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线:雏菊(下)
——
若她也劝你放弃。
你是否还会坚守本心。
——

【插图:蜕变】
“什么!”
“你不是说已经帮我们求情了吗!”
“这个……你们也知道,我真的尽力了。”
金盏坐在池塘边的长椅上,眼眶微微泛红,低着脑袋,不敢去看她们。
“这可怎么办呀……”
达娜急得在一旁来回踱步。
已经整整两天联系不上雏菊了,也不知道她现在究竟会怎么想。
金盏还告诉她们,自从那天以后,香颂夫人加强了庄园的安保。
“我有一计!”
糖果忽然压低声音,把两匹小马拉到自己身边。
——
“为什么不能直接传送进去?”
“我也不清楚。”
幸运星摇了摇头:”庄园里的魔力流已经变了,而且传送魔法会留下痕迹,很难清理。奶奶最近正在气头上,要是再被发现……事情只会更糟。”
没多久,三小只便来到了灰琪的矿坑。
灰琪正坐在工作台前,专心雕刻着一块巴掌大的矿石。
她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想好了?”
三匹小马互相看了一眼,齐齐点头。
灰琪放下刻刀,披上工装,顺手打开安全帽上的矿灯。
“跟我来。”
洞穴一路向西延伸,比想象中更加漫长。
每隔一段距离,头顶都会裂开一道天然形成的天井,阳光倾泻而下,与洞壁间残留的星光魔法交织,让整座矿洞都泛着柔和的淡蓝色光辉。
“没想到,小马谷地下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达娜忍不住感叹。
灰琪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幸运星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比我们那边有意思多了。”
“确实。”
达娜笑着接话。
“马哥华到现在都还没修地铁呢。”
几匹小马一路聊着天,原本紧张的气氛也渐渐缓和下来。
达娜忽然转过头。
“幸运星,你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幸运星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达娜耸耸肩。
“公主之前不是说,你们生活在山的另一边吗?”
幸运星点点头。
“嗯,我和耀光都是在那里长大的。在紫悦公主建立联系以前,我们几乎没有和小马利亚来往。”
灰琪接过了话。
“我的一个朋友曾去那里调查过。”
“那是一片像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即便没有公主维系,三族之间依旧能够和平共处。”
“这么神奇?”
达娜眨了眨眼。
灰琪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是达娜觉得她应该在微笑。
“世界很大。”
幸运星也轻轻点头。
“不过,也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完美。”
“那里同样会有争执,只是耀光她们家族一直负责协调,所以大家才相处得比较融洽。”
达娜一脸惊讶。
“等等,她还是公主?”
幸运星忍不住笑出了声,用蹄子轻轻挡住嘴角。
“算是吧。”
“只是……她对你可能比较严格。”
“在我们那里,她一直都是很多小马的榜样。”
“无论学识、礼仪,还是处理事情的方式,都没有几匹小马能比得上她。”
达娜注意到,幸运星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她忍不住问:
“那你呢?”
幸运星沉默了一瞬,笑得很温柔。
“她也是我的榜样。”
接下来的路上,她们又聊起了许多过去的故事。
灰琪和碧琪年轻时的往事,也成了话题之一。
“真没想到,碧琪当初居然那么反对。”
糖果偷偷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
而达娜和幸运星,则更多地望着一路闪耀的矿石,把那些像宝石一样璀璨的光景,一点一点收进记忆里。
——
“如果她不想回来,你会怎么办?”
幸运星忽然问道。
她的语气很轻,与一路上的闲聊截然不同。
达娜几乎没有思考,便回答道:
“以我的认知,她不是那种会丢下朋友的小马。”
“可是……她的家人呢?”
幸运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连自己都没有底气。
走在前面的糖果回过头来。
“家人固然重要,朋友也同样难能可贵。”
她认真地望着两匹小马。
“所以,我们不会让她去做这个选择。”
幸运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通道的尽头,是一口废弃已久的老井。
井口被几块破旧的木板草草封住,好在并不结实,轻轻一推便露出了出口。
井外,是一座破败的老木屋。
屋顶残缺,木墙斑驳,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马居住过。四周杂草丛生,几朵颜色各异的野花零零散散地点缀其间。
达娜忍不住朝木屋望去。
她总觉得,这地方似乎有些熟悉。
正准备过去看看,糖果却伸蹄拉住了她。
“先办正事。”
达娜点点头,却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就在那扇残旧的窗台上,一朵鲜花静静盛开着。
在这片荒凉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愣了一瞬,却没有细想。
向灰琪道谢后,三匹小马再次潜入了庄园。
这一次,她们藏身于灌木之后。
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庭院,枝叶间还挂着未融的露珠。
正当糖果准备安排计划时,庄园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欢笑声。
雏菊三姐妹正跟在香颂夫人身后,从镇上回来。
她们提着大包小包,想来是刚采购完物资。
“这样,我们等会——”
糖果的话还没说完。
“等一下!”
她忽然发现,一道熟悉的蓝色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糖果抬起蹄子,本想叫住她,却又缓缓放下。
她不禁笑了笑。
“还真像她。”
说着,她转头与幸运星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看来,我们也没必要躲着了。”
——
“雏菊!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达娜率先挥着蹄子迎了上去,试探着问道。
然而,还没等雏菊开口,朱玫便快步挡在了妹妹身前。
“谁让你们进来的?”
她冷着脸,语气毫不客气。
“这是私闯民宅。”
“姐姐?”
雏菊一脸疑惑,看看神情激动的姐姐,又看看达娜。
“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她们本来就是我的朋友呀。”
她转而望向达娜,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样温和的笑容。
“我身体没问题呀,你们怎么来找我了?”
