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拾起属于你的桂冠

作者:逍遥狸猫 更新时间:2026/9/22 19:51:17 字数:15471

主线:雏菊(下)

——

若她也劝你放弃。

你是否还会坚守本心。

——


【插图:蜕变】

“什么!”

“你不是说已经帮我们求情了吗!”

“这个……你们也知道,我真的尽力了。”

金盏坐在池塘边的长椅上,眼眶微微泛红,低着脑袋,不敢去看她们。

“这可怎么办呀……”

达娜急得在一旁来回踱步。

已经整整两天联系不上雏菊了,也不知道她现在究竟会怎么想。

金盏还告诉她们,自从那天以后,香颂夫人加强了庄园的安保。

“我有一计!”

糖果忽然压低声音,把两匹小马拉到自己身边。

——

“为什么不能直接传送进去?”

“我也不清楚。”

幸运星摇了摇头:”庄园里的魔力流已经变了,而且传送魔法会留下痕迹,很难清理。奶奶最近正在气头上,要是再被发现……事情只会更糟。”

没多久,三小只便来到了灰琪的矿坑。

灰琪正坐在工作台前,专心雕刻着一块巴掌大的矿石。

她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想好了?”

三匹小马互相看了一眼,齐齐点头。

灰琪放下刻刀,披上工装,顺手打开安全帽上的矿灯。

“跟我来。”

洞穴一路向西延伸,比想象中更加漫长。

每隔一段距离,头顶都会裂开一道天然形成的天井,阳光倾泻而下,与洞壁间残留的星光魔法交织,让整座矿洞都泛着柔和的淡蓝色光辉。

“没想到,小马谷地下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达娜忍不住感叹。

灰琪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幸运星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比我们那边有意思多了。”

“确实。”

达娜笑着接话。

“马哥华到现在都还没修地铁呢。”

几匹小马一路聊着天,原本紧张的气氛也渐渐缓和下来。

达娜忽然转过头。

“幸运星,你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幸运星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达娜耸耸肩。

“公主之前不是说,你们生活在山的另一边吗?”

幸运星点点头。

“嗯,我和耀光都是在那里长大的。在紫悦公主建立联系以前,我们几乎没有和小马利亚来往。”

灰琪接过了话。

“我的一个朋友曾去那里调查过。”

“那是一片像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即便没有公主维系,三族之间依旧能够和平共处。”

“这么神奇?”

达娜眨了眨眼。

灰琪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是达娜觉得她应该在微笑。

“世界很大。”

幸运星也轻轻点头。

“不过,也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完美。”

“那里同样会有争执,只是耀光她们家族一直负责协调,所以大家才相处得比较融洽。”

达娜一脸惊讶。

“等等,她还是公主?”

幸运星忍不住笑出了声,用蹄子轻轻挡住嘴角。

“算是吧。”

“只是……她对你可能比较严格。”

“在我们那里,她一直都是很多小马的榜样。”

“无论学识、礼仪,还是处理事情的方式,都没有几匹小马能比得上她。”

达娜注意到,幸运星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她忍不住问:

“那你呢?”

幸运星沉默了一瞬,笑得很温柔。

“她也是我的榜样。”

接下来的路上,她们又聊起了许多过去的故事。

灰琪和碧琪年轻时的往事,也成了话题之一。

“真没想到,碧琪当初居然那么反对。”

糖果偷偷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

而达娜和幸运星,则更多地望着一路闪耀的矿石,把那些像宝石一样璀璨的光景,一点一点收进记忆里。

——

“如果她不想回来,你会怎么办?”

幸运星忽然问道。

她的语气很轻,与一路上的闲聊截然不同。

达娜几乎没有思考,便回答道:

“以我的认知,她不是那种会丢下朋友的小马。”

“可是……她的家人呢?”

幸运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连自己都没有底气。

走在前面的糖果回过头来。

“家人固然重要,朋友也同样难能可贵。”

她认真地望着两匹小马。

“所以,我们不会让她去做这个选择。”

幸运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通道的尽头,是一口废弃已久的老井。

井口被几块破旧的木板草草封住,好在并不结实,轻轻一推便露出了出口。

井外,是一座破败的老木屋。

屋顶残缺,木墙斑驳,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马居住过。四周杂草丛生,几朵颜色各异的野花零零散散地点缀其间。

达娜忍不住朝木屋望去。

她总觉得,这地方似乎有些熟悉。

正准备过去看看,糖果却伸蹄拉住了她。

“先办正事。”

达娜点点头,却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就在那扇残旧的窗台上,一朵鲜花静静盛开着。

在这片荒凉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愣了一瞬,却没有细想。

向灰琪道谢后,三匹小马再次潜入了庄园。

这一次,她们藏身于灌木之后。

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庭院,枝叶间还挂着未融的露珠。

正当糖果准备安排计划时,庄园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欢笑声。

雏菊三姐妹正跟在香颂夫人身后,从镇上回来。

她们提着大包小包,想来是刚采购完物资。

“这样,我们等会——”

糖果的话还没说完。

“等一下!”

她忽然发现,一道熟悉的蓝色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糖果抬起蹄子,本想叫住她,却又缓缓放下。

她不禁笑了笑。

“还真像她。”

说着,她转头与幸运星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看来,我们也没必要躲着了。”

——

“雏菊!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达娜率先挥着蹄子迎了上去,试探着问道。

然而,还没等雏菊开口,朱玫便快步挡在了妹妹身前。

“谁让你们进来的?”

她冷着脸,语气毫不客气。

“这是私闯民宅。”

“姐姐?”

