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没了声息。
可媚灵儿还是握着剑，一下又一下地刺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血水里。
“他已经死了哦。”叶寒的声音轻轻响起，显得漫不经心。
媚灵儿的手猛地一颤，灵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无助地跪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村子里的大家……是媚儿的错……是媚儿害了你们……”
叶寒缓步走到她的面前，再次伸出手，掌心温暖依旧：“跟本座上山，如何？”
媚灵儿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殿外的夕阳穿透层层乌云，洒下万道金光，将叶寒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漫天霞光之中，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是救赎的神明。
那一刻，媚灵儿仿佛看到了光。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他的掌心。
落日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青衫少年牵着红衣女孩的手，缓缓消失在这座染满鲜血的金銮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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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望断涯的老松树下。
叶寒斜倚着树干，手中捏着那本还没来得及拆封的《青梅千金爱上我》，望着天边的漫天星河，怔怔地出了神。
方才魔殿里的嬉闹，六百年前的血色残阳，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竟让他没了看书的兴致。
六百年了。
不知不觉，那个满身血污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成了他座下十二魔尊之一，威名赫赫，却唯独在他面前，还像个撒娇的孩子。
他们早已不是简单的主从关系。
亦师，亦友，亦……亲人。
“不知不觉，这丫头都上山六百多年了。”叶寒轻轻叹息，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时候就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现在长成了这般模样，也不知将来会被哪个臭小子拐走……女大不中留啊。”
他仰头饮尽杯中冷茶，目光飘向遥远的星河深处。他修道近九百年，走遍三界六道，寻寻觅觅，不过是为了一个人。
可那个人，应该……早已不在这世间了吧。
月光如水，洒落肩头。
清茶凉透，入口无味。晚风拂过，带来崖下的草木清香。
叶寒抱着那本闲书，倚着老松，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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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晨光熹微。
叶寒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躺在熟悉的寝殿软榻上，身上的青衫被褪去，换了一身舒适的锦袍。
他正愣神间，殿门被轻轻推开，媚灵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眉眼弯弯：“叶寒，你醒啦！”
“谢谢小灵。”叶寒坐起身，看着她手中的粥碗，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大半夜不好好睡觉，天天盯着我做什么？”
媚灵儿将粥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撅着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每次找不到你，你肯定就在望断涯。神识护得那么牢，谁也窥不透你在想什么……我……我就是担心你嘛。”
是啊。
她不过是大乘境的修为，又怎可能窥得透重元境修士的内心。
这些年来，她总是这样，带着一脸担心的神色，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望着远方出神。
他每次都只是付之一笑，从未想过，要与她说起那些尘封的过往。
可今日，叶寒却忽然改了主意。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女，目光温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当真想知道？”
媚灵儿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当然想知道。
她想知道，他每次独自一人站在望断涯上，望着天边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想知道，他心中那个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是谁。
她甚至有些卑微地想，只要知道那个人不是自己，只要知道她与那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便够了……
可话到嘴边，她却又有些退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寒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划过她柔软的发丝。媚灵儿的脸颊又红了，心跳得飞快。
叶寒收回手，缓缓仰起头，望着殿外洒进来的细碎晨光，眼底闪过一丝悠远的怅惘。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个尘封了很久很久的故事。
“这个故事啊……”
“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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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很难受吗？”脆生生的声音像山涧的清泉，淌过少年紧绷的神经。
洛清雪蹲下身，看着倚坐在老枫树下的男孩——他浑身沾满泥污，破旧的布衣被划得满是口子，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死死地盯着她手里油纸包着的包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一双眼睛在脏兮兮的小脸上，亮得惊人，像饿极了的小兽。
“你要吃吗？”洛清雪拎了拎油纸包，香气随着微风散开来。
男孩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寸步不离地跟着那两只白胖的包子，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洛清雪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从纸包里拿出一个递过去。
男孩几乎是抢一般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啃着，噎得直翻白眼，却舍不得停下。