“因为一直联系不上你。”
糖果连忙解释。
“电话也打不通,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啊?”
雏菊愣住了。
“奶奶没有告诉过我呀。”
她一脸茫然地望向糖果,又缓缓看向香颂夫人。
一直绕着奶奶打转的小风铃悄悄凑到姐姐耳边,努力压低声音,可那充满朝气的嗓音根本藏不住。
“奶奶不让我们告诉你。”
“她说要告诉你,琪琪姐姐她们最近很忙,没空来找你。”
雏菊顿时愣在原地。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奶奶。
“奶奶……”
“不是和您说过了吗?”
“她们是我很重要的伙伴!”
一直沉默着的香颂夫人终于开口。
“听奶奶的话就好。”
声音依旧平静,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奶奶!”
雏菊眼眶渐渐泛红。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的朋友不要和我玩了?”
朱玫抢先回答。
“因为,你是花园未来的继承者。”
“而她们,与你未来的事业毫无关系。”
“等等。”
达娜忍不住举起蹄子。
“我好歹也是庄园的园丁吧。”
朱玫淡淡瞥了她一眼。
“那份工作,是我给你的。”
“你的标志已经说明了一切。要不是你的姑妈,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她微微扬起下巴。
“我只是用自己的经验告诉你,不要被无关的人影响。学习打理庄园,才是雏菊真正应该做的事。”
“奶奶!”
雏菊上前一步。
“可是她们是我的朋友!”
香颂望着自己的孙女,缓缓说道:
“她们,对你的未来没有帮助。”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
雏菊张了张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整匹马僵在原地。
眼眶一点点泛红。
“东方……”
她抬起头,直直望向奶奶。
“东方,也是这样离开我的吗?”
达娜微微一怔。
东方?
那是谁?
香颂神色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一只飞马,永远不会——”
“奶奶!”
雏菊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她再也没有勇气听下去。
手中的包裹”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随后头也不回地朝庄园外跑去。
“雏菊!”
达娜连忙追了出去。
可她刚扑腾起翅膀,便因为速度太慢,一个踉跄滚倒在地。
等她狼狈地爬起来时,雏菊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
糖果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她!”
“每匹小马,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
朱玫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鬃毛。
“你只是一个外人。”
“又知道什么?”
“雏菊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家人!”
糖果气得直跺脚。
“你怎么能逼她放弃朋友!”
“你们不懂。”
香颂终于打断了两匹小马的争执。
她缓缓望向身后的花园。
“在她们爷爷那一辈,他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我们不能依靠别人。”
“只有这样,花园才能繁荣,子孙才能拥有未来。”
“未来?”
糖果毫不退让。
“这就是你口中的未来吗?”
“未来本来就是会改变的!”
“糖果……”
幸运星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达娜也慢慢站起身。
她第一次看见糖果如此生气。
可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争论。
而是找到雏菊。
“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黑森林方向传来。
金盏缓缓走了过来。
他来到达娜身旁,望着雏菊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这样对她来说究竟是不是件好事。”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说道:
“如果你们想找她……”
“就去问老三叶吧。”
他说完,没有回应糖果疑惑的目光,只是转身招呼家人早点回去。
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
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
街角巷尾。
从市政厅,到裁缝店。
从蛋糕店,再到苹果农场。
几乎整个小马谷,都留下了她们奔跑的足迹。
最终,达娜一头栽倒在路边的草坪上,大口喘着气。
“怎么哪里都找不到雏菊……”
她望着飘雪的天空,声音里满是无奈。
幸运星也在一旁坐下,轻声说道:
“也许……她去了一个不会被任何马打扰的地方。”
糖果摇了摇头。
“可这并不意味着,一个人躲起来就是对的。”
达娜翻了个身,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为什么大马们总是理解不了这些呢?”
“或许……”
幸运星想了想。
“只是因为有代沟吧。”
“年龄不同,经历不同,世界观自然也不同。”
“所以,有时候彼此真的很难互相理解。”
短暂的沉默后。
达娜忽然偏过头,看向幸运星。
“那你呢?”
“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幸运星怔了一下。
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却没有回答。
“你不也是吗?”
达娜一愣。
随后也笑了。
是啊。
每匹小马,都有属于自己的理由。
“这是秘密。”
幸运星轻轻眨了眨眼。
“至少现在,还请替我继续保密。”
“唉——”
糖果重重叹了口气,整匹马都快趴到了地上。
“雏菊到底会去哪儿啊?她平时常去的地方,我们已经全找遍了。”
达娜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如果是我的话……”
“我会去一个没有任何马能找到我的地方。”
幸运星轻轻摇头。
“我反倒会去一个有人认识我,却愿意替我保守秘密的地方。”
雪花缓缓飘落。
落在三匹小马的脸上,又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嗨,需要帮忙吗?”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们哦。”
三匹小马同时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匹有着青绿色鬃毛的成年小马,以及一位马鹫女孩。
“这么冷的天躺在雪地里,小心感冒了。”
三小只连忙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
糖果率先开口。
“我们的一个朋友,因为一些原因躲起来了。”
“我们一直找不到她,很想帮帮她。”
“离家出走吗?”
青发小马微微歪头。
“方便告诉我一些特征吗?也许我见过她。”
“她是一匹青绿色的小马。”
“喜欢花,也喜欢读书。”
“性格很温柔。”
话音刚落。
青发小马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听起来……很像我的一位学生。”
“她的家教一直很严格,不过前段时间,她告诉我自己终于交到了新的朋友。”
糖果眼睛一亮。
“那一定就是雏菊了!”