雏菊一脸疑惑,看看神情激动的姐姐,又看看达娜。

“你怎么突然这么激动?她们本来就是我的朋友呀。”

她转而望向达娜,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样温和的笑容。

“我身体没问题呀,你们怎么来找我了?”

“因为一直联系不上你。”

糖果连忙解释。

“电话也打不通,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啊?”

雏菊愣住了。

“奶奶没有告诉过我呀。”

她一脸茫然地望向糖果,又缓缓看向香颂夫人。

一直绕着奶奶打转的小风铃悄悄凑到姐姐耳边,努力压低声音,可那充满朝气的嗓音根本藏不住。

“奶奶不让我们告诉你。”

“她说要告诉你,琪琪姐姐她们最近很忙,没空来找你。”

雏菊顿时愣在原地。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奶奶。

“奶奶……”

“不是和您说过了吗?”

“她们是我很重要的伙伴!”

一直沉默着的香颂夫人终于开口。

“听奶奶的话就好。”

声音依旧平静,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奶奶!”

雏菊眼眶渐渐泛红。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的朋友不要和我玩了?”

朱玫抢先回答。

“因为,你是花园未来的继承者。”

“而她们,与你未来的事业毫无关系。”

“等等。”

达娜忍不住举起蹄子。

“我好歹也是庄园的园丁吧。”

朱玫淡淡瞥了她一眼。

“那份工作,是我给你的。”

“你的标志已经说明了一切。要不是你的姑妈,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她微微扬起下巴。

“我只是用自己的经验告诉你,不要被无关的人影响。学习打理庄园,才是雏菊真正应该做的事。”

“奶奶!”

雏菊上前一步。

“可是她们是我的朋友!”

香颂望着自己的孙女,缓缓说道:

“她们,对你的未来没有帮助。”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

雏菊张了张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整匹马僵在原地。

眼眶一点点泛红。

“东方……”

她抬起头,直直望向奶奶。

“东方,也是这样离开我的吗?”

达娜微微一怔。

东方?

那是谁?

香颂神色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一只飞马,永远不会——”

“奶奶!”

雏菊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她再也没有勇气听下去。

手中的包裹”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随后头也不回地朝庄园外跑去。

“雏菊!”

达娜连忙追了出去。

可她刚扑腾起翅膀,便因为速度太慢,一个踉跄滚倒在地。

等她狼狈地爬起来时,雏菊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

糖果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她!”

“每匹小马,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

朱玫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鬃毛。

“你只是一个外人。”

“又知道什么?”

“雏菊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家人!”

糖果气得直跺脚。

“你怎么能逼她放弃朋友!”

“你们不懂。”

香颂终于打断了两匹小马的争执。

她缓缓望向身后的花园。

“在她们爷爷那一辈,他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我们不能依靠别人。”

“只有这样,花园才能繁荣,子孙才能拥有未来。”

“未来?”

糖果毫不退让。

“这就是你口中的未来吗?”

“未来本来就是会改变的!”

“糖果……”

幸运星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示意她别再说下去。

达娜也慢慢站起身。

她第一次看见糖果如此生气。

可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争论。

而是找到雏菊。

“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黑森林方向传来。

金盏缓缓走了过来。

他来到达娜身旁,望着雏菊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这样对她来说究竟是不是件好事。”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说道:

“如果你们想找她……”

“就去问老三叶吧。”

他说完,没有回应糖果疑惑的目光,只是转身招呼家人早点回去。

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

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

街角巷尾。

从市政厅,到裁缝店。

从蛋糕店,再到苹果农场。

几乎整个小马谷,都留下了她们奔跑的足迹。

最终,达娜一头栽倒在路边的草坪上,大口喘着气。

“怎么哪里都找不到雏菊……”

她望着飘雪的天空,声音里满是无奈。

幸运星也在一旁坐下,轻声说道:

“也许……她去了一个不会被任何马打扰的地方。”

糖果摇了摇头。

“可这并不意味着,一个人躲起来就是对的。”

达娜翻了个身,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为什么大马们总是理解不了这些呢?”

“或许……”

幸运星想了想。

“只是因为有代沟吧。”

“年龄不同,经历不同,世界观自然也不同。”

“所以,有时候彼此真的很难互相理解。”

短暂的沉默后。

达娜忽然偏过头,看向幸运星。

“那你呢?”

“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幸运星怔了一下。

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却没有回答。

“你不也是吗?”

达娜一愣。

随后也笑了。

是啊。

每匹小马,都有属于自己的理由。

“这是秘密。”

幸运星轻轻眨了眨眼。

“至少现在,还请替我继续保密。”

“唉——”

糖果重重叹了口气,整匹马都快趴到了地上。

“雏菊到底会去哪儿啊?她平时常去的地方,我们已经全找遍了。”

达娜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如果是我的话……”

“我会去一个没有任何马能找到我的地方。”

幸运星轻轻摇头。

“我反倒会去一个有人认识我,却愿意替我保守秘密的地方。”

雪花缓缓飘落。

落在三匹小马的脸上,又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嗨,需要帮忙吗?”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们哦。”

三匹小马同时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匹有着青绿色鬃毛的成年小马,以及一位马鹫女孩。

“这么冷的天躺在雪地里,小心感冒了。”

三小只连忙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

糖果率先开口。

“我们的一个朋友,因为一些原因躲起来了。”

“我们一直找不到她,很想帮帮她。”

“离家出走吗?”

青发小马微微歪头。

“方便告诉我一些特征吗?也许我见过她。”

“她是一匹青绿色的小马。”

“喜欢花,也喜欢读书。”

“性格很温柔。”

话音刚落。

青发小马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听起来……很像我的一位学生。”

“她的家教一直很严格,不过前段时间,她告诉我自己终于交到了新的朋友。”

糖果眼睛一亮。

“那一定就是雏菊了!”

