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还在打哈欠,夕夏已经蹲在火塘边,戳着空空的柴架叹气:
"没柴啦。今天要去砍柴。"
"砍柴?"我一骨碌坐起来,"我来我来,这种粗活——"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噎住了。
……啊不对。我现在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精灵少女了。我低头看看自己纤细的手指,再看看门口那把几乎有我半个人高的斧头,忽然有点心虚。
"你坐着!"夕夏已经拎起斧头,轻轻松松往肩上一扛,"砍柴我拿手!"
"你、你拿得动?"
夕夏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我。她走到院子里的木桩前,抡起斧头,干脆利落地往下一劈——"咔嚓"一声,那截有她腰粗的木桩,应声裂成两半。
我:"……"
我默默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好家伙。这精灵,怕不是个怪物。
"怎么啦?"夕夏回头,看我愣在原地,得意地挺起胸,"我可有力气啦!三百多年不是白活的!"
三百多年。我再次被这个数字噎了一下。
"我、我来试试。"我不信邪,走过去接过斧头。
然后,在夕夏期待的目光里,我铆足了劲,把斧头抡到头顶——
斧头"咣"地劈在木桩边缘,溅起一蓬木屑。我整个人被反作用力震得虎口发麻,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啪"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夕夏扑过来问:"没事吧没事吧?"
"……没事。"我揉着发麻的手腕,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丢人。太丢人了。我堂堂……啊不对,现在没这玩意儿了。
我盯着地上那截裂了一半的木桩,忽然福至心灵。
"夕夏,你别抡了。"我捡起一根拇指粗的树枝,又找了块石头,"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你看,"我蹲下来,指着木桩上那道天然的裂缝,"木头有纹路,顺着纹路砍,省力一半。还有——"我把树枝削尖,插进裂缝里当楔子,用石头往下一砸,"你看,缝是不是越裂越大?"
楔子一寸一寸地吃进木头,"咔"的一声,那半截木桩终于彻底裂开。
"哇——!"夕夏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陌离你好厉害!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物理课学的。"我面不改色,"力的作用,楔形省力,懂不?"
"物理……课?"夕夏歪着头,一副"听不懂但好厉害"的表情,"是魔法的一种吗?"
"不是。是讲道理的一种。"
"道理?"
"嗯。木头怕讲道理,一讲就裂。"我一本正经。
夕夏"噗"地笑出声,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陌离你说话好有意思!"她蹲到我旁边,学着我的样子削了一根楔子,兴致勃勃地一起敲。
那天上午,我们用"讲道理"的办法,劈了整整一架子柴。夕夏一开始还要抡斧头,后来干脆成了我的小跟班,我说"这块顺纹",她就"哦哦哦"地点头;我说"那根要垫高",她就麻利地搬石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偷偷看她,看她鼻尖沾着木屑、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忽然觉得……劈柴好像也没那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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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完饭,问题来了:柴劈好了,得运回家。
那截最大的木桩,少说也有百来斤。夕夏拍拍胸脯:"我来扛!"
"你扛得动?"我上下打量她——纤细的肩膀,细得像是风一吹就折。
夕夏二话不说,弯腰一使劲,把那截木桩整个抱了起来,稳稳当当扛上肩,还能腾出一只手朝我挥手:"走呀!"
我:"……"
……行吧。三百年的精灵,确实不是我这种十八岁的外来户能比的。
"等等。"我叫住她,"放下放下,我来想办法。"
夕夏把木桩"咚"地放回地上,歪着头看我。
我在周围转了一圈,找了四根一样粗细的圆木段,垫在木桩底下,又往坡下那截路的方向撒了些枯叶当滑道。
"来,"我冲她招手,"你只要在前面轻轻拉着走就行,剩下的交给'滚动'。"
夕夏将信将疑地弯腰,拉着木桩上的藤绳,轻轻一拽——那截百来斤的木桩,竟真的顺着圆木"咕噜噜"地往前滚了起来。
"哇——!"夕夏惊得瞪圆了眼睛,"它、它自己会走!"
"圆木当轮子,"我得意地跟在后面,"这叫'滚着走比扛着走省力'。物理,还是讲道理。"
"讲道理!"夕夏跟着喊,眼睛亮得能当灯笼,"讲道理好厉害!"
她把木桩一路"滚"回了树屋,进了院子还不肯撒手,围着那截木头转了两圈,回头看我,由衷地说:
"陌离,你一个人,能顶我三百年的力气!"