青发小马惊喜地睁大眼睛。
“原来……你们就是雏菊的朋友?”
“居然有这么多!”
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看来,她终于愿意踏出那一步了。”
“真是长大了啊。”
话音落下。
她的身体泛起一阵翠绿色的光芒。
下一秒,一只幻形灵出现在三匹小马面前。
“重新介绍一下。”
“我是欧塞勒斯。”
“旁边这位是银溪。”
“我们现在是友谊学院的老师,也是雏菊的导师。”
欧塞勒斯!
银溪!
达娜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当然认识她们。
只是……
记忆中的她们还是学生,如今却已经成为老师了。
小马谷的小马成长都那么快吗?
此刻达娜无暇思考。
“我认识你们。”
达娜笑着说道。
“你们现在可是很有名呢。”
“那……你们知道雏菊现在在哪吗?”
欧塞勒斯歉意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的夸奖。”
“不过关于她现在的位置,我们知道得也不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雏菊其实一直都是个很敏感的孩子。”
“不过,她小时候并不是这样。”
“那时候的她,比现在开朗得多。”
“后来,她有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
“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匹小马渐渐分开了。”
“也是从那以后,雏菊变得越来越内向。”
“你说的是东方吗?”
达娜立刻问道。
欧塞勒斯点了点头。
“看来,雏菊真的很信任你们。”
“东方红星和她年纪差不多。”
“我也曾去找过那个孩子。”
“可他说,是雏菊主动不想和他做朋友了。”
雏菊主动拒绝朋友?
达娜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一定还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情。
欧塞勒斯思索片刻,又补充道:
“不过,如果她真的躲起来了……”
“我猜,她很可能去了永恒自由森林。”
“那里一直都是她最喜欢去的地方。”
永恒自由森林……
黑森林……
幻形族……
老三叶……
达娜脑海中的线索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她猛地一拍脑袋。
“我知道了!”
“绮茧流墨!”
欧塞勒斯微微歪着脑袋。
“小马谷那位幻形族作家?”
“前段时间,我还读过她的新书。”
一旁的银溪顿时兴奋得跳了起来。
“就是那本爱情小说吗?”
“哇哇哇——”
“小马爱上幻形族!真的超级好看!”
达娜终于反应过来金盏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她连忙向两位老师道谢。
“谢谢你们!”
说完,便一把拉起糖果和幸运星,急匆匆朝森林方向跑去。
身后,只留下两位老师无奈而欣慰的笑容。
——
“雏菊为什么会在她那里?”
糖果拨开垂落的小枝,踩着积雪向前走去。
“直觉。”
达娜把围巾又往脖子上裹紧了些。
“而且金盏最后那句话,不像是在随便提醒我们。”
“那个,绮茧流墨是谁?”
幸运星问道。
……
树屋几乎被白雪覆盖,只剩下一条被反复踩出的蜿蜒小径,一直通向木门。
绮茧正拿着木铲,一点一点将门前的新雪推到两旁。
“绮茧奶奶,雏菊来你这了吗?”
达娜远远的大喊。
绮茧好像没有听见,只是远远的挥蹄示意。
三小只跑到她跟前。
天很冷,寒风呼吸在肺中有些刺痛。
达娜扶着膝盖大口喘息,幸运星也微微低着头,鼻尖不断呼出白雾。
糖果继续询问雏菊的去向。
绮茧热情地把她们邀请进屋,并告知雏菊只是和老三叶出去了,很快就回来。
到了绮茧的木屋,三小只终于能休息一下。
达娜活动了一下脚腕。
这两天可没少跑地方。
屋内相较上一次添加了不少器具。
糖果问起绮茧最近如何。
“多亏了那匹叫耀光的小马。”
绮茧轻轻笑了笑为座位上的小马们倾上一杯热茶。
“压在心里好多年的石头,总算放下了一块。”
达娜问起老三叶最近经常来吗。
“是啊,最近比较空闲吧,所以最近,他搬过来陪我住了。。”
她温柔的收起茶壶,目光却躲开了。
大门传来吱呀声。
“亲爱的,我回来了。”
老三叶褪下大衣,把帽子挂在衣架上。
看见有小马来了。
他一扫平日严肃认真的模样,笑得格外温和。
“三位是来品尝我的手艺的吗,我马上开始。”
糖果马上谢绝了他的好意。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雏菊。
“这样啊,她说她想要一匹马多待会,我就托山上的朋友照看会。”
老三叶在山上的朋友?
三小只没有多问,既然有了目标就立刻动身。
“爷爷奶奶,我们先去找雏菊了!”
“不再坐会吗,饼干马上考好了。”
“我们还会回来的,带着雏菊一起。”
“让我带你们去吧。”
达娜谢绝了老三叶。
不是因为他走的太慢,只是这些事应该由她们完成。
推开木门,风雪再次席卷而来,刚露出的脚印又被覆上一层薄薄的新雪。
雪中。
两匹马正矗立在那里。
朱玫、香颂夫人。
“真没想到,你们还能继续演下去。”
“那只幻形也不要装好人了,快点把我的女儿送回来。”
朱玫的言语直接而锋利。
看到不速之客的到来,夫妻并没有逃避,大方的出门迎接。
糖果看不下去了!
“绮茧奶奶是个好马,你凭什么这么说!”
达娜也愤愤不平!
“老三叶替你们照顾花园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马,你们难道还不清楚吗?”