青发小马惊喜地睁大眼睛。

“原来……你们就是雏菊的朋友?”

“居然有这么多!”

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看来,她终于愿意踏出那一步了。”

“真是长大了啊。”

话音落下。

她的身体泛起一阵翠绿色的光芒。

下一秒,一只幻形灵出现在三匹小马面前。

“重新介绍一下。”

“我是欧塞勒斯。”

“旁边这位是银溪。”

“我们现在是友谊学院的老师,也是雏菊的导师。”

欧塞勒斯!

银溪!

达娜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当然认识她们。

只是……

记忆中的她们还是学生,如今却已经成为老师了。

小马谷的小马成长都那么快吗?

此刻达娜无暇思考。

“我认识你们。”

达娜笑着说道。

“你们现在可是很有名呢。”

“那……你们知道雏菊现在在哪吗?”

欧塞勒斯歉意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的夸奖。”

“不过关于她现在的位置,我们知道得也不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雏菊其实一直都是个很敏感的孩子。”

“不过,她小时候并不是这样。”

“那时候的她,比现在开朗得多。”

“后来,她有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

“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匹小马渐渐分开了。”

“也是从那以后,雏菊变得越来越内向。”

“你说的是东方吗?”

达娜立刻问道。

欧塞勒斯点了点头。

“看来,雏菊真的很信任你们。”

“东方红星和她年纪差不多。”

“我也曾去找过那个孩子。”

“可他说,是雏菊主动不想和他做朋友了。”

雏菊主动拒绝朋友?

达娜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一定还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情。

欧塞勒斯思索片刻,又补充道:

“不过,如果她真的躲起来了……”

“我猜,她很可能去了永恒自由森林。”

“那里一直都是她最喜欢去的地方。”

永恒自由森林……

黑森林……

幻形族……

老三叶……

达娜脑海中的线索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她猛地一拍脑袋。

“我知道了!”

“绮茧流墨!”

欧塞勒斯微微歪着脑袋。

“小马谷那位幻形族作家?”

“前段时间,我还读过她的新书。”

一旁的银溪顿时兴奋得跳了起来。

“就是那本爱情小说吗?”

“哇哇哇——”

“小马爱上幻形族!真的超级好看!”

达娜终于反应过来金盏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她连忙向两位老师道谢。

“谢谢你们!”

说完,便一把拉起糖果和幸运星,急匆匆朝森林方向跑去。

身后,只留下两位老师无奈而欣慰的笑容。

——

“雏菊为什么会在她那里?”

糖果拨开垂落的小枝,踩着积雪向前走去。

“直觉。”

达娜把围巾又往脖子上裹紧了些。

“而且金盏最后那句话,不像是在随便提醒我们。”

“那个,绮茧流墨是谁?”

幸运星问道。

……

树屋几乎被白雪覆盖,只剩下一条被反复踩出的蜿蜒小径,一直通向木门。

绮茧正拿着木铲,一点一点将门前的新雪推到两旁。

“绮茧奶奶,雏菊来你这了吗?”

达娜远远的大喊。

绮茧好像没有听见,只是远远的挥蹄示意。

三小只跑到她跟前。

天很冷,寒风呼吸在肺中有些刺痛。

达娜扶着膝盖大口喘息,幸运星也微微低着头,鼻尖不断呼出白雾。

糖果继续询问雏菊的去向。

绮茧热情地把她们邀请进屋,并告知雏菊只是和老三叶出去了,很快就回来。

到了绮茧的木屋,三小只终于能休息一下。

达娜活动了一下脚腕。

这两天可没少跑地方。

屋内相较上一次添加了不少器具。

糖果问起绮茧最近如何。

“多亏了那匹叫耀光的小马。”

绮茧轻轻笑了笑为座位上的小马们倾上一杯热茶。

“压在心里好多年的石头,总算放下了一块。”

达娜问起老三叶最近经常来吗。

“是啊,最近比较空闲吧,所以最近,他搬过来陪我住了。。”

她温柔的收起茶壶,目光却躲开了。

大门传来吱呀声。

“亲爱的,我回来了。”

老三叶褪下大衣,把帽子挂在衣架上。

看见有小马来了。

他一扫平日严肃认真的模样,笑得格外温和。

“三位是来品尝我的手艺的吗,我马上开始。”

糖果马上谢绝了他的好意。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雏菊。

“这样啊,她说她想要一匹马多待会,我就托山上的朋友照看会。”

老三叶在山上的朋友?

三小只没有多问,既然有了目标就立刻动身。

“爷爷奶奶,我们先去找雏菊了!”

“不再坐会吗,饼干马上考好了。”

“我们还会回来的,带着雏菊一起。”

“让我带你们去吧。”

达娜谢绝了老三叶。

不是因为他走的太慢,只是这些事应该由她们完成。

推开木门,风雪再次席卷而来,刚露出的脚印又被覆上一层薄薄的新雪。

雪中。

两匹马正矗立在那里。

朱玫、香颂夫人。

“真没想到,你们还能继续演下去。”

“那只幻形也不要装好人了,快点把我的女儿送回来。”

朱玫的言语直接而锋利。

看到不速之客的到来,夫妻并没有逃避,大方的出门迎接。

糖果看不下去了!

“绮茧奶奶是个好马,你凭什么这么说!”

达娜也愤愤不平!

“老三叶替你们照顾花园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样的马,你们难道还不清楚吗?”

