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采春芽

作者:时纺 更新时间:2026/9/1 15:12:05 字数:3654

雪化得比想象中快。

前几天还挂在枝头的残雪,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树屋外那条被我们踩了一整个冬天的小路,露出了湿漉漉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陷出浅浅的脚印。空气暖融融的,松脂和湿土的气味被太阳晒得发酵,闻起来像……像春天打了个哈欠,把一冬天的瞌睡都吐了出来。

夕夏说的"第一茬春芽",就是这时候冒头的。

"陌离陌离!快看快看!"她蹲在一丛灌木前,翠绿色的长辫子垂进草叶里,小心翼翼地拨开枯叶,露出一小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芽尖,"就是这个!又嫩又甜,煮汤最香啦!我跟你说,去年……嗯,前年……反正有一年,我摘了好多好多,煮了一大锅!"

"煮了一锅,然后呢?"我蹲在旁边看她,随口接话。

"然后我一个人吃了三天!"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吃到后来,看什么都像春芽。"

我忍不住"噗"了一声。

她也跟着笑,笑完了,又低头去寻下一丛。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地落在她发顶,把她翠绿的头发照得透亮,像沾了一层碎光。

我忽然发现,我居然在期待。

来这个世界……已经多久了?数不清了。雪下过,化过,又下过。我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早上被鸟叫吵醒,踩过湿漉漉的树根去溪边打水,听夕夏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又发现了什么。习惯得,连我自己都没察觉。

可直到今天早上,夕夏兴冲冲地拉着我说"走,采春芽去"的时候,我才猛地意识到——

我竟然,是高兴的。

不是那种"哦,又有事做了"的高兴,是那种……心尖上软了一下,像有一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的高兴。

……我是不是,在这里待得太舒坦了?

"陌离?"夕夏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到我肩上,碧绿的眼睛近在咫尺,"你在想什么呀?想得这么入神。"

"……在想你去年那锅春芽汤,到底是有多难喝,才让你记到现在。"

"才不难喝!"她鼓了鼓腮帮子,"明明很好喝的!是陌离没尝过!"

"那今天煮一锅,让我尝尝。"

"好呀!"她眼睛一亮,忽然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那我再偷偷加一点点蜂蜜,只加给陌离一个人!"

"……你这叫偷偷吗?你声音大得整片林子都听见了。"

"哎呀,反正都是自己人!"

她说着,又蹦蹦跳跳地往前去了。翠绿色的身影在往返青的树丛里一起一落,像一颗会跑的小火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自己人。

她刚才说,自己人。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丛新冒出来的春芽,忽然莫名其妙地、轻轻地笑了一声。

采春芽这件事,比我想象中费腰。

半上午下来,我蹲得腿发麻,指尖全是青绿色的汁液,指甲缝里都嵌着泥。反观夕夏——她像只松鼠似的在灌木丛里钻进钻出,动作轻快得离谱,一眨眼就摘满了一小篮。

"陌离你怎么才这么点呀?"她凑过来看我篮子,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是不是蹲累了?要不要歇歇?"

"不用。"我嘴硬,"是你动作太快了,跟上了发条似的。"

"发条是什么?"

"……一种,很会转的东西。"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不追问,只是从我篮子里捡起一根春芽,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好香。今天摘的这些,够煮两大锅啦!"

她说着,忽然踮起脚,伸长胳膊,往我头顶的方向够去。

"你干嘛?"我仰头看。

"上面那根,最嫩的那根!"她眼睛亮晶晶的,手指着高处一根垂下来的枝条,"我看它好久了!"

那根枝条确实够高。以我们精灵族的身高,踮起脚也只能够到一半。夕夏踮着脚试了几次,够不着,又跳了两下,还是差一截。

"算了吧。"我说,"我搬块石头来踩。"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碧绿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光,"陌离,你蹲下来。"

"干嘛?"

"蹲下来嘛!"她眨眨眼,"你蹲下来,我踩着你肩膀上去摘!"

"……你三百多岁了,还爬树摘芽?"

"三百多岁也可以爬树呀!"她理直气壮,"再说了,这种芽,站着摘多没意思,就是要爬上去摘才有味道!"

我拗不过她,认命地蹲下来。她扶着我的肩,轻轻一跃,踩上了我的肩膀。她的动作又轻又稳,几乎没有重量,像是踩在一朵云上。

"够着了够着了!"她在上面高兴地喊,"陌离你站稳一点哦!"

"你小心点别摔……"

话音还没落,她大概是太得意了,脚下忽然一滑。

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接住了她。

温热的身体跌进我怀里。翠绿色的长发扫过我的脸,带着阳光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她整个人被我抱了个满怀,下意识地仰起脸看我,碧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惊吓,转瞬就变成了笑: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诶,陌离接住我啦!"