朱玫冷笑两声。
“你说得对,正是因为他是佣人才更应该知道。”
“玫,让我来吧。”
香颂奶奶摆手制止了激进的少女。
“琪琪,不要被他们迷惑了,我给你们讲点过去吧。”
《香颂的故事》
三十年前,在我还是一匹小母马的时候,我遇到了他。
那时候,我还在路边摘取野花,当我抬起头却看见远处的山上挂着一匹小马。
我丢下了手中的花,朝那个方向跑去。
他高高地挂在悬崖边,任凭我在山脚下如何呼喊也无动于衷。
我向同行的朋友求助。
飞马只是摇了摇头,说风太危险。
独角兽也沉默着收回了魔法。
最后,没有谁愿意陪我一起上山。
我独自爬上高山。
向他伸出援手。
可没注意的我脚下一滑,反而向下落去。
正当我以为人生就这样时。
他抓住了我的蹄子。
他咬着牙抓住我的蹄子,却还笑着说::”女士,攀岩可要挂好绳子。”
于是我们结婚了。
他喜欢登山和探险。
总能给我找到不一样的花作为礼物。
我的事业在他的帮助下慢慢好起来了。
那些没有施以援手的朋友们又拿着礼物来祝贺我。
我本以为生活就是平淡。
直到那朵花。
他的身上带着伤,我从未如此担心过他。
他告诉我。
在黑森林中有一种会变形的生物。
我极力反对他再去了。
他答应了我。
我此生最后悔的就是低估了他的决心。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
他是被一匹小马驮着回来的。
他的身上到处是伤,骨头也断了好几处。
他嘴里叼着一朵带刺的花,死死不肯松口。
尽管我们尽最大努力。
在医生来到之前,他就咽气了。
最后那会,他睁开眼看了看我,用他微弱的声音,说。
“xie……”
“幻……形……”
我恳求他不要再用刺穿的肺说话。
“这……礼物……”
他终于不再死死咬住那朵沾满血液的花。
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这个家再也没有他的生气了。
在那之后。
我的事业开始蒸蒸日上。
我的儿子继承了我的天赋。
我们在小马谷也渐渐有了一块地方。
故事结束,香颂的脸上闪过一丝凄凉。
“从那以后,我便告诉自己。”
“能依靠的,只有血脉相连的家人。”
“客人可以是客人,工人可以是工人,但是他们永远不可能是家人。”
“更不用说这些邪恶的幻形族,三番五次侵犯我们的领土。”
“新的公主真是太寡断了,她们只是换了副样貌就认为 可以重新开始了。”
“可是留给我们的伤痛如何填补。”
朱玫扶着在大雪中有些佝偻的香颂。
“在我辞退老三叶之前我们也待他不薄,是他明知故犯,要不是妹妹戳破了他的谎言,我们一家都得被霍霍。”
达娜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她还是鼓起勇气:”老三叶和绮茧本就是夫妻,远在他当佣人之前,这么多年过去他勤勤恳恳为花园工作,难道就因为喜欢一匹马就该被歧视吗?”
香颂夫人指了指三小只身后的绮茧:”你永远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是我们不能再经历一遍伤痛。”
达娜还想说点什么,可是却发现香颂说的也没错。
“现在,告诉我孙女在哪。”
香颂的语气斩钉截铁。
从头到尾,夫妻两马都没有说话,或许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
……
在得知了雏菊的位置后两马就准备离开了。
朱玫回头撇着半张脸:”别再跟上来了,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不要再把她卷进你们的世界。”
——
《香颂的故事》
三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喜欢到处采花的小姑娘。
每天抱着花篮,沿着山路走,把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花带回花园。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低着头采花。
忽然听见山上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一匹小马悬在悬崖边。
他一只蹄子死死抓着岩石,身体悬在半空,随时都会掉下来。
我吓坏了。
丢下花篮就往山脚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
我求同行的飞马帮忙。
他们只是摇头。
风太大了。
我又求独角兽。
他们看了一眼山壁,只是默默收起了魔法。
太危险。
最后,没有谁愿意跟我一起上山。
那一刻,我第一次明白。
原来真正危险的时候,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我一点一点往上爬。
石头磨破了我的蹄子,碎石不停往下掉。
可我还是爬到了他的面前。
我向他伸出蹄子。
偏偏就在那一瞬间,我脚下一滑。
掉下去的人,反而变成了我。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下一秒,一只有力的蹄子抓住了我。
他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却还是冲我笑了一下。
“女士。”
“攀岩的时候,可要记得系好安全绳。”
……
香颂轻轻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也是第一次喜欢上那个傻子。
后来,我们结婚了。
他喜欢登山,喜欢探险。
每一次回来,都会带着一束我从未见过的花。
我负责经营花园。
他负责把世界上的花带回家。
花园越来越大。
我的事业也越来越顺利。
那些当初没有帮助过我的朋友,又带着礼物来祝贺我。
我没有责怪他们。
我一直以为……
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那一天。
他回来时,全身都是血。
身上的伤一道压着一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伤成那个样子。
他告诉我。
黑森林里,有一种能够伪装成任何模样的生物。
我害怕极了。
我求他,再也不要去了。
他答应了我。
可后来我才知道。
他答应我的时候,心里早就准备再次出发了。
这是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低估了他的固执。
……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是另一匹小马把他背回来的。
他浑身都是血。
肋骨断了。
骨头折了。
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可他的嘴里。
依旧死死咬着一朵带刺的花。
谁都掰不开。
我们拼命替他止血。
可医生还没有赶到。
他就已经撑不住了。
临终前,他慢慢睁开眼。
看了我很久。
肺里的血不断往外涌。
他努力张开嘴。
“xie……”
“幻……形……”
我哭着求他不要再说话。
可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用最后一点力气,松开嘴。