朱玫冷笑两声。

“你说得对,正是因为他是佣人才更应该知道。”

“玫,让我来吧。”

香颂奶奶摆手制止了激进的少女。

“琪琪,不要被他们迷惑了,我给你们讲点过去吧。”

《香颂的故事》

三十年前,在我还是一匹小母马的时候,我遇到了他。

那时候,我还在路边摘取野花,当我抬起头却看见远处的山上挂着一匹小马。

我丢下了手中的花,朝那个方向跑去。

他高高地挂在悬崖边,任凭我在山脚下如何呼喊也无动于衷。

我向同行的朋友求助。

飞马只是摇了摇头,说风太危险。

独角兽也沉默着收回了魔法。

最后,没有谁愿意陪我一起上山。

我独自爬上高山。

向他伸出援手。

可没注意的我脚下一滑,反而向下落去。

正当我以为人生就这样时。

他抓住了我的蹄子。

他咬着牙抓住我的蹄子,却还笑着说::”女士,攀岩可要挂好绳子。”

于是我们结婚了。

他喜欢登山和探险。

总能给我找到不一样的花作为礼物。

我的事业在他的帮助下慢慢好起来了。

那些没有施以援手的朋友们又拿着礼物来祝贺我。

我本以为生活就是平淡。

直到那朵花。

他的身上带着伤,我从未如此担心过他。

他告诉我。

在黑森林中有一种会变形的生物。

我极力反对他再去了。

他答应了我。

我此生最后悔的就是低估了他的决心。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

他是被一匹小马驮着回来的。

他的身上到处是伤,骨头也断了好几处。

他嘴里叼着一朵带刺的花,死死不肯松口。

尽管我们尽最大努力。

在医生来到之前,他就咽气了。

最后那会,他睁开眼看了看我,用他微弱的声音,说。

“xie……”

“幻……形……”

我恳求他不要再用刺穿的肺说话。

“这……礼物……”

他终于不再死死咬住那朵沾满血液的花。

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这个家再也没有他的生气了。

在那之后。

我的事业开始蒸蒸日上。

我的儿子继承了我的天赋。

我们在小马谷也渐渐有了一块地方。

故事结束,香颂的脸上闪过一丝凄凉。

“从那以后,我便告诉自己。”

“能依靠的,只有血脉相连的家人。”

“客人可以是客人,工人可以是工人,但是他们永远不可能是家人。”

“更不用说这些邪恶的幻形族,三番五次侵犯我们的领土。”

“新的公主真是太寡断了,她们只是换了副样貌就认为 可以重新开始了。”

“可是留给我们的伤痛如何填补。”

朱玫扶着在大雪中有些佝偻的香颂。

“在我辞退老三叶之前我们也待他不薄,是他明知故犯,要不是妹妹戳破了他的谎言,我们一家都得被霍霍。”

达娜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她还是鼓起勇气:”老三叶和绮茧本就是夫妻,远在他当佣人之前,这么多年过去他勤勤恳恳为花园工作,难道就因为喜欢一匹马就该被歧视吗?”

香颂夫人指了指三小只身后的绮茧:”你永远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是我们不能再经历一遍伤痛。”

达娜还想说点什么,可是却发现香颂说的也没错。

“现在,告诉我孙女在哪。”

香颂的语气斩钉截铁。

从头到尾,夫妻两马都没有说话,或许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

……

在得知了雏菊的位置后两马就准备离开了。

朱玫回头撇着半张脸:”别再跟上来了,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不要再把她卷进你们的世界。”

——

《香颂的故事》

三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喜欢到处采花的小姑娘。

每天抱着花篮,沿着山路走,把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花带回花园。

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低着头采花。

忽然听见山上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一匹小马悬在悬崖边。

他一只蹄子死死抓着岩石,身体悬在半空,随时都会掉下来。

我吓坏了。

丢下花篮就往山脚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

我求同行的飞马帮忙。

他们只是摇头。

风太大了。

我又求独角兽。

他们看了一眼山壁,只是默默收起了魔法。

太危险。

最后,没有谁愿意跟我一起上山。

那一刻,我第一次明白。

原来真正危险的时候,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我一点一点往上爬。

石头磨破了我的蹄子,碎石不停往下掉。

可我还是爬到了他的面前。

我向他伸出蹄子。

偏偏就在那一瞬间,我脚下一滑。

掉下去的人,反而变成了我。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下一秒,一只有力的蹄子抓住了我。

他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却还是冲我笑了一下。

“女士。”

“攀岩的时候,可要记得系好安全绳。”

……

香颂轻轻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也是第一次喜欢上那个傻子。

后来,我们结婚了。

他喜欢登山,喜欢探险。

每一次回来,都会带着一束我从未见过的花。

我负责经营花园。

他负责把世界上的花带回家。

花园越来越大。

我的事业也越来越顺利。

那些当初没有帮助过我的朋友,又带着礼物来祝贺我。

我没有责怪他们。

我一直以为……

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那一天。

他回来时,全身都是血。

身上的伤一道压着一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伤成那个样子。

他告诉我。

黑森林里,有一种能够伪装成任何模样的生物。

我害怕极了。

我求他,再也不要去了。

他答应了我。

可后来我才知道。

他答应我的时候,心里早就准备再次出发了。

这是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低估了他的固执。

……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是另一匹小马把他背回来的。

他浑身都是血。

肋骨断了。

骨头折了。

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可他的嘴里。

依旧死死咬着一朵带刺的花。

谁都掰不开。

我们拼命替他止血。

可医生还没有赶到。

他就已经撑不住了。

临终前,他慢慢睁开眼。

看了我很久。

肺里的血不断往外涌。

他努力张开嘴。

“xie……”

