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道目光看醒的。
不是被戳醒的,就是……有一道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我脸上,像月光落进水里,不惊不扰,却让人没法忽略。
我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夕夏正侧躺在我面前,一只手撑着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不是她平时那种亮晶晶的、看到我就想笑的目光。是更安静的、更专注的目光,像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又怕一眨眼它就会消失。
我一下子清醒了。
"……你看我多久了?"我嗓子还有点哑。
夕夏没有像上次那样"哎呀"一声缩回手去。她只是慢慢地弯起眼睛,声音软乎乎的:"从你睡着,一直看到现在呀。"
"……你半夜不睡觉,就看着我?"
"睡不着嘛。"她理直气壮,"而且你睡着的样子太好看了,舍不得挪眼。"
我被她说得耳根一热,翻了个身背对她:"……神经病。"
"对呀,"她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气息软软地拂过我耳廓,"我是陌离的神经病。"
我:"……"
这人。大清早的。说这种话。让我怎么接。
我闭着眼,半天没动。她的呼吸就落在我后颈,又轻又匀。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地问:"陌离,你昨天……睡得香吗?"
"……还好。"
"骗人。"她小声嘟囔,"我听见你半夜没睡着。"
我后背一僵。
"你翻身的声音,我都听得到哦。"她语气还是软乎乎的,听不出什么,"是不是不习惯跟我一起睡?那我今晚睡远一点?"
"……不用。"我闷声说,"睡习惯了。"
"睡习惯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像藏了点什么,"陌离说,跟我一起睡,睡习惯了。真好。"
……这不是重点。
我翻过身想解释,她已经一骨碌坐起来,欢快地跳下床:"今天天气可好啦,我带你去溪边玩!"
话题就这么被带走了。
我盯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半天没动。刚才那一瞬,她眼里的光……是不是跟平时不太一样?
大概是我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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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夕夏挽着裤脚在浅水里踩来踩去,弯腰捞鱼,捞了半天一条也没捞着,倒把自己浇了个透湿。
"啊啊它跑了!"她气鼓鼓地跺脚,"陌离你别光站着看呀!"
"你那样捞,能捞着才怪。"我蹲在岸边,随手折了根细藤,编成个喇叭状的小网兜,又捡了块石头压住一头,支进浅水处,"鱼都是往下游跑的,你把网口迎着上游,它们自己会钻进来。"
夕夏瞪大眼睛看着我,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陌离你好厉害!你、你怎么会的?"
"……网上看的。"我面不改色,"钓鱼攻略,看过一点。"
"钓鱼……攻略?"她歪着头,显然没听懂,但一点不影响她星星眼,"不管!反正陌离最厉害!"
我心里那点得意还没起来,她就"哗啦"一声扑进水里,抱着我编的网兜蹲在浅水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水面,一动不动,像只等鱼自己撞上门的猫。
……算了。她开心就好。
那天中午,我们用那网兜捞到了三条鱼。夕夏烤鱼的手艺一流,撒上林间采的野薄荷,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咽下去。她看我吃得香,自己也笑,烤得最好那块还不忘先掰给我。
"你吃你吃!"她把最大那块塞进我手里,"你捞的鱼,你先吃!"
我看着手里那块烤得焦黄的鱼肉,忽然想:在这个世界,有人惦记着把好吃的先留给我。这种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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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树屋,夕夏又把那卷树皮掏了出来。
"接着昨天的学!"她兴致勃勃地摊开树皮,拿起炭枝,"今天教你一个很厉害的字。"
她画了几笔。一个方方的圈,里面立着一道竖线,像一棵树,树下撑着一扇门。
"这是'家'。"她指着那几笔,"我们精灵语里,家就是——一棵树,撑起一扇门。"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一棵树,撑起一扇门。很简单的意思,不知怎么的,看得我胸口一闷。
"那……你小时候的家,也在这棵树里吗?"我问。
夕夏的手顿了顿。
只有那么一瞬。然后她就弯起眼睛,语气轻快得像是没听见我后半句:"来来来,你再写一遍我看看!这次要写对哦!"
"我问你呢,你小时候——"
"写啦写啦!"她不由分说把炭枝塞进我手里,又绕到我身后,像上次一样握住我的手,"我教你,这里要这样用力……"
她的掌心又暖又软,贴着我手背,带着我的手指,一笔一划地画那棵"撑起一扇门的树"。
可我知道她在躲。
她握着我手的时候,掌心有一点点湿。她紧张了。
……我是不是不该问。
我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她已经松开手,退开半步,歪着头看我的"作品",笑得眉眼弯弯:"对啦!陌离越写越像样啦!"
"……嗯。"
树皮上,那棵"撑起一扇门的树"歪歪扭扭地立着。旁边,她用细小的笔迹,又画了另一棵树——两棵树的枝丫,绞在一起。
我指着那幅画:"这又是什么?"
"也是'家'哦。"她说,"不过,是两个人的家。"
我低头看了很久。
两个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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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睡得不沉。
说不上为什么,白天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她顿住的那一瞬,她掌心那一点点湿,她说"两个人的家"时垂下的眼帘。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后半夜,我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一道目光看醒的。
我睁开眼。月光从洞口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淡白的方框。夕夏就跪坐在床边,俯着身子,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笑。没有平时那种亮晶晶的光。
她就那么看着我,碧绿的眼瞳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泉水。离得那样近,近到我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
我心跳漏了一拍,却硬生生没敢动。
她大概以为我还在睡。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指尖很轻很轻地、几乎是用指腹,碰了碰我垂在枕上的白发。从发梢,一点一点,抚到发根。像在确认什么。
"……还在。"她极轻极轻地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还在。"
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那两个字,她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得像风,像错觉。
然后她重新跪直,又看了我很久,才无声地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躺回我身边。
我躺着一动不动,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躺下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再然后,她的手搭上我的腰,从背后轻轻环住我。
"……陌离。"她在我身后,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点睡意,"我做噩梦了,梦见你不见了。"
我没说话,也没敢动。
"所以我就起来看看你。"她说着,往我肩窝里蹭了蹭,"你还在。真好。"
"……我能去哪啊。"我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刚被吵醒的困倦,"这儿就你一个熟人。"
身后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是呀。你能去哪呢。"
这句话落在黑暗里,后颈莫名一凉。
可她的手臂温温地环着我,语气又那样软。我告诉自己:她只是做了个噩梦,害怕,来找我确认一下。多大点事,至于想那么多吗?
"……睡吧。"我闭着眼,"我哪儿也不去。"
"嗯。"她把脸埋进我后背,声音闷闷的,"那明天,也要一起醒来哦。"
"……嗯。"
"后天也要。"
"……嗯。"
"一直,一直都要。"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多想,困意重新漫上来。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她在我身后,又轻轻哼起了那首童谣。
还是那个调子,尾音拖得长长的。只是这一次,我迷迷糊糊地听清了最后一句唱的是什么——
"月亮不落,你就不走。"
"月亮不落,你就不走。"
她一遍一遍地哼着,声音又轻又软,像哄小孩睡觉。
我在困意里想:这童谣,以前听她唱,总觉得尾音悲伤。原来最后一句,唱的是"别走"。
……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那一晚,我又醒到很晚,才在童谣声里,慢慢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