……这夸法,怎么听着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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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夕夏说要拿柴去跟邻居换点佐料。走到半路,路过一片用矮石墙围起来的小园子,墙里种着一丛丛绿油油的药草。
一个头发花白的精灵老头正蹲在墙根,愁眉苦脸地盯着园子门口那扇歪掉的木栅栏——门轴断了,整扇门半挂在地上,挡住了路。
"木容爷爷!"夕夏远远地打招呼。
老头抬头,看见我们,眼睛在我身上多停了一瞬:"夕夏啊。这是……"
"我捡到的!"夕夏抢答,"叫陌离!可厉害啦,会讲道理!"
"……会讲道理?"木容一脸莫名。
"就是会劈柴、会运木头!"夕夏说着,指了指我们拖回来的那截大木桩,"你看,这么大,她自己想办法弄回来的!"
木容看看那截木桩,又看看我,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胡子动了动,没说话,继续愁那扇门。
我蹲下去看了看:门轴只是脱臼了,没断,削一根新木销重新嵌进去就行。
"木容爷爷,"我开口,"要不我帮您修修?很快的。"
"你会修?"老头半信半疑。
"试试呗。"我捡起掉在旁边的木销,又找了两块合适的木片垫进轴孔,"您看,这销子头上劈个斜口,嵌进去,再用楔子锁死——就像劈柴一样,顺着纹路,嵌进去就行。"
我一边说一边动手,没一会儿,那扇歪掉的门就重新立了起来,开合顺滑,比原来还稳当。
木容走过来,蹲下,推了推门,又站起来,上下打量我。这次,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你这孩子,"他慢吞吞地说,"倒是比我们林子里好些小家伙还会过日子。"
我:"……谢谢?"
"不过——"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我,"你这一身,不像是翠语之森的人。你打哪儿来?"
我的心"咯噔"一下。
还没等我开口,夕夏已经跳出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笑眯眯地:"从圣泉来哒!圣泉捡到的!"
"圣泉?"木容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嗯!特别灵!"夕夏眨眨眼睛,语气甜得能拉出丝来,"而且捡到就是我的了,木容爷爷你可不许打她主意。"
木容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的你的。小娃娃,几百年了,总算也学会把好东西往自己窝里叼了。"
夕夏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紧张,又慢慢落了回去。
……圣泉。她一句话,就替我圆过去了。
只是她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我当时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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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树屋,夕夏在火塘边烤蘑菇,我坐在旁边,摊开手看了看——白天劈柴搬木头,掌心磨出一片红红的印子,还起了个小小的水泡。
"别动!"夕夏眼尖,一把抓过我的手。
"就一个小水泡,至于嘛——"
"至于!"她打断我,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来,指尖泛起一点温温的、翠绿的光。
是精灵的治愈术。那点绿光落在掌心,凉丝丝的,水泡和红印竟肉眼可见地消了下去。
我愣住了:"你、你还会这个?"
"会呀!"夕夏头也不抬,捧着我那只手,仔细得像是捧着什么宝贝,"我们精灵都会一点的。你手上有伤,当然要先治好呀。"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弯弯的眉眼镀成暖融融的金色。她低着头,指尖在我掌心轻轻摩挲,又软又暖。
我喉咙有点发紧,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她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陌离的手,可是要留着给我们家干活的。"
"……那我可得小心点,别把手弄坏了。"
"嗯!"她重重地点头,又补了一句,声音软乎乎的,"这样,你就一直有力气,一直给我们家干活,一直一直跟我在一起了。"
我:"……"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我,又好像哪里不对劲。可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我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行吧。"我别过头,声音闷闷的,"我给你家干一辈子活,行了吧。"
夕夏的手一顿。
然后,我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些。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声音很轻很轻:
"说好了哦。"
"……嗯。"
火塘里噼啪响了一声。她没松手,就那么握着,像怕我一松手就会跑掉似的。
那天晚上,我们又挤在一张床上。
白天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轻松劈开木桩的样子、她扛起百斤木桩的样子、她手心那点翠绿的光、她说着"干一辈子活"时收拢的手指。
我翻了个身,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胸口暖烘烘的。
这个世界的日子,好像真的……一天一天,在往"家"的方向走。
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忽然感觉到她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十指一根一根,扣进我的指缝里。
扣得很紧。紧得有点疼。
"……嗯?"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在我背后,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轻轻说:
"这样,就锁住了。"
我困得厉害,没太听清:"……锁什么?"
"锁住我的永远。"她说,声音软软的,像哄小孩,"陌离的力气,陌离的手,陌离的人。都是我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这人在说什么胡话呢……
困意却先一步漫上来,把我整个淹没了。
临睡前,我听见她又轻轻哼起了那首童谣。还是那个调子,尾音拖得长长的。
"月亮不落,你就不走。"
我在睡意里想:又是这首啊。
……她唱了三百年的,原来一直是同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