“幻……形……”

我哭着求他不要再说话。

可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用最后一点力气,松开嘴。

“礼……物……”

说完这句话。

他终于笑了。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

香颂停了下来。

风暴还在肆虐。

她望着自己的蹄子。

声音轻得像风雪一样。

“后来。”

“我的花园越来越大。”

“儿子继承了我的手艺。”

“我们终于在小马谷站稳了脚跟。”

她缓缓抬起头。

眼里早已没有泪水,只剩下几十年沉淀下来的疲惫。

“可我也终于明白。”

“真正不会离开的。”

“只有流着同样血液的家人。”

“朋友会离开。”

“客人会离开。”

“工人会离开。”

“可家人不会。”

她望向绮茧,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所以。”

“我绝不会让我的孙女,把未来交到一个我无法相信的人手里。”

“更不会交给一个……幻形族。”

风雪越下越大。

雪花落在香颂肩头,很快便积起一层薄白。

朱玫扶住奶奶,重新望向达娜,语气依旧冰冷,却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咄咄逼人。

“辞退老三叶之前。”

“我们待他不薄。”

“花园里的事,我们从未亏待过他。”

“可他明明知道,我们绝不会接受幻形族。”

“却还是选择隐瞒。”

她缓缓攥紧蹄子。

“如果不是妹妹发现。”

“我们一家,还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风雪掠过树林。

达娜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看着脚边不断被雪覆盖的脚印。

终于,她轻轻开口。

“可是……”

“老三叶和绮茧,本来就是夫妻。”

“他们相爱的时候,比来到庄园还要早。”

“这么多年,他一直照顾着花园,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情。”

她抬起头,认真地望着香颂。

“难道……”

“仅仅因为他爱的是一位幻形灵。”

“就要否定他的一切吗?”

香颂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

目光越过三匹小马,落在不远处静静站着的绮茧身上。

许久。

她轻轻闭上眼。

“孩子。”

“你永远不知道。”

“别人心里,究竟藏着什么。”

她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声音苍老,却没有半分迟疑。

“而我们。”

“已经没有勇气。”

“再赌第二次了。”

风雪之间,再没有谁说话。

达娜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这一刻。

她才真正明白。

香颂不是因为憎恨幻形族。

她只是……

害怕再次失去。

良久。

老人重新望向她们。

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坚定。

“现在。”

“告诉我。”

“我的孙女。”

“在哪里。”

……

得知位置后。

香颂没有再停留。

她转身离开。

朱玫跟在奶奶身旁。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众马,冷冷留下最后一句。

“别再跟上来了。”

“如果只是为了钱。”

“我可以给。”

她顿了顿。

声音第一次低了下来。

“但别再……”

“把她卷进你们的世界。”

雪越下越密。

祖孙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森林尽头。

……

许久,没有谁开口。

只剩风雪吹过树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三小只正准备继续出发,却还是不约而同回过头。

绮茧静静站在门前。

刚才好不容易露出的笑容,已经重新沉寂下去。

她低着头,像是一下子又苍老了几岁。

老三叶轻轻握住她的蹄子,对着孩子们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去吧。”

“别让那孩子等太久。”

达娜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慰的话,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苍白。

就在这时。

幸运星慢慢走到了绮茧面前。

她望着眼前这位老人,轻声说道:

“奶奶。”

“你的善意,我们都看见了。”

“现在的小马利亚,也有越来越多的小马看见了。”

“街上已经能看见幻形灵和小马一起生活。”

“友谊,不会因为外表不同就消失。”

“总有一天。”

“大家都会相信彼此的。”

绮茧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抹笑容很浅。

却像冬天里终于透出的一缕阳光。

老三叶望着三匹小马,欣慰地点了点头。

“去吧。”

“把雏菊带回来。”

三小只相互看了一眼。

随后迎着漫天风雪,再次朝森林深处奔去。

——

寒风卷过山崖。

达娜回头望了一眼。

糖果正扶着幸运星,顶着迎面而来的狂风艰难前进。

“老三叶怎么会把雏菊带到这里?”

“我也想知道。”

幸运星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有没有觉得……”

“这里很眼熟?”

达娜猛地望向四周。

泥地上残留着曾经踩出的脚印。

碎裂的小石。

枯萎的野花。

还有那条沿着山体蜿蜒而上的山路。

她瞬间认出来了。

这里……

正是当初恶龙盘踞的山峰。

“不好!”

达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拔腿便朝山顶冲去。

老三叶为什么会把雏菊留在这种地方?

万一出了什么事……

山路依旧陡峭。

狂风几乎要把身体吹离地面。

三匹小马踩着裸露的岩石,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糖果拉着幸运星。

达娜则一次次跃过裂开的山隙,再伸蹄将两匹朋友拉上来。

终于。

穿过翻滚的云层。

山顶出现在眼前。

然而。

比她们更快一步到达的。

却是朱玫和香颂。

“雏菊!”

达娜刚喊出口。

雏菊却像受惊一般,转身朝更高的山坡跑去。

“等等!”

达娜立刻追了上去。

朱玫伸蹄挡住她。

“居然追到了这里。”

她冷冷说道。

“可惜,还是家人先找到她。”

达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展开翅膀。

猛地一跃。

从朱玫头顶直接翻了过去。

朱玫愣了一瞬。

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越过去。

而达娜,已经朝着雏菊追去。

——

风越来越大。

呼啸声几乎淹没了一切。

达娜不停奔跑。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可她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自己为什么,要追到这里?

