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在一夜之间变凉的。
清晨我推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下落。我哈了口气,竟飘起一小团白雾。
"入秋啦。"夕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蹲在门槛边,正捏着一片落进洞里的黄叶翻来覆去地看。她今天把翠绿色的长发松松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晨光落在发间,泛着柔和的光,"再冷下去,就要下雪了。"
"雪?"我愣了一下,"这个世界……也下雪?"
"下呀!"夕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翠语之森每年都下好大好大的雪,把整片林子都盖成白白的,可好看啦!"
"那倒挺……"我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等等,雪一下,是不是果子就摘不着了?"
"嗯!"夕夏重重地点头,"鱼也躲起来啦,林子里的野味也少啦。所以趁现在,得把过冬的吃的,全备好!"
"……囤粮啊。"我搓了搓被晨风冻凉的胳膊,"行,这事儿交给我。"
夕夏歪着头:"交给你?"
"嗯。"我掰着指头给她算,"你看啊——天冷了,肉不容易坏,趁现在多腌点;果子晒成干,能搁一整个冬天;再挖个地窖,把怕冻的东西都埋进去……"
"地窖?"夕夏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就是'讲道理'的一种。"
夕夏"唰"地一下站起来,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讲道理!那我也要学!"
……行吧。她大概把这辈子没见过的词,全安在"讲道理"三个字上了。
腌东西要盐。夕夏从藤编小箱底下翻出三只陶罐,抱在怀里,一脸骄傲:"上回从骆爷爷那儿换的盐,正好派上用场啦!"
"……当时你是不是还嫌多来着?"
"多才好呀!"她理直气壮,"有陌离会砍价,我们家盐永远够用!"
我:"……那是我砍的价。"
"所以呀!"她理直气壮地点头,"功劳当然算陌离的!"
……得,又说不过她。
腌鱼的时候,我把盐按比例在碗里调匀,又掐了几根野薄荷混进去。夕夏蹲在旁边,看得眼睛一眨不眨:"为什么要放薄荷呀?"
"去腥,还能放得更久。"我把腌好的鱼一条条码进陶罐,"盐杀水,水不在了,菌子就没法活,肉就坏不了。"
"菌子?"夕夏歪头,"那是什么?"
"……就是看不见的小虫子。"
夕夏"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又"哇"地感叹:"陌离连看不见的虫子都管得住!"
"这不是管虫子,是——"我被她逗得有点无奈,"算了,就当是吧。"
她兴高采烈地把我腌好的第一罐鱼抱到墙角,摆得端端正正,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我们的家底,越来越厚啦!"
我们的家底。
我耳朵尖一热,低头继续腌鱼,没接话。
下午晒果子,白芷挎着一篮莓果路过,看见院子里晾了一地的果干,愣了半天:"夕夏,你这是……要过冬啊?"
"嗯!"夕夏挺起胸,"今年不一样啦,我要养陌离,得多备点!"
"养陌离?"白芷看看我,又看看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果干,意味深长地笑了,"哟,这是真把日子过起来了。"
夕夏"哼"了一声,下意识往我这边挪了半步,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挡在白芷和那堆果干中间:"这些都是我们的,你可不许抢。"
"谁要抢你的了。"白芷哭笑不得,把一篮莓子往她手里一塞,"喏,分你一点,给'你们家'添点冬粮。"
夕夏抱着莓子,眼睛一亮:"谢谢白芷姐!"
白芷走后,夕夏把那篮莓子分了一半,先拣最红最大的那颗,递到我嘴边:"尝尝!"
我张嘴咬住,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看着我,眼睛弯成月牙:"甜不甜?"
"……甜。"
"那多摘点,冬天也吃得上!"她说着,又往我嘴里塞了一颗。
我含着那颗莓子,看着她蹦蹦跳跳往回走的背影,翠绿色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忽然想:上辈子我一个人过冬,泡面一箱一箱地囤,没人问我甜不甜。原来冬天,是可以被人这样喂着过的。
地窖我选在树屋西边一棵老树下——那儿的土松,背风,还晒不到太阳。我借了木容爷爷家那把短锄,吭哧吭哧挖了小半个下午,挖出一个齐腰深的坑,又在坑底垫了层干草,铺上几块炭。
夕夏蹲在坑边,看我把炭一块块摆平,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放炭呀?"
"吸潮气,防霉。"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地窖怕湿,一湿,存的东西全得烂。炭能吸水,底下的干草能隔潮——这都是'讲道理'。"
"讲道理讲道理!"夕夏拍手,"陌离你的道理,怎么什么都能管呀!"