温热的肉汁沾在他的嘴角，他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嘴里塞，仿佛这是世间仅存的救命粮。
洛清雪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眉心微微蹙起，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额头，看看是不是病了。
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的皮肤，男孩却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眼神陡然变得凶狠又警惕，死死地瞪着她。
洛清雪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掠过一丝犹豫，可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终究还是咬了咬唇，轻轻抚了上去。
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紧。
她连忙又拿出一个包子递过去，声音里满是担忧：“慢点吃，还有一个呢。你的家人呢？你现在发烧太严重了，得找个地方歇歇才行。”
男孩啃着包子的动作顿了顿，只是摇了摇头，乌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浓重的疲惫淹没。
“你没有家人吗？那你的家在哪里？你到底怎么了？”洛清雪的话还没问完，男孩身子一软，像断线的风筝般栽倒在地，手里还紧紧攥着啃了一半的包子，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男孩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被子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屋内暖融融的，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得四壁都暖烘烘的。
床边的小凳上，洛清雪正端着一碗粥，用小勺子轻轻搅着，眉眼低垂，认真地帮他凉着粥。
他挣扎着想起身，喉咙却干得发疼。
洛清雪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连忙放下粥碗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急切：“别动别动！你的身体还很弱，伤口还没好，还不能下床！”
男孩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充满警惕的眼睛里，第一次漾起一丝柔和的光。
他很听话地躺了回去，乖乖地闭上了嘴。
这一躺，便是三天。
三天里，洛清雪给他换药、喂粥、擦身子，忙前忙后，一点也不嫌麻烦。
直到第三天傍晚，她才松了口气，笑着对他说：“好啦好啦，你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好了，烧也退了，现在可以下床活动活动啦。”
她说着，脸颊却微微泛红，像是想起了帮他处理伤口时，看到他满身伤痕的模样。
“谢谢你。”男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落在洛清雪耳中。
这是她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男孩坐在床边，目光无意间扫到床底下，那里摆着一双崭新的布鞋，鞋面是用柔软的青布缝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做的。
“这是给你准备的新鞋，你快穿上试试！”洛清雪眼睛一亮，连忙蹲下身把鞋拎出来，递到他面前，语气里满是期待。
男孩笨拙地伸出脚，生疏地套上布鞋。
鞋子不大不小，刚刚好，踩在地上暖暖的，像是踩着一团云。
他下地走了两步，脚步还有些踉跄。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洛清雪，认真地问：“谢谢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洛清雪眨了眨眼，俏皮地扬起下巴：“现在天气这么冷，要是把你扔在外面，你肯定要冻坏的。至于这双鞋嘛，做都做了，给你就穿着呗！”
男孩没说话，转身跑出门外。
院门外，是漫山遍野的红枫。
风一吹，红叶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胭脂雨。
他站在院门口，望着蜿蜒曲折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云雾缭绕的山下镇子，炊烟袅袅，隐约能听到鸡鸣犬吠。
“你要走了吗？”洛清雪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男孩转过身，看着她，轻声问道：“这么高的山，你是怎么把我带上来的？”
洛清雪顿时得意起来，挺了挺胸脯，扬起小脸，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我可是仙人，厉害吧！”
“可你为何要救我？”男孩皱了皱眉，眼底满是不解，“我听山下的人说，你们仙人，都不屑与我们凡人共事的。”
“这个嘛……”洛清雪歪了歪头，狡黠地笑了笑，“你就别管啦。总之，你现在就要走吗？”
男孩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应该吧。”
“那你要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
他从到达这个这个世界起，就一直在流浪，四海为家，从不知道“归宿”是什么滋味。
洛清雪看着他茫然的模样，心尖轻轻一颤，鼓起勇气，轻声道：“那你留下来吧。”
男孩猛地愣住了。
秋风卷着红叶，在他眼前漫天飞舞。下山的石阶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红枫，像一条通往人间的红毯。
往前走，是无依无靠的流浪；转过身，是温暖的屋檐和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孩。
他怔怔地看着洛清雪，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转过身，认真地问道：“那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洛清雪笑得眉眼弯弯，像盛满了山间的月光：“我叫洛清雪。你呢？”
男孩的脸颊微微发烫，他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我没有名字。”
他也不愿意去想之前的名字了。
“没有名字？”洛清雪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两步，兴奋地看着他，“要不我给你起一个吧，怎么样？”
男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好。”
“跟我的姓肯定不行啦。”
洛清雪踮起脚尖，指了指漫山遍野的红枫，笑容灿烂得像秋日的暖阳，“你看这满山的枫叶多漂亮，你就姓叶吧！”
男孩乖乖地点头：“嗯。”
“你看我的名字——清雪，清是清晨的清，雪是冬雪的雪。”洛清雪歪着头，仔细地琢磨着，忽然拍手笑道，“那你就叫叶寒吧！翩天舞叶的叶，千山漫寒的寒好不好？”
“好。”男孩笑了，眉眼舒展，像是冰雪初融。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无名无姓的流浪儿，他是叶寒。
洛清雪看着他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认真地邀请道：“所以，请你留下来，叶寒。”
“好。”
这一句轻飘飘的许诺，一晃，就是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