以前的自己。

总是得过且过。

朋友来了,会开心。

朋友走了,也只是一个人继续生活。

她一直觉得。

没有谁离不开谁。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开始害怕分别。

害怕重要的人,一个个从身边离开。

雏菊是这样。

大家也是这样。

她追到这里。

真的只是为了把雏菊带回去吗?

还是……

她只是害怕。

再一次失去朋友。

脚步没有停下。

身体已经比思考更快。

砰——

一声闷响。

达娜结结实实撞在了雏菊身上。

两匹小马一起摔进雪里。

“哎呀——”

达娜揉着额头。

雏菊也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琪琪姐!”

“你撞我干嘛!”

达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跑太快了。”

短暂的安静后。

雏菊重新低下头。

“我不会回去。”

“谁来都一样。”

达娜看着她。

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带你回去的。”

雏菊愣了一下。

达娜慢慢坐到她身边。

望着脚下翻滚的云海。

“一路追过来。”

“我一直在想。”

“到底是谁,一定要你做选择。”

她轻轻笑了笑。

“奶奶希望你留下。”

“糖果希望你回来。”

“就连我。”

“一开始也想把你带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蹄子。

“可后来我发现。”

“我们其实都一样。”

“都在替你决定。”

风轻轻吹过。

达娜望向雏菊。

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所以。”

“今天没有谁会替你选。”

“如果你想留下。”

“那就留下。”

“如果你想离开。”

“那就离开。”

“朋友不会因为距离消失。”

“家人也不会因为梦想失去。”

“重要的是。”

她伸出蹄子。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而不是任何人的。”

雏菊呆呆望着她。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

糖果她们终于追了上来。

糖果刚想开口。

幸运星却轻轻拉住了她。

她摇了摇头。

示意再等等。

朱玫站在远处。

看着眼前这一幕。

久久没有说话。

达娜缓缓站起身。

望向远方。

云层之上。

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风雪。

她忽然觉得。

有些事情。

已经和来时不一样了。

突然——

整座山剧烈一震。

低沉而悠长的轰鸣,自山腹深处滚滚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岩层下缓缓翻身。

所有小马几乎同时停住动作。

只有雏菊愣愣地站在那里。

下一刻。

碎石簌簌坠落。

裂纹顺着崖壁疯狂蔓延。

“小心!”

糖果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将雏菊撞开。

轰——!

巨石重重砸落。

刚才她们站立的位置瞬间被乱石掩埋。

“妹妹!”

朱玫第一时间冲上前,一蹄踢碎挡路的岩块。

可她没有发现。

脚下那块山岩,早已被震得悬空。

咔嚓。

细小的裂声,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

整块岩壁骤然断裂。

“姐姐!!”

朱玫脚下一空,整匹马朝着山崖外坠去。

雏菊几乎没有思考。

扑过去,一把抓住姐姐的前蹄。

“抓住我!”

可是。

她太轻了。

朱玫下坠的力量不断把她拖向悬崖。

积雪不断从脚下滑落。

两匹小马一起向外滑去。

“快帮忙!”

糖果刚冲出去。

却已经来不及了。

两匹马彻底失去支撑。

一起跌出了悬崖。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一刻。

一道蓝色身影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雏菊——!!”

达娜纵身跃下悬崖。

身体狠狠扑向半空。

两只前蹄死死抓住了雏菊的后腿。

猛烈的冲击让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抓紧!!”

巨大的重量几乎把她也一起拖下去。

雏菊低头。

看见达娜拼命拍打着翅膀。

那双一直飞不起来的羽翼,此刻竟真的离开了地面。

“琪琪姐……”

雏菊怔住了。

“你……飞起来了……”

达娜根本顾不上回答。

她感觉自己的翅膀像是千斤重。

每一次拍动,都是一次悸动。

“我不会放手!”

幸运星立刻举起独角。

淡青色的魔法迅速包裹住三匹小马。

下坠的速度终于慢了一些。

可是下一秒。

幸运星脸色越发凝重。

“不行……”

“太重了……”

她的魔力只能勉强托住达娜。

朱玫的重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极限。

三匹马依旧一点一点向云海坠落。

与此同时。

山体再次震动。

轰隆——

轰隆隆——

更加恐怖的轰鸣不断从山腹深处传来。

整座山都像活过来一般。

碎石不断滚落。

狂风裹挟着雪花呼啸而过。

所有小马都下意识望向山体。

那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就在这时。

雏菊忽然抬起头。

她没有慌乱。

反而指向左侧一块突出的崖壁。

“琪琪姐!”

“往那边!”

“那里有地方可以落脚!”

“好!”

达娜立刻调整方向。

拼命朝崖壁飞去。

可就在她离开原地的一瞬。

幸运星脸色彻底苍白。

“等等!”

“别出去!”

已经晚了。

青色的魔法骤然消失。

达娜只觉得双蹄一沉。

所有重量瞬间压回自己身上。

“啊——!”

三匹小马重新向着云层坠落。

羽毛。

围巾。

碎雪。

一起飘散在空中。

达娜望着越来越近的云海。

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

自己的人生,就到这里了吗。

爸爸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

“早点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老老实实生活就好了。”

可是……

如果现在放手。

雏菊怎么办?

朋友怎么办?

