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教堂钟楼在十点差一刻的时候敲了七下。罗尔顿在教区礼堂门口碰见了伯恩先生——那位热衷于"邻里互助"、在上周五帮他捎带了炸鱼薯条的邻居。伯恩先生是个体格宽阔的人,面色红润,说话时喜欢用整只手来比划方向,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管弦乐队。
"维布尔!"伯恩先生远远就喊起来,"你听说了吗,教会要把那棵老橡树砍掉?"
罗尔顿的脚步停了一瞬。"哪棵老橡树?"
"墓地西北角那棵,说树根影响了几块墓碑。"
罗尔顿沉默了几秒钟。他记得那棵橡树,在他来这个镇上定居的那年就已经很老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色的伞,夏天的午后整片墓地的阴影都由它提供。他在那棵树下站过很多次,有时是在葬礼后,有时只是路过。
"他们不能砍,"罗尔顿说,语气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天气事实。
"可教区已经——"
"他们可以来跟我讨论,"罗尔顿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不太容易被察觉的、像铁一样硬的东西,"如果他们非砍不可,那得先解释清楚为什么树根比树更值得被记住。"
伯恩先生张了张嘴,然后又合上了。他认识维布尔这么多年,知道当这个男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最好不要再接话茬。
董事会议在十点半开始。旧校舍的屋顶确实漏了,预算报告写得也确实糟糕——数字排列得像一首没有格律的诗,东一笔西一笔,让人忍不住怀疑起草者是否喝了两杯威士忌才开始打字。罗尔顿坐在长桌的末端,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向主持会议的副校长。
"我只有一个问题,"他说,"这栋校舍里有没有鸟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副校长推了推眼镜:"什么?"
"阁楼,"罗尔顿说,"如果屋顶漏了,阁楼里大概有鸟住进去了。修复的时候注意不要惊动它们。春天了,它们可能在孵蛋。"
会议最终通过了拨款。罗尔顿投了赞成票。散会之后他站在礼堂门口又想了想那棵橡树的事,决定改天去教区办公室坐一坐,带上一壶好茶,慢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