"……管得也不算多。"我咕哝了一句,弯腰去够坑边的短锄。
"我来我来!"她一把抢过锄头,"你都挖了这么久了,歇会儿!"说着不由分说跳进坑里,抡起锄头就往下刨。
她力气是真大,一锄头下去,土块应声而裂。可没刨几下,她脚下一滑,"扑通"一屁股坐进坑底,溅起的浮土扑了她一脸,连辫子上都沾了泥。
我:"……"
"呸呸呸!"她眯着眼往外吐土,一脸狼狈。
我忍不住笑出声,蹲下去,伸手替她掸掉鼻尖上那块泥。指尖碰到她脸颊的一瞬,她忽然安静下来,仰着脸看我,碧绿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动不动。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离她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土,近得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拂过我指尖。
我的耳朵"轰"地烧起来,手一缩,别过脸:"……泥、泥没擦干净。自己擦。"
"哦。"她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却没有动,就那么仰着脸,又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低头自己搓了搓脸。
那天傍晚,地窖总算挖好了。夕夏站在坑边,看着我把最后一筐果干搬进去,忽然小声说:"陌离。"
"嗯?"
"你刚才帮我擦泥的样子,"她声音软软的,"像在护着我。"
"……那不就是顺手吗。"
"嗯,顺手。"她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长长的,"那以后,也要一直这么顺手哦。"
我没接话,低头把果干码好,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荡开好大一圈。
傍晚,风忽然大了起来。
天边滚来一片浓重的铅云,树梢"呜呜"地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砸进洞口。夕夏探出头看了看天,又缩回来:"要下大雨啦。"
话音没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砸得树屋顶上"咚咚"作响,像有人在敲鼓。洞口垂下的藤帘被风掀起又落下,溅进来几颗雨珠。
"好大的雨!"我往火塘边缩了缩。
夕夏却没说话。她坐在火塘另一边,抱着膝盖,看着洞口外白茫茫的雨幕,安安静静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她垂落的翠绿色长发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我看了她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怕打雷?"
"不怕。"她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就是……下雨的晚上,屋里要是只有一个人,会想很多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以前的很多个冬天,都是这么下雨的。雨一下,林子就静了,人就不爱出门了。我就一个人坐在屋里,听雨,补衣裳,唱歌。唱累了就睡,醒了接着唱。"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着,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人,三百多个冬天,下雨的夜晚,坐在空荡荡的树屋里,唱歌给自己听。
"……那现在不是有我了吗。"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发干,"雨夜有人陪着说话,不用唱歌给自己听了。"
夕夏转过头,看着我。火光映进她碧绿的眼睛里,跳了两下。
"嗯。"她弯起眼睛,声音软软的,"现在有陌离了。"
雨下到深夜,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火塘里添了柴,烤得人暖洋洋的。我们挤在一起,她靠在我肩上,声音被雨声衬得又轻又软。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轻轻哼起那首歌。
还是那个调子。只是今晚,她哼得格外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月亮不落……"
她停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又从头哼起:
"月亮不落……"
"……你就不走。"
我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轻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夕夏的哼唱戛然而止。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碧绿的眼睛里映着火光的碎影,明明灭灭。我被她看得耳根发热,硬着头皮解释:"你、你上回不是说,这歌从来没有人接过吗?我就试了一下——接错没有?"
夕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火塘里的光又跳了两次,久到我又听见窗外"哗哗"的雨声,久到我几乎要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补救——
"……接对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惊碎什么,"你接对了。"
她顿了顿,又轻轻问:"陌离,你知道这句后面,该接什么吗?"
我愣了愣:"……后面还有?"
"嗯。"夕夏看着我,一字一顿,很认真,"月亮不落,你就不走。那要是月亮落了呢?"
"月亮落了……"我顺着她的调子,鬼使神差地接下去,"……太阳还会升起来呀。天亮了,不还是能见面嘛。"
夕夏怔住了。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噗"地笑出声,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笑到一半,又好像被什么噎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陌离,你接得真好。"
"是吗?"我被夸得有点飘,"那当然,我上辈子——"
"比我听过的所有人,"她打断我,声音轻轻的,"接得都要好。"
雨声在洞口"哗哗"地响。火塘里的光暖暖地跳着。她低着头,长睫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捏着衣角的手指轻轻蜷了蜷。一缕翠绿色的发丝从她肩头滑落,垂在手背上。
我看着她,忽然没来由地,心里软得像要化开。
"那……以后你想唱的时候,我就接着。"我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反正也就一句。"
"……说好了哦。"
又是"说好了哦"。
"嗯,说好了。"我说。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地、慢慢地,勾住了我的小指。
指尖温温的,像落了一片雨。
那晚的雨,下了一整夜。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和她匀匀的呼吸,心里那块暖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原来接一首歌,是这种感觉——像是有人唱了三百年,终于有人,愿意接上一句。
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极轻极轻地,又哼了一遍那首歌。
这一次,尾音没有拖长,而是落得又轻又稳,像把什么终于收进了怀里。
然后,我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
"月亮落了,你也不许走哦。"
我困得厉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翻了个身,睡着了。
没有听清,她在我身后,又补了一句什么。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