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过日子

作者:时纺 更新时间:2026/9/1 15:08:23 字数:3941

第一场雪,是在一个安静的清晨落下来的。

我推开门,整片翠语之森都白了。树冠上压着厚厚一层雪,藤帘垂着冰凌子,门口的脚印——昨晚的,我自己的——已经被雪填平了大半。空气冷得发脆,呵出的白气像一小团雾。

"下雪啦!"夕夏从屋里冲出来,翠绿色的长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赤着脚就踩进雪地里,仰着脸转了一圈,雪落了她满头满脸,"陌离你看!好大呀!"

"你……你不冷吗?!"我被她吓一跳,手忙脚乱地抓过门口那件厚皮袄,追出去往她肩上披,"快穿上快穿上!赤脚踩雪,你不要命了?"

"不冷不冷!"她还在笑,鼻尖冻得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好久好久没见这么大的雪啦!"

"你三百多年,年年见雪,还稀罕?"

"那不一样!"她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我,"往年就我一个人看。今年……有陌离陪我一起看。"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手还悬在半空替她拢着皮袄领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也不用光着脚看。"我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去把鞋穿上。"

"哦——"她拖长音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反而往我这边蹭了蹭,把冻红的手伸到我面前,"那、那陌离先给我暖暖手,我就去穿鞋。"

我:"……"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最后还是认命地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搓了搓。

她的手冰得像雪,却在我掌心慢慢暖起来。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弯起眼睛,轻轻"嘻"了一声。

"暖不暖?"我没好气。

"暖!"她重重点头,"陌离的手,比火塘还暖!"

……胡说八道。火塘比我暖多了。

可我没舍得松开。

那天上午,我领着她把树屋的过冬活儿,一件一件地干完。

柴垛重新码齐,盖了层干草防雪。地窖里的果干、腌鱼、盐罐,我数了一遍,又在清单上添了几笔。火塘边上新架了根粗木,够烧一整夜的。连墙缝漏风的地方,我都用前几天采的干苔藓重新塞了一遍。

夕夏蹲在旁边,看我忙进忙出,托着腮,一脸"我们家陌离真能干"的骄傲表情,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看我干嘛?"我蹲在地上修柴架,头也不抬。

"看你干活呀!"她理直气壮,"我们家的事,都是陌离在管,我可省心啦!"

"……家"这个字,她越说越顺口了。

我耳根有点热,低头假装专心修柴架,没接话。

下午,白芷挎着一篮冻梨来串门,一进门就"哟"了一声:"好家伙,你这树屋,比我屋里还暖和。这是做了多少过冬的准备?"

"都是陌离弄的!"夕夏抢着邀功,指指我,又指指柴垛、地窖口、架好的干鱼,"你看你看,柴是她码的,地窖是她挖的,盐是她去骆爷爷那儿换的,连墙缝都是她补的!"

白芷看着那满满当当的"家当",又看看我,眼睛在我和夕夏之间转了两圈,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说夕夏,你俩这日子,过得可真像那么回事儿。"

"那是!"夕夏挺起胸,一点也不害臊。

"……我是说,"白芷拖长了调子,笑得促狭,"你俩像是真在一块儿过日子的人了。"

夕夏愣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像平时一样"那是当然"地接过去,可她这回却没有立刻说话。我抬头看她的瞬间,她正好转过头来,眼睛弯弯地看向我,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比雪光还亮,又比雪光还安静。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过日子。"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尾音落得很软,却像砸进我心口的一颗石子,"咚"地荡开好大一圈。

我被她看得耳朵直发烫,赶紧别过头,假装去翻那篮冻梨:"白芷姐,这、这梨留着冬天吃正好,谢谢你啊。"

"哟,"白芷笑得更欢了,"还脸红了。行行行,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走啦!"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说给夕夏听的:

"夕夏,三百年了,总算有人陪你了。好好过。"

夕夏站在门边,目送白芷走进雪里,半天没动。

我蹲在火塘边,偷偷看了她一眼。雪光映着她翠绿色的长发,她背对着我,安安静静的,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又变回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蹦蹦跳跳地跑回来:

"陌离陌离,晚上烤梨吃好不好?"

"……好。"

可那天晚上,夕夏还是病倒了。

雪下到傍晚,忽然又大了起来。夕夏说要再去地窖里拿两罐蜜饯,我拦她:"雪这么大,明天再说。"

"明天就冻住啦!"她冲我摆摆手,披着那件薄皮袄就钻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她头发上、睫毛上,全是雪。我伸手替她拍掉肩头的雪珠,碰到她脸颊时,被烫得一缩——不是凉,是烫。

"你发烧了。"我脸色一沉,"下午光着脚踩雪,现在又往外跑——"

"没事没事,"她还在笑,"我可是活了三百多年的精灵,哪有那么娇——"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软软地往前栽。

我一把扶住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夕夏?夕夏!"