“礼……物……”
说完这句话。
他终于笑了。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
香颂停了下来。
风暴还在肆虐。
她望着自己的蹄子。
声音轻得像风雪一样。
“后来。”
“我的花园越来越大。”
“儿子继承了我的手艺。”
“我们终于在小马谷站稳了脚跟。”
她缓缓抬起头。
眼里早已没有泪水,只剩下几十年沉淀下来的疲惫。
“可我也终于明白。”
“真正不会离开的。”
“只有流着同样血液的家人。”
“朋友会离开。”
“客人会离开。”
“工人会离开。”
“可家人不会。”
她望向绮茧,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所以。”
“我绝不会让我的孙女,把未来交到一个我无法相信的人手里。”
“更不会交给一个……幻形族。”
风雪越下越大。
雪花落在香颂肩头,很快便积起一层薄白。
朱玫扶住奶奶,重新望向达娜,语气依旧冰冷,却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咄咄逼人。
“辞退老三叶之前。”
“我们待他不薄。”
“花园里的事,我们从未亏待过他。”
“可他明明知道,我们绝不会接受幻形族。”
“却还是选择隐瞒。”
她缓缓攥紧蹄子。
“如果不是妹妹发现。”
“我们一家,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风雪掠过树林。
达娜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看着脚边不断被雪覆盖的脚印。
终于,她轻轻开口。
“可是……”
“老三叶和绮茧,本来就是夫妻。”
“他们相爱的时候,比来到庄园还要早。”
“这么多年,他一直照顾着花园,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情。”
她抬起头,认真地望着香颂。
“难道……”
“仅仅因为他爱的是一位幻形灵。”
“就要否定他的一切吗?”
香颂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
目光越过三匹小马,落在不远处静静站着的绮茧身上。
许久。
她轻轻闭上眼。
“孩子。”
“你永远不知道。”
“别人心里,究竟藏着什么。”
她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声音苍老,却没有半分迟疑。
“而我们。”
“已经没有勇气。”
“再赌第二次了。”
风雪之间,再没有谁说话。
达娜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这一刻。
她才真正明白。
香颂不是因为憎恨幻形族。
她只是……
害怕再次失去。
良久。
老人重新望向她们。
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坚定。
“现在。”
“告诉我。”
“我的孙女。”
“在哪里。”
……
得知位置后。
香颂没有再停留。
她转身离开。
朱玫跟在奶奶身旁。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众马,冷冷留下最后一句。
“别再跟上来了。”
“如果只是为了钱。”
“我可以给。”
她顿了顿。
声音第一次低了下来。
“但别再……”
“把她卷进你们的世界。”
雪越下越密。
祖孙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森林尽头。
……
许久,没有谁开口。
只剩风雪吹过树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三小只正准备继续出发,却还是不约而同回过头。
绮茧静静站在门前。
刚才好不容易露出的笑容,已经重新沉寂下去。
她低着头,像是一下子又苍老了几岁。
老三叶轻轻握住她的蹄子,对着孩子们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去吧。”
“别让那孩子等太久。”
达娜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慰的话,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苍白。
就在这时。
幸运星慢慢走到了绮茧面前。
她望着眼前这位老人,轻声说道:
“奶奶。”
“你的善意,我们都看见了。”
“现在的小马利亚,也有越来越多的小马看见了。”
“街上已经能看见幻形灵和小马一起生活。”
“友谊,不会因为外表不同就消失。”
“总有一天。”
“大家都会相信彼此的。”
绮茧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抹笑容很浅。
却像冬天里终于透出的一缕阳光。
老三叶望着三匹小马,欣慰地点了点头。
“去吧。”
“把雏菊带回来。”
三小只相互看了一眼。
随后迎着漫天风雪,再次朝森林深处奔去。
——
寒风卷过山崖。
达娜回头望了一眼。
糖果正扶着幸运星,顶着迎面而来的狂风艰难前进。
“老三叶怎么会把雏菊带到这里?”
“我也想知道。”
幸运星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有没有觉得……”
“这里很眼熟?”
达娜猛地望向四周。
泥地上残留着曾经踩出的脚印。
碎裂的小石。
枯萎的野花。
还有那条沿着山体蜿蜒而上的山路。
她瞬间认出来了。
这里……
正是当初恶龙盘踞的山峰。
“不好!”
达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拔腿便朝山顶冲去。
老三叶为什么会把雏菊留在这种地方?
万一出了什么事……
山路依旧陡峭。
狂风几乎要把身体吹离地面。
三匹小马踩着裸露的岩石,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糖果拉着幸运星。
达娜则一次次跃过裂开的山隙,再伸蹄将两匹朋友拉上来。
终于。
穿过翻滚的云层。
山顶出现在眼前。
然而。
比她们更快一步到达的。
却是朱玫和香颂。
“雏菊!”
达娜刚喊出口。
雏菊却像受惊一般,转身朝更高的山坡跑去。
“等等!”
达娜立刻追了上去。
朱玫伸蹄挡住她。
“居然追到了这里。”
她冷冷说道。
“可惜,还是家人先找到她。”
达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展开翅膀。
猛地一跃。
从朱玫头顶直接翻了过去。
朱玫愣了一瞬。
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越过去。
而达娜,已经朝着雏菊追去。
——
风越来越大。
呼啸声几乎淹没了一切。
达娜不停奔跑。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可她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自己为什么,要追到这里?
