旋转,像很多细小的星星在跳慢舞。很小,很空,但窗台上有一把银色的钥匙。老师走过去把钥匙拿起来递给我:"门可以锁。虽然是临时改建的,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掌时,我能感觉到他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一个真正的人类的手。
"床铺的话,"他收回手,"我去找后勤问问。应该能借到折叠床和被褥。你先住着,其他事情慢慢想。"
我握着那把钥匙,钥匙的纹路硌在掌心里,冰凉的金属正在被我的体温焐热。那个清甜的声音自己开口了:“老师——”
“嗯?”
“……你还不认识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对。不认识。但这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你想让我认识你。对不对?"
我站在原地,那双蓝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着正午阳光的金色。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那我以后每天去给你送水果!就当谢谢你的三明治!"我说。声音欢快清亮,尾音像小鸟一样扑棱棱地飞起来。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起来:"好。我等着。"
他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我站在那间小小的储物室中央,手里攥着那把刻着"沙勒·B1-07"的银色钥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满了整片地板,灰尘还在光束里慢慢转着。
我靠着墙壁慢慢坐下来,墨蓝色长发铺在肩后,木地板的微凉传到腿上。老师说名字可以自己决定。那我明天再想。反正不着急。反正——今天,我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了。
窗外的基沃托斯阳光正好。那枚淡紫色光环在天空中缓慢旋转着,像整个城市都在安静地呼吸。一切才刚刚开始。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冰凉的钥匙,然后轻轻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那是一个轻快的笑容
我在沙勒住了下来。
每天下午阳光能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一块暖融融的光。窗台上那盆绿萝确实好养,我每周浇一次水,它就安安静静地长着,叶子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两圈。我的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长条形状的深色布包裹,斜靠在衣柜旁边。包裹大约一米五长,用厚厚的帆布裹了好几层,再用绳子扎紧。帆布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老师第一次见到这个包裹,是在我搬进沙勒第一天。他帮我推开房门的时候,目光在包裹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他大概看见了,也大概认出了那是他之前已经看过的电磁炮,只是选择了不问。我把包裹靠墙放好,拉过椅子挡在它前面,像是想藏起来,又像是没有别的合适位置可以放它。老师只是说了句"需要什么跟我说",然后关上门走了。
之后我偶尔会犹豫——要不要告诉老师我背了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信任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我是谁"和"这把炮是哪里来的"。即便他已经看过了…于是包裹一直安静地靠在墙角,帆布面上的灰越积越薄——因为我每天睡前会擦一下。
住了大概三四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我坐在窗台上看楼下的院子,听到有人敲门。声音很轻。我跳下窗台去开门,老师站在门口。他手里没有牛奶也没有便当盒,只拿着一本薄薄的旧笔记本。他看着我,像在想怎么说,然后开口了:"你还没有名字。我这两天在想——得有一个名字。不然别人问起来,你总不能说'还没有'。"
我站在门框里,看着他的眼睛。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橘金色的光。他翻开笔记本,纸页上有几行用铅笔写的字——"天童"写在最上面,底下跟着一列短词。"基沃托斯的姓氏里有一个'天童',"他说,"我想挺适合你的。天——像是从哪里来的,童——带着一点没长大的感觉。正好吻合你的情况。名字的部分我选了一个'爱'字,后面可以搭一个字。"
天童爱华,天童爱音,天童爱理,天童爱月。我看了很久那些字,最后指了第二行中间的那个:"这个。"天童爱音。爱——音。声音的"音"。老师看了我一眼,弯了弯嘴角:"天童爱音。好。那以后有人问的时候,就说这个。"
"……谢谢老师。"声音在暮色里安静地落下来,"以后爱音会好好用这个名字的。"
从那天起,他开始叫我"爱音"。那个名字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认真的音调,每次听见都会在我心里泛起一圈微小的暖意。
然后有一天,老师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粗糙,边缘微微卷起。正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沙勒·老师收",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邮戳上是阿拜多斯自治区的标记——一枚褪色的骆驼图案。我在老师拆信的时候正好端着杯子路过门口,余光瞥见了那个图案。阿拜多斯。陈渡的记忆在一瞬间翻涌上来。阿拜多斯高中。对策委员会。五个人。一座被沙漠吞噬的学校,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还有——那个"一周目"的结局。
老师展开信纸读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便招了招手。"爱音,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进去,把杯子放在桌角,凑过去看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和信封上一样工整,但更用力一些,像是写字的人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敬启。我们是阿拜多斯高中对策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