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深处,血肉纵横。
玛莲站在血网的正中央,黑色面纱之上的眉头,罕见地蹙着。
装置启动了。她听得见石室方向传来的轰鸣,也感受得到那一闪而逝的、足以撕裂空间的引力。
脐带被夹断时传来的钝痛还留在感知里,像被人当面摔上了门。
玩脱了……
“失败了呀……”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肉丝,“任务失败的话,哥哥会生气的。”
她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得出了什么结论。
“那就,把你们全都留下,当作赔礼吧。”
『魂之门,开』
气息暴涨。
血网如同沸腾了一般疯狂翻涌,暗红色的血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她身前,堆叠、膨胀、缝合。
骨骼在其中成型,肌肉攀附而上,三个不同的头颅从同一具躯体上钻了出来。
狮的头、鹰的翼、蝎的尾……各种各样的魔兽全都扭曲着缝合在一起。
一头足有半个洞厅大小的奇美拉,在她的玛纳中睁开了六只眼睛。
而对面的残阵,已经所剩无几。
华霜的绽放不在手边,橘色的火焰明灭不定,她半跪在早见枫身前,用身体挡着这个浑身伤口的少年。
早见枫拄着太刀才能站稳,风刃微弱得只剩几缕。
凯伦瑞克的右臂和右脚都在渗血,剑拄在地上,勉强撑起身体。
尼奥的身边只剩三架浮游炮还亮着光,它们一字排开,死死护在希尔迪加德身前。
百芙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卫冕插在地上,她双手拄着剑柄,尽管意志坚定,但双腿在不听使唤地打颤——奇美拉的威压像山一样压下来,压得她浑身的骨骼咯咯作响,压得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位阶差距太大了。
动不了。
完全动不了。
奇美拉扬起了前爪,朝着她拍了下来。
百芙瞪大了眼睛。
不能退,身后是伤员,是比她小得多的孩子,是凤鸣的所有人。
卡斯特家族的人,没有后退这个选项。
可是,动不了。
爪影笼罩下来的瞬间,一道金色的流光从队伍后方的黑暗中射来。
一柄长剑后发先至,从百芙耳边擦过,钉进奇美拉的那只爪子上,竟是停住了奇美拉的动作。
在飞溅的血雨下,百芙看到一个雄壮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浅蓝的披风上是卡斯特家的家纹。
“父……”百芙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诺恩重心下沉,右手握拳收至腹前,随后一记直拳直击奇美拉面门。
一拳挥出,整个空间的空气似乎都被这一拳前推。
随着一声沉闷的爆鸣,奇美拉的狮头上头颅扭曲、变形、爆裂,劲道不停,贯入躯干,又顺着躯干,挤满了与玛莲连接那根脐带,最后撞进玛莲探出的左臂。
仅仅一拳。
从奇美拉到玛莲,四声爆响连成一声,血雾漫天,碎骨如雨。
半个洞厅大小的缝合巨兽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炸成了一地抽搐的烂肉。玛莲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的血肉疯狂地蠕动、再生。
百芙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背影。
宽阔的,沾着血的,和记忆里那个无数次挡在所有人身前的背影,一模一样。
“卡斯特家族的人,”诺恩背对着她,开口了,声音很淡,却盖过了整个洞厅的嗡鸣,“永远会顶在最前面。”
他顿了顿。
“你也做到了呢。”
百芙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父亲”,喉咙却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攥住卫冕的剑柄,用力地点了点头。
诺恩没有回头。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手腕一抖,甩落剑身上的血珠,剑尖抬起,对准了血雾深处那个正在扭曲再生的身影。
血雾散去。
玛莲静静地站在那里。
断臂已经重新长了出来,白皙,完好,连皮肤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和原来分毫不差。
她端庄地站着。
她抬起了头。
面纱之后,那双总是没有波澜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她真的非常生气。
“骗子……我,讨厌骗子。”
诺恩重心下沉,保持着警惕,思考着下一只魔兽是什么。
下一秒,骨网、肉丝、魔兽残骸,凭空消失。
其实并非消失,而是太快了——这一切出自玛莲身上的东西,全部被她收回了体内。
玛莲的气息暴涨,身上冒出的气息不再是她一个人的,而是无数的魔兽。
诺恩感到,面对着她,就仿佛是面对着一股魔兽潮。
而玛莲的身体,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不知为何,那些气息逐渐变少,有一个气息在不断吞噬着其他的……或者说,其他的气息正被“缝”那一个中。
直到这一刻,诺恩才反应过来,“缝纫者”缝纫的,从来不是肉体,而是灵魂。
玛莲身上的玛纳不断攀升,能量不断压缩,越来越庞大的能量被死死锁在那小小的身体里。
玛莲没有动,但是她的身体开始出现晃动的重影,现在她身上的能量密度有多大,诺恩根本不敢去想。
正常战斗,四成胜算。不怕暴露,六成胜算。不计后果,十成胜算。
现在的玛莲,便是那不怕暴露的战斗阶段。
诺恩死死盯住玛莲,可仅仅是眨了下眼,眼睛一闭一合,再睁眼时,玛莲就已经到了面前,粉嫩的小拳头高高举起,朝着诺恩的头挥去。
诺恩一惊,赶忙横剑招架,那拳头砸在剑上,发出了堪比奔雷的巨响,仅仅是掀起的余波就将其他几人全部震退数米。
诺恩的脚陷进了地面,所在的地面凹进去一大块。诺恩只觉得双臂一阵麻木,面对这个形态的玛莲,他竟是没在力量上讨到好处。
未等诺恩多想,玛莲又压低了姿态,从诺恩下方蹬出一脚,再次被诺恩挡住。
可这一次,诺恩直接被这下方的推力击飞,嵌在了天花板上。
还未等诺恩掉下来,甚至他还贴在天花板上,下一拳又来了。
“轰”!
