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开始化了。
檐角的冰凌一天比一天短,滴答、滴答,像有个淘气的东西在数日子。树屋外那片没膝的厚雪,也露出一个个灰褐色的圆斑——是树根和泥土探出了头。空气里不再全是冷冽,混进了一丝松脂和湿土的气息,那是春天蹲在远处,正踮着脚张望。
"春天要来啦!"夕夏趴在窗台上,翠绿色的长辫子垂到窗外,一荡一荡,"陌离陌离,等雪全化了,我带你去采第一茬春芽!又嫩又甜,煮汤最香啦!"
"嗯。"我坐在火塘边,给一块兽皮补洞,随口应着。
日子……怎么说呢,过得太像回事了。
早上我烧火、她摘果子;中午她煮汤、我劈柴;下午她缝补、我修这修那;晚上一人占一边火塘,她叽叽喳喳讲今天看见的松鼠、踩到的水洼、捡到的羽毛,我在旁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吐槽一句,她笑得前仰后合。
雪断断续续地下,又断断续续地停。我们对雪,从惊叹变成了习惯。就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一样。
……等等,我什么时候,把"她"和"家"放在一起想了?
我低头盯着手里的兽皮,针脚歪歪扭扭,一时有点发怔。
"陌离陌离——"夕夏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下巴搁在桌沿上,碧绿的眼睛亮晶晶地看我,"你在想什么呀?想得这么入神。"
"……在想这个洞怎么补。"我面不改色,"你看你,皮袄胳膊肘这儿都磨破了。"
"哦——"她拖长了音,凑得更近,"那陌离是心疼皮袄呢,还是心疼我呀?"
"……心疼皮袄。"我别过脸,"皮袄破了还能补,你破了可补不了。"
"哼!"她鼓了鼓腮帮子,随即又笑开,"反正都是心疼我!"
我没接话,耳根又有点热。
这样的日子……真的像极了家。
可"家"这个词,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某处。不疼,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提醒我点什么。
那天夜里,月亮特别圆。
我坐在屋外的木阶上,抱着一碗夕夏硬塞给我的热果茶,抬头看天。异世界的月亮,和地球的一样圆、一样亮,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片森林都镀了一层银。
我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教室。晚自习下课后,我也喜欢趴在窗边看月亮。同桌问"你对着月亮许愿呢",我说"我对着月亮想今天食堂的排骨怎么这么少"。她笑,我也笑。
那时候觉得,日子还有很长。高考、大学、以后,都排着队等我。
可现在呢?
我来这个世界……到底多久了?
没有人知道。这里的日子不像地球,有日历、有星期、有"倒计时"。只有雪来了又化,叶子黄了又绿。我甚至说不清,我在这里究竟过了多少天。
那我的教室呢?我的课桌呢?我写了一半的卷子呢?
我爸妈……他们知道我"不见了"吗?
"陌离。"
我猛地回过神。夕夏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挨着我坐下,把一件厚皮袄搭在我肩上,语气轻轻软软:"夜里凉。别坐外面发呆,会着凉的。"
"……嗯。"我把果茶递给她,"你也喝点。"
她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暖着手心。两个人坐在木阶上,头顶是圆月,面前是披着银光的雪林,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冰凌坠落的脆响。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不经意:"陌离……你们那边,也有月亮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们那边"。
她第一次,这么问。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有。一样的圆,一样的亮。"
"那——"她顿了顿,声音还是轻轻的,"你们那边,也有雪吗?有会唱歌的鸟吗?有……像这里一样,会收留人的大树吗?"
她问得那样认真,又那样小心,像是怕碰碎什么。
"有的。"我说,"有雪,有鸟,有大树。还有——"
我忽然说不下去了。
还有教室,还有黑板,还有写了一半的卷子。还有每天晚自习后,趴在窗边看的月亮。还有在客厅留一盏灯、等我回家的爸妈。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握杯子的手指。精灵族的指尖细而白,在月光下近乎透明。那双手,曾经握过笔,写过"距高考还有×××天"。
"……还有想我回去的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在等我回家的人。"
夕夏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生气了,久到月光都往云后躲了躲。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那他们,一定很爱陌离。"
"……是。"
"那——"她转过头来看我,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声音又轻又软,"陌离想他们的时候,就跟我说哦。"
又是这句。
她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我都觉得心里暖暖的,觉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终于有人愿意接住我的情绪。
可那天晚上,大概是月亮太圆,大概是风太静,大概是我真的太想家了——那些积压了一个冬天的话,忽然就涌到了嘴边。
我听见自己说:
"夕夏……我想回我原来的世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
连远处冰凌坠落的声音,都好像停住了。
我等着她像平时一样"哦——"地拖长音应一声,等着她笑着说"那陌离想家的时候,跟我说哦",等着她用那句熟悉的话,把这件事轻轻接过去。
可她这一回,隔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月光白得发冷。我看见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地、极轻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笑容,如常。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和平时一模一样,甜得发腻:
"好呀。"
她说,"那陌离想家的时候,一定要跟我说哦。想得厉害了,我就陪你坐一坐,听你说你们那边的月亮、那边的雪、那边的大树。等陌离说完了,不想了,我们再一起过日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反正,陌离说什么,我都听着呢。"
"……夕夏。"
"嗯?"
"你——"我看着她,想说"你真好",又想说"你会帮我找到回家的路吗"。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她"噗"地笑出声:"我为什么要生陌离的气呀?想家是很正常的事。陌离肯跟我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笑着,伸手戳了戳我的脸,指尖是温热的:"好啦,别哭丧着脸啦。月亮都要被你看羞了。进屋吧,外面凉。我给你煨一碗热汤,喝完了,就不想家了。"
我被她拉着,稀里糊涂地进了屋。
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真的被她那句话化开了大半。我想,我大概是这世上最幸运的穿越者了——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却遇见了这样好的一个人。她愿意听我想家,愿意陪我坐,愿意在我最想家的时候,温柔地接住我。
我坐在火塘边,喝着她煨的汤。汤很暖,我的心里也又暖又满。
窗外的月亮,很圆。
我没有看见——
在我低头喝汤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夕夏,看着我,笑容一寸一寸地、慢慢地落了下来。
没有看见她握着汤勺的手,在桌沿下,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也没有看见她垂着眼,看着火光在我脸上跳跃的侧影,把一句什么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
那晚我睡得很沉,大概是汤太暖了。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地醒了。火塘的光已经很暗了,屋里一片昏沉。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忽然觉得——床边有人。
我眼皮发沉,半睁半闭地看过去。
夕夏坐在床边,侧对着我,披着长发,在昏暗的光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看着我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又睡过去了。
然后我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开口了。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吵醒什么,又像是,终于能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想家……也没关系的哦。"
"反正,无论陌离走到哪里,我都会把陌离带回来的。"
"因为啊——"
她顿了一下。我听见她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轻的,却让我后颈莫名地、凉了一下。
"你是我捡到的。"
"就是我的了。"
"永远,永远。"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
整片翠语之森,安静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