她被我扶着,半靠在我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我没事……就是有点困……"

我把她扶到床上,手忙脚乱地扯过最厚的兽皮把她裹起来,又冲到火塘边架锅烧水。水滚了,我吹了又吹,端到她嘴边。她迷迷糊糊地喝了半碗,烧得脸颊通红,却还攥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

"……陌离。"她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你别走。"

"我不走。"我蹲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去把火添旺点。"

"不添。"她攥得更紧,"你别走。"

我被她攥着袖子,蹲在床边,动弹不得。

火塘的光一明一暗。屋外风声呜咽,雪片拍在树屋壁上,"沙沙"地响。她就那么攥着我的袖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会儿嘟囔"冷",一会儿又嘟囔"月亮不落,你就不走"。

我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忽然想起下午白芷说的话——"总算有人陪你了"。

三百多年。她一个人住在这棵树的肚子里,烧了病、受了凉,有谁替她端过一碗热水?

我想不出来。

"……夕夏。"我极轻极轻地开口,"你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怎么办啊?"

她烧得迷糊,大概是把我当成了什么,含含糊糊地说:"睡一觉……就、就好了……"

"没有人照顾你?"

"……没人。"她嘟囔着,往被子里缩了缩,"我自己。一直是我自己。"

我蹲在床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以后不是了。"我听见自己说,"以后生病,有我。"

她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她烧得迷迷糊糊地,往我这边蹭了蹭,额头抵在我手臂上,声音又轻又软:

"……那说好了哦。"

又是"说好了哦"。

"嗯,"我说,"说好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隔一会儿就摸摸她额头,给她喂点热水,把凉掉的兽皮换掉,再去添一把柴。她睡得不安稳,每隔一阵就要攥一下我的袖子,确认我在,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亮的时候,她的烧终于退了些。

我坐在床边,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打盹,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我睁开眼。

夕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躺着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汪被初雪洗过的泉。她伸出手,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声音软软的:

"陌离,你守了我一晚上?"

"……你发烧了。"我嗓子干得冒烟,"我不守着,谁守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又开始不自在,正要找借口起身去烧水——她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却认真得不像她:

"陌离,你是第一个,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我身边的人。"

我怔住了。

"三百年了,"她慢慢地说,"第一次有人,给我端水、给我盖被子、坐在床边守我一夜。"

她说着,弯起眼睛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尾却泛起一点红。

"……那我可赚大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捡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憋出一句:"……生病了就好好说话,别煽情。"

"才不是煽情!"她"哼"了一声,又往我这边蹭了蹭,"我说的是真的。陌离,你别走。"

"我不走。"

"永远都不走?"

"……"我没接话,替她把滑落的兽皮又拢了拢,"你先好起来再说。"

她"哦"了一声,安安静静地躺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那说好了。等我好起来,我们还一起过日子。"

……

过日子。

我蹲在床边,看着窗外簌簌的雪,心里那点又软又暖的东西,涨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世界,有人等着我回去,有人跟我一起囤粮、一起看雪、一起生病互相照顾。这日子,过得真的……很像一个家了。

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雪终于停了。夕夏已经活蹦乱跳,缠着我要去雪地里踩脚印。我拗不过她,只好陪她出去。她穿着厚皮袄,在齐膝深的雪里一蹦一跳,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回头朝我招手:

"陌离快来!你也踩一个!"

我学着她在雪地里踩出一个大脚印。她凑过来,比了比大小,忽然"噗"地笑了:

"你的脚印比我的大!"

"那当然,我……"我话说一半,自己顿住了。

我低头看着雪地里那串脚印,一大一小,并排往前延伸,一路延伸向林子深处,延伸向森林边缘的方向。

我忽然想起来——我来这个世界,到底多少天了?三十天?四十天?还是更久?

教室里午后的阳光,天台上的风,写着"高考倒计时"的黑板。那些东西,在记忆里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雾。

我站在雪地里,忽然发了一会儿呆。

"……陌离?"

夕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我,碧绿的眼睛里映着雪光,安安静静的。

"怎么啦?"她问,"你看着林子那边……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回过神,笑了一下,"就是觉得,雪挺好看的。"

"哦——"她拖长音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可我注意到,她说"哦"的时候,目光在我们刚才看的方向停了一瞬。

那天晚上,她比平时黏人,一直攥着我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

"夕夏,我要去烧水。"

"烧完就回来。"

"……那你也先松手。"

"不松。"

她仰着脸看我,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陌离,你要是想家了……就跟我说哦。"

我心跳漏了一拍:"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嘛。"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反正,你说什么,我都听着。你说想家了,我陪你说话,陪你坐一坐,等你不想了,我们再一起过日子。"

她说得那样温柔,那样体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在这个世界,原来也有人愿意这样接住我的情绪。

"……嗯。"我说,"知道了。"

"那说好了哦。"她又笑起来,翠绿色的发梢在火光里晃了晃,"陌离想家的时候,一定要跟我说。"

"嗯,说好了。"

我转身去烧水。没有看见,她坐在火塘边,看着我走进隔间的背影,笑容慢慢落下来,在脸上停了很久。

也没有看见,她低下头,极轻极轻地,把一句什么话,咽了回去。

窗外的雪,还在落。整个翠语之森,白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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