以前的自己。
总是得过且过。
朋友来了,会开心。
朋友走了,也只是一个人继续生活。
她一直觉得。
没有谁离不开谁。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开始害怕分别。
害怕重要的人,一个个从身边离开。
雏菊是这样。
大家也是这样。
她追到这里。
真的只是为了把雏菊带回去吗?
还是……
她只是害怕。
再一次失去朋友。
脚步没有停下。
身体已经比思考更快。
砰——
一声闷响。
达娜结结实实撞在了雏菊身上。
两匹小马一起摔进雪里。
“哎呀——”
达娜揉着额头。
雏菊也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琪琪姐!”
“你撞我干嘛!”
达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跑太快了。”
短暂的安静后。
雏菊重新低下头。
“我不会回去。”
“谁来都一样。”
达娜看着她。
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
雏菊愣了一下。
达娜慢慢坐到她身边。
望着脚下翻滚的云海。
“一路追过来。”
“我一直在想。”
“到底是谁,一定要你做选择。”
她轻轻笑了笑。
“奶奶希望你留下。”
“糖果希望你回来。”
“就连我。”
“一开始也想把你带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蹄子。
“可后来我发现。”
“我们其实都一样。”
“都在替你决定。”
风轻轻吹过。
达娜望向雏菊。
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所以。”
“今天没有谁会替你选。”
“如果你想留下。”
“那就留下。”
“如果你想离开。”
“那就离开。”
“朋友不会因为距离消失。”
“家人也不会因为梦想失去。”
“重要的是。”
她伸出蹄子。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而不是任何人的。”
雏菊呆呆望着她。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
糖果她们终于追了上来。
糖果刚想开口。
幸运星却轻轻拉住了她。
她摇了摇头。
示意再等等。
朱玫站在远处。
看着眼前这一幕。
久久没有说话。
达娜缓缓站起身。
望向远方。
云层之上。
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风雪。
她忽然觉得。
有些事情。
已经和来时不一样了。
突然——
整座山剧烈一震。
低沉而悠长的轰鸣,自山腹深处滚滚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岩层下缓缓翻身。
所有小马几乎同时停住动作。
只有雏菊愣愣地站在那里。
下一刻。
碎石簌簌坠落。
裂纹顺着崖壁疯狂蔓延。
“小心!”
糖果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将雏菊撞开。
轰——!
巨石重重砸落。
刚才她们站立的位置瞬间被乱石掩埋。
“妹妹!”
朱玫第一时间冲上前,一蹄踢碎挡路的岩块。
可她没有发现。
脚下那块山岩,早已被震得悬空。
咔嚓。
细小的裂声,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
整块岩壁骤然断裂。
“姐姐!!”
朱玫脚下一空,整匹马朝着山崖外坠去。
雏菊几乎没有思考。
扑过去,一把抓住姐姐的前蹄。
“抓住我!”
可是。
她太轻了。
朱玫下坠的力量不断把她拖向悬崖。
积雪不断从脚下滑落。
两匹小马一起向外滑去。
“快帮忙!”
糖果刚冲出去。
却已经来不及了。
两匹马彻底失去支撑。
一起跌出了悬崖。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一刻。
一道蓝色身影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雏菊——!!”
达娜纵身跃下悬崖。
身体狠狠扑向半空。
两只前蹄死死抓住了雏菊的后腿。
猛烈的冲击让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抓紧!!”
巨大的重量几乎把她也一起拖下去。
雏菊低头。
看见达娜拼命拍打着翅膀。
那双一直飞不起来的羽翼,此刻竟真的离开了地面。
“琪琪姐……”
雏菊怔住了。
“你……飞起来了……”
达娜根本顾不上回答。
她感觉自己的翅膀像是千斤重。
每一次拍动,都是一次悸动。
“我不会放手!”
幸运星立刻举起独角。
淡青色的魔法迅速包裹住三匹小马。
下坠的速度终于慢了一些。
可是下一秒。
幸运星脸色越发凝重。
“不行……”
“太重了……”
她的魔力只能勉强托住达娜。
朱玫的重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极限。
三匹马依旧一点一点向云海坠落。
与此同时。
山体再次震动。
轰隆——
轰隆隆——
更加恐怖的轰鸣不断从山腹深处传来。
整座山都像活过来一般。
碎石不断滚落。
狂风裹挟着雪花呼啸而过。
所有小马都下意识望向山体。
那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就在这时。
雏菊忽然抬起头。
她没有慌乱。
反而指向左侧一块突出的崖壁。
“琪琪姐!”
“往那边!”
“那里有地方可以落脚!”
“好!”
达娜立刻调整方向。
拼命朝崖壁飞去。
可就在她离开原地的一瞬。
幸运星脸色彻底苍白。
“等等!”
“别出去!”
已经晚了。
青色的魔法骤然消失。
达娜只觉得双蹄一沉。
所有重量瞬间压回自己身上。
“啊——!”
三匹小马重新向着云层坠落。
羽毛。
围巾。
碎雪。
一起飘散在空中。
达娜望着越来越近的云海。
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
自己的人生,就到这里了吗。
爸爸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
“早点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老老实实生活就好了。”
可是……
如果现在放手。
雏菊怎么办?
朋友怎么办?