想到这里。

她反而抓得更紧了。

“我才……”

“不要现在放手……”

就在这一瞬。

整片天空。

忽然暗了下来。

仿佛太阳,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所有小马同时抬头。

云层之中。

一道庞大得遮天蔽日的黑影缓缓掠过。

狂风倒卷。

漫天雪花都被吹向两侧。

下一秒。

一双覆盖着深红鳞片的巨爪稳稳托住了她们。

失重感骤然消失。

达娜愣愣睁开眼。

自己正趴在一头巨龙宽阔的背上。

它缓缓振翼。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穿过云层。

越过群山。

整个小马谷尽收眼底。

最后。

巨龙重新落回那座隐藏于云海之上的巨大洞穴。

金币铺满整个地面。

宝石映照着洞穴顶部。

连空气都被映成金色。

朱玫还惊魂未定。

雏菊却像回到熟悉的地方一样,轻轻扶着姐姐走下龙背。

达娜则完全愣住了。

她看看眼前堆积成山的黄金。

又看看那头几乎和城堡一样庞大的巨龙。

嘴巴一点一点张大。

“请问……”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巨龙缓缓低下头。

苍老而厚重的声音,在整座洞穴中回荡。

“老三叶可托我照看好她。”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金山都跟着轻轻晃动。

“朋友们都叫我——‘贪婪’”

雏菊像介绍邻居一样,十分自然地接过话。

“这是龙先生。”

“刚才我一直在这里听他讲故事。”

达娜整匹马都石化了。

她缓缓转过头。

“等等……”

“老三叶说的……”

“山上的朋友……”

她再次望向眼前这头几乎和城堡一样高、坐拥整座黄金洞穴的远古巨龙。

声音都开始发抖。

“就是这位?!”

巨龙重新趴回那座仍带着余温的金山。

金币在他身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三叶——"

"可是匹好马。"

洞穴里的小马同时愣住。

巨龙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们都认识三十多年了,想想真快啊。“

"我还记得十多年前的一次鼻炎,我还被赶了出去。"

"我找遍了世界。"

"最后还是觉得,这座洞穴睡得最舒服。"

"等鼻炎治好了,我又偷偷飞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

尾巴把一堆金币扫得到处都是。

"我挺喜欢他给我带睡醒后的点心。"

"偶尔还会送些亮晶晶的小玩意。"

说着,他扒拉出一枚金币。

像炫耀收藏一样放到大家面前。

"他说。"

"朋友之间要互送礼物。"

"所以。"

"他的忙。"

"我一般都会帮。"

达娜嘴角抽了抽。

原来……

老三叶口中的朋友。

真的是朋友。

"孙女!"

一道焦急的声音打断了众马。

香颂终于赶到了。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洞穴。

一把抱住雏菊。

"有没有受伤?"

"让奶奶看看……"

朱玫也终于缓过神。

只是低着头,小声说道:

"……我们回家吧。"

香颂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胸前慢慢取下一枚已经有些褪色的吊坠。

轻轻握在胸口。

闭上眼。

低声祷告。

"那是什么?"

达娜轻声问。

"奶奶一直戴着。"

雏菊小声解释。

"每次祈祷都会拿出来。"

话音刚落。

巨龙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眯起眼。

看向那枚吊坠。

沉默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

"还在啊。"

香颂身体猛地一僵。

"三十多年没见了。"

"没想到,它又回来了。"

整个洞穴一下安静了。

香颂慢慢抬起头。

"……你认识它?"

巨龙点点头。

"当然。"

"那可是那匹小马,好不容易才从我这里换走的东西。"

换?

所有小马都愣住了。

香颂更是怔在那里。

"你……"

"认识我的丈夫?"

巨龙想了想。

"算认识吧。"

"他是少数敢打扰我睡觉的小马。"

"天天偷偷溜进洞穴。"

"我一开始很生气。"

"抓住他。"

"准备把他扔出去。"

说到这里。

巨龙忍不住笑了。

"结果他说。"

"'龙先生,我不是来偷宝藏的。'"

"'我只是想摘角落那朵花。'"

"'因为我要送给我最喜欢的小马。'"

香颂瞳孔轻轻一缩。

巨龙继续说道。

"我当然不信。"

"'总有些小马对我的宝藏虎视眈眈。'"

"结果。"

"他真的从头到尾。"

"一眼都没看我的宝藏。"

"只是盯着那朵花。"

"后来。"

"他甚至掏出了两枚金币。"

"'这是花钱。'"

"'交换。'"

洞穴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火焰燃烧的声音。

达娜几乎已经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巨龙慢慢说道。

"我觉得。"

"这匹小马挺有意思。"

"于是就让他摘走了。"

"他高高兴兴跑出了洞穴。"

"我也继续睡觉。"

"直到……"

巨龙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睡醒以后。"

"我飞出去活动。"

"却在悬崖下面。"

"发现了他。"

香颂呼吸忽然停住。

"他伤得很重。"

"像是从山上摔下来的。"

"浑身都是血。"

"可嘴里。"

"还是死死咬着那朵花。"

"怎么都不肯松口。"

香颂手里的吊坠。

开始轻轻发抖。

"于是。"

"我把他驮下山。"

"送到了老三叶对象那。"

"后来。"

"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巨龙望向香颂。

有些疑惑。

"怎么?"

"你不喜欢他的礼物吗?"

这一句话。

仿佛击碎了什么。

香颂呆呆站在那里。

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三十年来。

她一直以为。

丈夫最后说的"幻形"。

是在告诉她——

凶手是幻形灵。

可现在。

她终于知道了。

那两个字。

不是遗言。

而是……

感恩的对象。

那个把丈夫送回家的。

那个拼命救他的。

那个一直替他保守秘密的。

是她一直仇视的对象。

整个洞穴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一匹小马说话。

巨龙却只是轻轻歪了歪脑袋。

"世界真小。"

"没想到。"

"还能遇见他的家人。"

达娜沉默了很久。

忽然问道。

"龙先生,那种花……还有吗?"

