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权柄的光幕之上。
露娜站在这层紫黑色屏障的顶端,双手插在兜里,微微仰着头。从这里望下去,王城的塔楼不过是火柴盒,但从这里望上去——
天空正在塌下来。
陨石已经近在咫尺了。
它悬在那里,拖着数十公里长的尾焰,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压向埃塞尔加德。
庞大的阴影比它的本体先到,从城市的中心开始,一寸一寸盖到边缘,覆盖了这个埃塞尔加德。
六架巨型浮游炮,此刻只有两架悬在露娜身旁,炮身上的光纹安静地明灭着。
其余四架保持着解体状态,化作成千上万枚手指大小的微型浮游炮,散布在埃塞尔加德的上空,汇成一张大网,将埃塞尔加德牢牢护住。
露娜伸出了手。
两架巨型浮游炮无声地滑到她手前,并排而立,和她探出的手臂一样,笔直地指向天空,指向那片阴影的正中心。
“咔哒”一声轻响,一枚特制的钢钉从浮游炮中弹出。
它没有坠落,湛蓝的玛纳托着它,稳稳地悬在两架浮游炮的正中间。
她背后的钢翼猛然展开,推进器的喷口张到最大,却没有喷出那熟悉的淡蓝色火焰。
恰恰相反——
推进器在将玛纳向内吞,周遭天地间游离的玛纳被那股吸力蛮横地扯住,顺着喷口灌入外骨骼,露娜周身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以手前那枚钢钉为轴,两架浮游炮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像钟表的两根指针。
湛蓝的玛纳被卷进旋转里,一圈,又一圈。
旋涡在钢钉周围成型,拉长、扩大。
风暴以露娜的手心为圆心,王之权柄的光幕在她脚下嗡嗡作响,她的衣角和短发被扯得肆意飘荡。
旋转还在加速。
浮游炮掠过视野的残影连成了环,而当转速越过人眼能捕捉的界限,那道环看上去竟缓缓地反转了起来。
被卷进旋涡的玛纳可不管那么多,浓度在攀升,压力在攀升,湛蓝的光黏稠得近乎液态。
而钢钉悬在旋涡的正中心,被看不见的手死死钳住,纹丝不动。
仅仅只是颤抖着。
高速的、细密的颤抖,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大脑深处传来熟悉的灼烧感,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滑下来,紧接着,眼角也痒了一下。
露娜知道那是什么,但懒得管。
习惯了。
她听见了,地面上、避难所里、教堂前,无数人在祈祷。
她感受到了,整座城市的玛纳都在为这颗旋涡而颤动。
弑神之钉,速射之外,有几架浮游炮协同,就是几档。
所以,现在这招是——
『弑神之钉·贰档』
钳住钢钉的意志,解放。
第一声破空响起的时候,钢钉已经不在那里了。
声音没有追上它,一圈洁白的马赫环在它离膛的位置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一环追着一环,在它身后连成一条笔直的阶梯,从王之权柄的顶端,一路铺向天空。
旋转着的钢钉,一头钻进陨石的正中心。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
甚至没有声音。
钢钉畅通无阻地向陨石内部前进,快到连“破坏”这件事本身都被它甩在了身后。
它钻透那些在坠落中烧得半熔的壳,身后的通道光滑得像被精心打磨过,仿佛这颗天体生来就带着这样一条隧道。
在它钻入一段距离后,终于——
陨石“反应”了过来。
它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破碎,裂纹从那个孔洞里涌出来,疯狂地追向钢钉前进的方向,却永远慢它一步。
破碎在追赶穿透,崩塌在追赶飞行,一颗与城市等大的天体,被一枚钢钉领着,从正中心开始,一寸一寸地碎开。
然后,天又“亮”了。
裂纹贯通整个球体的刹那,陨石在距离埃塞尔加德数千米的高空,无声地绽开了。
碎块如雨。
露娜的眼里没有丝毫波澜,该怎么做,她早已决定。
一切才刚刚开始。
散布在全城上空的成千上万枚微型浮游炮,在同一瞬间齐射——
那是任何语言都配不上的景象。
成千上万道纤细的湛蓝光束从城市上空升腾而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几乎将火雨反推上去。
每一条光束都精准命中一块碎片,再转向下一块,没有一发落空,没有一发迟疑。
光束与火光在千米高空碰撞、湮灭,碎屑像一场暴雨。
两架巨型浮游炮也没有闲着。凡是直径到达一定程度的大块碎片,都会被一道骤然加粗的光柱点名。
一道道激光紧随其后,将它解体到火力网能够从容处理的大小。
一炮接一炮,有条不紊。
而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从来不是露娜的精准。