想到这里。
她反而抓得更紧了。
“我才……”
“不要现在放手……”
就在这一瞬。
整片天空。
忽然暗了下来。
仿佛太阳,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所有小马同时抬头。
云层之中。
一道庞大得遮天蔽日的黑影缓缓掠过。
狂风倒卷。
漫天雪花都被吹向两侧。
下一秒。
一双覆盖着深红鳞片的巨爪稳稳托住了她们。
失重感骤然消失。
达娜愣愣睁开眼。
自己正趴在一头巨龙宽阔的背上。
它缓缓振翼。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穿过云层。
越过群山。
整个小马谷尽收眼底。
最后。
巨龙重新落回那座隐藏于云海之上的巨大洞穴。
金币铺满整个地面。
宝石映照着洞穴顶部。
连空气都被映成金色。
朱玫还惊魂未定。
雏菊却像回到熟悉的地方一样,轻轻扶着姐姐走下龙背。
达娜则完全愣住了。
她看看眼前堆积成山的黄金。
又看看那头几乎和城堡一样庞大的巨龙。
嘴巴一点一点张大。
“请问……”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巨龙缓缓低下头。
苍老而厚重的声音,在整座洞穴中回荡。
“老三叶可托我照看好她。”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金山都跟着轻轻晃动。
“朋友们都叫我——‘贪婪’”
雏菊像介绍邻居一样,十分自然地接过话。
“这是龙先生。”
“刚才我一直在这里听他讲故事。”
达娜整匹马都石化了。
她缓缓转过头。
“等等……”
“老三叶说的……”
“山上的朋友……”
她再次望向眼前这头几乎和城堡一样高、坐拥整座黄金洞穴的远古巨龙。
声音都开始发抖。
“就是这位?!”
巨龙重新趴回那座仍带着余温的金山。
金币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三叶——"
"可是匹好马。"
洞穴里的小马同时愣住。
巨龙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们都认识三十多年了,想想真快啊。“
"我还记得十多年前的一次鼻炎,我还被赶了出去。"
"我找遍了世界。"
"最后还是觉得,这座洞穴睡得最舒服。"
"等鼻炎治好了,我又偷偷飞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
尾巴把一堆金币扫得到处都是。
"我挺喜欢他给我带睡醒后的点心。"
"偶尔还会送些亮晶晶的小玩意。"
说着,他扒拉出一枚金币。
像炫耀收藏一样放到大家面前。
"他说。"
"朋友之间要互送礼物。"
"所以。"
"他的忙。"
"我一般都会帮。"
达娜嘴角抽了抽。
原来……
老三叶口中的朋友。
真的是朋友。
"孙女!"
一道焦急的声音打断了众马。
香颂终于赶到了。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洞穴。
一把抱住雏菊。
"有没有受伤?"
"让奶奶看看……"
朱玫也终于缓过神。
只是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们回家吧。"
香颂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胸前慢慢取下一枚已经有些褪色的吊坠。
轻轻握在胸口。
闭上眼。
低声祷告。
"那是什么?"
达娜轻声问。
"奶奶一直戴着。"
雏菊小声解释。
"每次祈祷都会拿出来。"
话音刚落。
巨龙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眯起眼。
看向那枚吊坠。
沉默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
"还在啊。"
香颂身体猛地一僵。
"三十多年没见了。"
"没想到,它又回来了。"
整个洞穴一下安静了。
香颂慢慢抬起头。
"……你认识它?"
巨龙点点头。
"当然。"
"那可是那匹小马,好不容易才从我这里换走的东西。"
换?
所有小马都愣住了。
香颂更是怔在那里。
"你……"
"认识我的丈夫?"
巨龙想了想。
"算认识吧。"
"他是少数敢打扰我睡觉的小马。"
"天天偷偷溜进洞穴。"
"我一开始很生气。"
"抓住他。"
"准备把他扔出去。"
说到这里。
巨龙忍不住笑了。
"结果他说。"
"'龙先生,我不是来偷宝藏的。'"
"'我只是想摘角落那朵花。'"
"'因为我要送给我最喜欢的小马。'"
香颂瞳孔轻轻一缩。
巨龙继续说道。
"我当然不信。"
"'总有些小马对我的宝藏虎视眈眈。'"
"结果。"
"他真的从头到尾。"
"一眼都没看我的宝藏。"
"只是盯着那朵花。"
"后来。"
"他甚至掏出了两枚金币。"
"'这是花钱。'"
"'交换。'"
洞穴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火焰燃烧的声音。
达娜几乎已经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巨龙慢慢说道。
"我觉得。"
"这匹小马挺有意思。"
"于是就让他摘走了。"
"他高高兴兴跑出了洞穴。"
"我也继续睡觉。"
"直到……"
巨龙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睡醒以后。"
"我飞出去活动。"
"却在悬崖下面。"
"发现了他。"
香颂呼吸忽然停住。
"他伤得很重。"
"像是从山上摔下来的。"
"浑身都是血。"
"可嘴里。"
"还是死死咬着那朵花。"
"怎么都不肯松口。"
香颂手里的吊坠。
开始轻轻发抖。
"于是。"
"我把他驮下山。"
"送到了老三叶对象那。"
"后来。"
"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巨龙望向香颂。
有些疑惑。
"怎么?"
"你不喜欢他的礼物吗?"
这一句话。
仿佛击碎了什么。
香颂呆呆站在那里。
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三十年来。
她一直以为。
丈夫最后说的"幻形"。
是在告诉她——
凶手是幻形灵。
可现在。
她终于知道了。
那两个字。
不是遗言。
而是……
感恩的对象。
那个把丈夫送回家的。
那个拼命救他的。
那个一直替他保守秘密的。
是她一直仇视的对象。
整个洞穴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一匹小马说话。
巨龙却只是轻轻歪了歪脑袋。
"世界真小。"
"没想到。"
"还能遇见他的家人。"
达娜沉默了很久。
忽然问道。
"龙先生,那种花……还有吗?"