几十米厚的地层被轰开,诺恩飞出地表,然后狠狠地砸在地上。
……什么玩意儿?
诺恩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尽管第一轮交锋失利,但这位“狮王”全身上下不见半分伤口——仅仅就只是沾上了灰尘而已。
看着从烟尘中缓缓走出的玛莲,诺恩挥手将浅蓝色披风甩开,双手握剑。
看来是场硬仗……得拿出真本事了。
……
云天心在缓缓下沉,坠入这昏暗又粘稠的空间。
龙形魔兽早已松了口,痛苦地挣扎着,这片粘稠的空间一直在侵蚀着它的身体——当然,也侵蚀着云天心。
云天心那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在这里变得越发狼狈。
这种侵蚀,就好像泡在浓硫酸里一样。
云天心这时才明白,利奥波德所讲的故事里,为何初代皇帝进来之后在里面奄奄一息了。
这地方完全是生物的禁区。
忽地,她感到眼前一亮,周围空间的那种粘稠感一散而空,就像穿过了一层膜。
侵蚀消失了,但她也奄奄一息。
龙形魔兽不知所踪,可能已经融化掉了。
自己还真是命大啊,这样了还没死……说不定能留个全尸呢。
云天心缓缓下坠,她感觉自己似乎漫游在暗紫色的宇宙中,是这星际中的一粒尘埃,在这无边无际的空间里飘荡。
——就和那个梦境里一模一样。
这样啊……那个梦是在暗示我的死法吗?云天心笑了,自嘲的笑了。
还没有找到救了我的恩人呢。
还没有去报答荣姨他们呢。
还没有找到我的爸爸妈妈,还没有知道我的身世……
还没有知道泷前辈到底是什么人呢……
不过都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要死了,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吗?
不知为何,眼泪从云天心的眼角溢了出来。
明明骨钉穿刺她的时候,赤雷反噬的时候,魔兽咬住她的时候,空间侵蚀她的时候,她都没哭。
但此刻,她哭了,控制不住地哭了——
不想死……
我还不想死啊……
还有好多事情想做,还有好多事情没做……
我不想死。
在这空无一人的空间地方,云天心嚎啕大哭起来,每一次哭出来,都牵动着伤口,引发着剧痛,可这从不是她哭的理由。
良久,哭声停止,云天心逐渐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在继续下落了。
这是掉到了什么东西上面?
云天心挣扎着起身,忍着剧痛坐了起来。
还没等她环顾四周,确认自己的位置,一道充满母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真是个意料之外的可爱客人啊。】
猛地一回头,一双巨大的眼睛,隔着一块黑色的纱,正看着她。而云天心现在,正坐在这人的手背上。
巨大的……人?
那人给人的感觉,是漆黑的。
深不可测的黑。
包容一切的黑。
女人凝视着云天心,二人对视良久,她才开口:
【这可真是……简直一模一样啊……】
【是什么人把你伤成这样的?】
云天心说不出话来,她能感觉到,面前的巨人有些生气,在担心着自己。
那人朝着云天心吹了口气,云天心顿感身体一轻,空间侵蚀留下的痕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其余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也不那么疼了。
【本来只是感觉到这么久没开过的入口进来东西了,过来看看而已,没想到居然见到了你~】
女人对着云天心微微一笑,那气质上的母性是货真价实的。
【真是赚大了~】
【被那只小气的鸟知道了,他会是什么表情呢?呵呵~想想就心情舒畅呢!】
【啊~啊~真想就这么把你带回去啊~但是不行呢。】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女人抬起手,将云天心托起。云天心就这么顺着这股势头,缓缓上升,原路返回。
【等时机成熟了,我再正式邀请你来喝茶吧!】
【可别拒绝哦~我会哭的。】
女人微笑着,朝云天心挥着手,在云天心的视野里越缩越小。
云天心再次进入到那片粘稠的空间,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受到侵蚀。
云天心的意识逐渐模糊,再回过神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接着,一个黑发女孩哭喊着“天心姐姐!”扑到了她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云天心躺在地上,先是下意识地抚摸起怀中泪人的头,然后环顾了下四周,才发现自己被大家团团围住。
“大家都死……看来不是呢。”也就是说这里不是死后的世界,刚刚我经历的都是真的。
“没死呢,都活得好好的。”华霜将手放在云天心脸颊上,轻轻抚着。
“是吗。”没有更多话,云天心闭上了眼,笑了出来,回蹭着她的手。
笑得轻松,笑得释然。
笑得发自内心。
“你在那里面发生了什么?那个装置突然又自己打开,把你扔出来了。”没有给云天心太多时间,华霜追问着。
“而且出来的时候伤全好了。”早见枫补充着。
“嗯……没什么,单纯地被扔出来了。”云天心不打算将里面的事说出来,上一次嘴太快就害得前辈头疼了。
“……”这根本无法解释云天心为什么伤全好了,但是众人都没有多问。
“欢迎回来,天心妹妹。”百芙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怕打扰到云天心。
“嗯!我回来了。”
“我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