那些碎到半米见方、坠速已尽的碎块,就算砸在教会的屏障上,也不过是一场小型震动。
这成千上万块下坠的碎块里,露娜将它们一块不少地区分了出来。
所有的激光、所有的浮游炮,都精准地绕开了它们,任由它们穿过火力的缝隙,摔向平民区上空那层金色的帷幕,荡起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至于砸向王之权柄的那些——
她连看都没看。
她的火力是有限的,王之权柄扛得住,她懒得管。
她要保证的,是教会的屏障不被击破。
她宁可多烧掉一些算力去分辨、去筛拣,也不愿意把哪怕一发激光,浪费在没有必要的目标上。
每一架,都是满负荷。
每一架,都弹无虚发。
……
教堂前,神像之下。
梅丽塔跪在法杖前,法杖顶端的玛纳随着全城祈祷声的节奏,汇入那层金色帷幕。
又是一块磨盘大的碎岩砸在帷幕上,荡开一圈涟漪。又一块,再一块……
她分出一缕感知,细细地感受了一会儿天空。
然后,这位皇厅史上最强圣女,发出了不成器的声音——
“……这还是人类吗?”
她预想过最坏的情况:整颗陨石砸实,帷幕像蛋壳一样碎掉,所有人一起完蛋。
也在露娜蓄力的时候预想过最好的情况:那个蓝色的“怪物”把陨石击碎,剩下的她们自己想办法硬扛。
但她没有预想过这种情况。
完全没有。
人无法想象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
落到帷幕上的,全是“恰好能接住”的东西,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根本不存在屏障挡不住的情况。
就像雨伞挡雨一样,能挡多久取决于执伞者能举多久伞。
而现在,“执伞者”的是她,是全城的神职人员,是跪满了每一个避难所、把玛纳随着祈祷一同献上的人们。
以这样的消耗、这样的供给,这场雨,他们能挡到天荒地老。
“如果之前有人跟我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做到这种事……”梅丽塔仰着头,被白布蒙住的眼睛望向天上那片湛蓝,嘴角抽了抽,“我肯定觉得那个人疯了。”
马文主教跪在她身后,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圣女大人……您还在主持祈祷。专心一……”
“知道啦知道啦。”梅丽塔不耐烦地打断他,顿了顿,忽然轻声说,“不过,马文主教。”
“在。”
“为了我们做到这一步的人,和那从不会回应的虚无存在,究竟哪个才配得上是‘神’。”
“……”沉默了片刻,马文主教才抬起头,“圣女大人,注意言辞,信徒们都看着。”
此刻的马文主教,看上去十分冷静,实际上已经汗流浃背了——
圣女大人不会变成第二个加百列吧……
……
这场“空袭”持续了几十分钟。
在这几十分钟里,露娜没有失误过一次。
没有一架浮游炮被碎片砸中,没有一发激光落空,甚至没有一块砸向王之权柄的碎片被她的火力误触。
一次都没有。
成千上万次的索敌、分配、开火、转移,每一次都在眨眼之间完成,每一次都是标准答案。
当最后一块像样的碎片在半空被轰成无害的流星,拖着细碎的火光落向金色帷幕时,埃塞尔加德的上空,重新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
露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人搬了一口钟在她脑子里疯狂地敲,灼烧感顺着每一根神经末梢爬行,眼白上的血丝早已连成片,红得近乎妖异。
贰档本身,其实不算什么。
真正对她产生负荷的,是后面那几十分钟。
“这副作用都快赶上叁档了……”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深呼吸,将新鲜是氧气灌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一分。
脚下微微一沉,她从王之权柄的光幕上一跃而下,紫黑色的流光从身侧掠过,失重感刚刚成型,背后的钢翼便喷出柔和的火焰,托着她缓缓减速,落在了一块还算完整的空地上——
落在了三个人的身边。
赤发的少女第一个跳起来,白键拄着地,赤发被血黏在脸颊边,满身的血污也掩不住那双紫眸里的光。
樱发的那位靠坐在断墙边,绽放平放在膝上,左臂无力地垂着,却也看向了露娜的方向。
黑发少年躺在地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露娜的视线在三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伤得还挺重。
露娜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帅的——
她猛地回过头。
望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