巨龙摇了摇头。
"有,但只有龙族领地才有。"
"它叫——龙焰草。"
"只有极高温度才能开花。"
"小马的世界,种不活。"
香颂终于低下头。
她紧紧握住胸前那枚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吊坠。
眼泪。
终于一滴一滴落在金币上。
她终于明白。
自己守了三十年的仇恨。
从一开始。
就恨错了人。
他的故事。
从第一次攀上那座悬崖开始。
又在那座悬崖结束。
短暂。
却炽热。
他从未为了憎恨谁而前行。
也从未为了战胜谁而赴险。
他只是想。
为自己深爱的小马。
摘下一朵世间独一无二的花。
……
直到这一刻。
香颂才终于明白。
自己深爱之人的一生。
不是死于仇恨。
更不是为了树立敌人。
他只是。
为爱而生。
也为爱而死。
献给了她。
也献给了自己热爱的一切。
……
那句被她记了三十年的遗言。
那句她无数次在梦中反复咀嚼的话。
原来。
从来都不是对凶手的指认。
而是一句。
来不及说完的感谢。
——替我……谢谢那位幻形。
……
——
雪还在下。
一路上,没有谁主动开口。
只有踩过积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香颂低着头。
掌心里的念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转动。
替我……谢谢那位幻形。
这句话。
她记了三十年。
也恨了三十年。
她一直以为。
丈夫是在生命最后一刻提醒自己。
小心幻形。
可如今她才知道。
原来。
是自己听错了。
整整三十年。
……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老三叶第一次来到庄园的时候。
那还是一匹年轻的小马。
做事勤快。
待人谦逊。
每天都会比所有马起得更早。
修枝、浇水、培土……
花园里的每一株花,都被照料得井井有条。
后来。
他开始频繁请假。
自己因此责备过他。
说他没有责任心。
说花园不需要这样的员工。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
那些请假的日子。
原来。
都是去陪另一匹孤独的小马。
……
雪越下越大。
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等众马回到绮茧的小屋时。
屋里的炉火已经重新燃了起来。
雏菊一路小跑扑进老三叶怀里。
"三叶爷爷!"
老三叶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回来就好。"
屋里暖洋洋的。
屋外却依旧站着两匹小马。
香颂没有进去。
朱玫也没有。
"这么多年了。"
老三叶望着她们,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终于不用再瞒着您了。"
朱玫抿紧嘴唇。
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
"幻形族……"
声音刚出口。
她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
自己已经不知道还能反驳什么。
她望向绮茧。
第一次。
没有敌意。
只是沉默。
奶奶没有说话。
老三叶没有说话。
绮茧也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安静得。
连屋里的柴火燃烧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朱玫缓缓低下头。
第一次。
她主动闭上了嘴。
……
香颂依旧站在门口。
望着屋里的火光。
望着老三叶。
又望向绮茧。
她张了张嘴。
几次想说些什么。
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良久。
她终于轻轻开口。
"可以……"
她顿了顿。
"可以。"
"让我看看小马的样子吗?"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吹散。
绮茧愣了一瞬。
随后轻轻点头。
柔和的青色光芒缓缓散去。
那匹淡黄色的小马。
重新出现在所有小马面前。
朱玫下意识想扶着奶奶离开。
可刚碰到香颂。
却发现她整匹马都失去了力气。
四肢一软。
缓缓跪坐在雪地里。
眼前这张脸。
她认识。
三十年前。
就是这匹小马。
驮着受伤的丈夫回来。。
原来。
自己恨错了整整半辈子。
……
绮茧轻轻走近。
没有责怪。
也没有解释。
只是望着她。
香颂的声音颤抖着。
“他一直。”
“很像谢谢你。”
这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感谢。
她等了三十年。
香颂终于闭上眼。
眼泪无声滑落。
爱。
一直都在。
——
回去的时候。
雏菊起初还跟在奶奶身边。
走着走着。
却不知不觉来到了达娜她们中间。
一路有说有笑。
时不时回头看看奶奶。
到了庄园门口。
她小心翼翼开口。
"奶奶……"
"今晚……"
"我可以去琪琪姐家住吗?"
朱玫刚想拒绝。
香颂却轻轻抬起蹄子。
制止了她。
她沉默了很久。
缓缓望向三个孩子。
又望向自己的孙女。
轻轻说道。
"过去几十年。"
"我们一直认为。"
"只有血脉相连。"
"才值得托付。"
"其他所有感情。"
"终究会离散。"
她低头笑了笑。
那笑容里满是释然。
"看来。"
"是我错了。"
她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枚包含“荆棘花”标本的挂坠。
轻轻放进达娜怀中。
"替我照顾好她。"
达娜怔住了。
认真地点点头。
香颂看着雏菊。
沉默了很久。
终于露出了一个三十年来最温柔的笑容。
"以后。"
"你不只是花园未来的继承者。"
她望向达娜。
又望向糖果、幸运星。
缓缓说道。
"也是她们最重要的朋友。"
"去吧。"
"去和朋友们玩。"
雏菊鼻尖一酸。
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奶奶……"
她扑进香颂怀里。
像小时候一样。
香颂轻轻抱着她。
慢慢抚摸着她的后背。
良久。
才轻声说道。
"这些年……"
"委屈你了。"
……
她站在门前。
望着几个孩子渐渐远去。
风雪依旧。
可她却第一次觉得。
这个冬天。
没有那么冷了。
她轻轻笑了笑。
像是在对丈夫说。
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朋友。"
"原来也会陪着她长大。"
"剩下的人生。"
"就交给她自己去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