她的呼吸,就落在我的颈侧。

我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心脏,忽然"咚"地跳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普通的跳。是那种……很重、很急,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擂了一面鼓,鼓面震得我整个人都在发麻。脸颊烫得厉害,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连指尖都是麻的。

少女的身体,柔软、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严丝合缝地贴着我。我能感觉到她腰间的温度,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混着青草气的甜香,能听见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笑的呼吸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等等,我脸红什么?

我一个大……一个大好……不对,我、我现在也不算大好男儿了。可、可我好歹也当了十八年男的啊!抱一下而已,又不是没抱过!以前打篮球的时候,谁不是勾肩搭背的!可那是男的啊!男的对男的,和……和现在这个,能一样吗?!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我怀里抱着的是夕夏。是会笑着说"陌离是我捡到的哦"的夕夏,是每天早上吵吵闹闹把我拉起来看松鼠的夕夏,是三百多年一个人看雪、直到今年才有人陪着一起看的夕夏。

……我为什么会对着夕夏,心跳成这个样子?

"陌离?"夕夏在我怀里轻轻动了动,仰着脸看我,声音又轻又软,"你脸好红呀。是不是刚才接我,累着啦?"

"……没、没有。"我结结巴巴,"你、你先下来。"

"哦——"她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反而又多看了我几眼,忽然弯起眼睛,轻轻"嘻"了一声,"陌离的脸,红红的,好好看。"

"……你下来!"

她终于从我怀里滑了下来,落地时还冲我眨了眨眼,一副"被我抓到把柄"的得意模样。我别过脸,不敢看她,耳根烧得能煎鸡蛋。

冷静,陌离,冷静。

你一个前·十八岁大好男儿,居然被一个女孩子抱一下,就、就脸红心跳成这样。传出去像话吗?这要是搁在以前教室,同桌非得笑死我不可。可……

可这不是以前。

这里没有教室,没有课桌,没有写了一半的卷子。这里只有春天,只有刚发芽的森林,只有采春芽的夕夏,和我。

只有我们。

我蹲在灌木丛边,把脸埋进膝盖里,任凭脸颊发烫。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温柔地拂过我的后颈。

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里了。

不,不是"有点"。

是很多很多。

那天傍晚,我们满载而归。

夕夏果然煮了一大锅春芽汤。翠绿的芽尖在沸水里打着转,汤色清亮,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她往我的碗里多盛了一勺,又趁我不注意,偷偷舀了一小勺蜂蜜搅进去,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尝尝!"

我喝了一口。

又甜,又鲜,暖融融的,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

"好喝吗好喝吗?"

"……还行。"我别过脸,"就,一般般吧。"

"骗人!"她指着我的脸,"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那是被烫的。"

"烫到会笑吗?"

"会!"

她被我逗得咯咯直笑,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双手捧着碗,隔着升腾的热气看我。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睫毛照成一片小小的影子。

"陌离。"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明年春天,我也带你去采春芽好不好?"

"……今年还没过完呢,就想着明年了?"

"因为呀——"她歪了歪头,认真地看着我,"我想和陌离,过好多好多个春天。"

她的语气又甜又软,像是说着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可我的心,又"咚"地漏跳了一拍。

好多好多个春天。

对精灵来说,这似乎真的不是一句空话。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对我们来说,春天多得像树上的叶子,采不完的。

可我是谁?我是陌离。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我的"永远",真的能和她的"永远"放在一起比吗?

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一圈,最后我还是没说出来。

我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夕夏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甜得像碗里那勺化开的蜂蜜。

那晚我睡在火塘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春天的夜里还带着点凉意,火塘的光把树屋映成温暖的橘色。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夕夏跌进我怀里时的触感,一会儿是她那句"好多好多个春天",一会儿又是她仰着脸、笑着说"陌离的脸,红红的,好好看"。

……完了。

我好像,真的,栽了。

栽在这个异世界里,栽在一句"你是我捡到的哦"上,栽在一个会煮春芽汤、会偷偷加蜂蜜、会把我吓得心跳漏拍的精灵少女身上。

我不是没想过回家。想过的,每分每秒都想。想教室,想课桌,想写了一半的卷子,想客厅里那盏等我回家的灯。可我也是真的,越来越贪恋这里的日子。贪恋每天早上她的声音,贪恋火塘边的热汤,贪恋她凑过来时发间那股甜香。

这两种念头,像两根绳子,在我心里打了死结。越扯,越紧。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罢了。先不想了。

反正春天还长。反正……她说了,要和我过好多好多个春天。

我心里那根死结,忽然就松了那么一点点。

火塘的光,温柔地跳动着。

我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阵清脆的鸟叫吵醒的。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树屋里空空的,火塘已经灭了,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粥,粥旁边压着一片叶子。叶子上用尖石头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我去摘花啦,给陌离编一个花环。粥要喝完哦!——夏"

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喝了个干净。

窗外的春天,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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