巨龙摇了摇头。

"有,但只有龙族领地才有。"

"它叫——龙焰草。"

"只有极高温度才能开花。"

"小马的世界,种不活。"

香颂终于低下头。

她紧紧握住胸前那枚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吊坠。

眼泪。

终于一滴一滴落在金币上。

她终于明白。

自己守了三十年的仇恨。

从一开始。

就恨错了人。

他的故事。

从第一次攀上那座悬崖开始。

又在那座悬崖结束。

短暂。

却炽热。

他从未为了憎恨谁而前行。

也从未为了战胜谁而赴险。

他只是想。

为自己深爱的小马。

摘下一朵世间独一无二的花。

……

直到这一刻。

香颂才终于明白。

自己深爱之人的一生。

不是死于仇恨。

更不是为了树立敌人。

他只是。

为爱而生。

也为爱而死。

献给了她。

也献给了自己热爱的一切。

……

那句被她记了三十年的遗言。

那句她无数次在梦中反复咀嚼的话。

原来。

从来都不是对凶手的指认。

而是一句。

来不及说完的感谢。

——替我……谢谢那位幻形。

……

——

雪还在下。

一路上,没有谁主动开口。

只有踩过积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香颂低着头。

掌心里的念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转动。

替我……谢谢那位幻形。

这句话。

她记了三十年。

也恨了三十年。

她一直以为。

丈夫是在生命最后一刻提醒自己。

小心幻形。

可如今她才知道。

原来。

是自己听错了。

整整三十年。

……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老三叶第一次来到庄园的时候。

那还是一匹年轻的小马。

做事勤快。

待人谦逊。

每天都会比所有马起得更早。

修枝、浇水、培土……

花园里的每一株花,都被照料得井井有条。

后来。

他开始频繁请假。

自己因此责备过他。

说他没有责任心。

说花园不需要这样的员工。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

那些请假的日子。

原来。

都是去陪另一匹孤独的小马。

……

雪越下越大。

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等众马回到绮茧的小屋时。

屋里的炉火已经重新燃了起来。

雏菊一路小跑扑进老三叶怀里。

"三叶爷爷!"

老三叶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回来就好。"

屋里暖洋洋的。

屋外却依旧站着两匹小马。

香颂没有进去。

朱玫也没有。

"这么多年了。"

老三叶望着她们,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终于不用再瞒着您了。"

朱玫抿紧嘴唇。

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

"幻形族……"

声音刚出口。

她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

自己已经不知道还能反驳什么。

她望向绮茧。

第一次。

没有敌意。

只是沉默。

奶奶没有说话。

老三叶没有说话。

绮茧也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安静得。

连屋里的柴火燃烧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朱玫缓缓低下头。

第一次。

她主动闭上了嘴。

……

香颂依旧站在门口。

望着屋里的火光。

望着老三叶。

又望向绮茧。

她张了张嘴。

几次想说些什么。

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良久。

她终于轻轻开口。

"可以……"

她顿了顿。

"可以。"

"让我看看小马的样子吗?"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吹散。

绮茧愣了一瞬。

随后轻轻点头。

柔和的青色光芒缓缓散去。

那匹淡黄色的小马。

重新出现在所有小马面前。

朱玫下意识想扶着奶奶离开。

可刚碰到香颂。

却发现她整匹马都失去了力气。

四肢一软。

缓缓跪坐在雪地里。

眼前这张脸。

她认识。

三十年前。

就是这匹小马。

驮着受伤的丈夫回来。。

原来。

自己恨错了整整半辈子。

……

绮茧轻轻走近。

没有责怪。

也没有解释。

只是望着她。

香颂的声音颤抖着。

“他一直。”

“很像谢谢你。”

这一句迟到了三十年的感谢。

她等了三十年。

香颂终于闭上眼。

眼泪无声滑落。

爱。

一直都在。

——

回去的时候。

雏菊起初还跟在奶奶身边。

走着走着。

却不知不觉来到了达娜她们中间。

一路有说有笑。

时不时回头看看奶奶。

到了庄园门口。

她小心翼翼开口。

"奶奶……"

"今晚……"

"我可以去琪琪姐家住吗?"

朱玫刚想拒绝。

香颂却轻轻抬起蹄子。

制止了她。

她沉默了很久。

缓缓望向三个孩子。

又望向自己的孙女。

轻轻说道。

"过去几十年。"

"我们一直认为。"

"只有血脉相连。"

"才值得托付。"

"其他所有感情。"

"终究会离散。"

她低头笑了笑。

那笑容里满是释然。

"看来。"

"是我错了。"

她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枚包含“荆棘花”标本的挂坠。

轻轻放进达娜怀中。

"替我照顾好她。"

达娜怔住了。

认真地点点头。

香颂看着雏菊。

沉默了很久。

终于露出了一个三十年来最温柔的笑容。

"以后。"

"你不只是花园未来的继承者。"

她望向达娜。

又望向糖果、幸运星。

缓缓说道。

"也是她们最重要的朋友。"

"去吧。"

"去和朋友们玩。"

雏菊鼻尖一酸。

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奶奶……"

她扑进香颂怀里。

像小时候一样。

香颂轻轻抱着她。

慢慢抚摸着她的后背。

良久。

才轻声说道。

"这些年……"

"委屈你了。"

……

她站在门前。

望着几个孩子渐渐远去。

风雪依旧。

可她却第一次觉得。

这个冬天。

没有那么冷了。

她轻轻笑了笑。

像是在对丈夫说。

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朋友。"

"原来也会陪着她长大。"

"剩下的人生。"

"就交给她自己去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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