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石被露娜挡下之后,教会便停掉了笼罩平民区的屏障,腾出人手协助清剿魔教与叛军。
只是清剿的过程,多少有些虎头蛇尾。
在那股漆黑的玛纳笼罩埃塞尔加德的一瞬之后,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魔教徒齐刷刷地开始撤离。
反倒是那些叛军,不知为何死战不退。
“是精神暗示呢。”
梅丽塔将手放在一名昏迷的叛军额头上,感知了片刻,得出结论。
“这群家伙,被魔教利用了却不自知呢。恐怕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新皇厅’尽忠呢。”
身为圣女,她本该留在教堂里救治伤员。可她跟着圣骑士一起出来了,将那繁杂工作扔给了马文主教。
确认魔教已经撤退、不再构成威胁之后,她也不再有所保留。
权杖顿地。
原本只覆盖着周围一圈圣骑士的金色光环迅速扩大、展开,越过街道,越过废墟,越过城墙。
很快,整座城市便被她的光环完全笼罩。而光环的侧重点,也从增幅转为了治愈与安抚。
她的最强圣女的名号,从来不是吹出来的。
……
教会临时搭建的诊所里,卡莉欧忙得昏天黑地。
从出事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在这里帮忙,已经忙了整整一晚。绷带换了一卷又一卷,治愈术式吟唱到嗓子冒烟,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也不知道父亲他们怎么样了……
卡莉欧不由得担心起来。
就在这时,她在最新一批进来的人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贝尔哥?你没事吧!”
看到自家二哥几乎全身缠满了绷带,卡莉欧几乎是扑过去的。
贝尔没有说话,只是用被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手,艰难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这个嘛……”贝尔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视线,“我本来是按照父亲大人的指示,一直跟踪着大皇子的,结果大皇子那边打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战斗余波给伤成这样了……”
“……”卡莉欧沉默了两秒,“贝尔哥,你真的得多锻炼一下了。明明天赋也算不上差,天天只知道看书看文件。”
她鼓起脸颊,手上却已经开始仔细检查他的骨骼状况,嘴里轻声吟唱起疗伤的术式。
“啊哈哈……人各有志,人各有志嘛。”贝尔干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比起这个,空灵之瞳有几位在大广场那边,好像伤得还挺重的样子。”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卡莉欧有些迁怒地捶了下他的胳膊,贝尔的哀嚎声顿时响彻诊所。
“贝尔哥你在这里歇着,我去通知马文主教,看能不能分出点人去接他们。”
而问过马文主教之后,这位疲惫的老人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决定亲自带队前往。
一队人抵达大广场时,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早见枫和华霜并排靠在喷泉的废墟上,都累的睡着了。而那位挡住了陨石、拯救了埃塞尔加德的少女,此刻几乎瘫痪地倒在地上,头枕着云天心的大腿,眉头在睡梦里都还微微皱着。
云天心抬头,看到了马文主教,也看到了他身后抬着担架的教会众人。
“几位,辛苦了。”马文主教快步上前,声音放得极轻,“昨夜若不是空灵之瞳的诸位,这座埃塞尔加德……老朽代表教会,代表全城的百姓,谢过各位。”
他深深地低下头去。他身后的圣骑士与修士们,齐刷刷地跟着弯下腰。
“哼。”
回答他的,是枕在云天心腿上的那一声轻哼。
露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还闭着,头却偏向了另一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冲:
“我们只是来完成委托的……要谢去谢冷月,他派我们来的。"
“话虽如此……”
“都说了没必要了。”露娜的耳根有些发红。
云天心低下头,看见她藏在短发下面、悄悄红透的耳尖,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
“没笑……噗!”
“你明明就在笑!”
于是,在一贯别扭的抱怨声里,众人被马文主教和卡莉欧一行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带回了教会。
……
磐石狱的最深处,贵族们察觉到了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
爆炸声停了,震动也停了。
“结束了吗?”
“应该是结束了吧……”
短暂的寂静之后,地牢里骚动起来。
“我要回去了。”戴着鹰面具的男人第一个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礼服,“府上一夜没人主持,谁知道那些下人会不会趁乱动什么手脚。”
“我也是。”鹿面具跟着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对于他们而言,有些信件,得尽快处理掉。
没有人把话说明白,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昨夜的火光照亮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而现在,趁天亮之前,他们要把那些脸重新藏回阴影里。
销毁证据,串好口供,安抚家眷。天亮之后,他们还是那个体面的、无辜的贵族。
几十张动物面具,朝着阶梯口涌去。
然后,他们停下了。
阶梯口,那个女仆还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从昨夜到今晨,仿佛从未动过。
“各位。”她微微欠身,“外面尚未确认安全,请回吧。”
“让开。”鹰面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你不过是个女仆!”猪面具嗤笑,“一个端茶倒水的下人,也敢拦我们这些有爵位的?”
“狮子先生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等出去了,我倒要好好问问他!”
话是这么说的,一个比一个犀利,一个比一个难听。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昨夜,就是这个“女仆”,在三秒钟之内放倒了一队魔教徒。
他们还没有傻到强闯白金级守的门。
局面僵持着。
就在这时,卡娅妮微微侧过头,随后侧身,让开了阶梯口。
众贵族大喜。
“算你识相——”
刚要一拥而上,阶梯上方传来的脚步声,让他们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
走进来的人一身狼狈:右臂和右腿的绷带渗着血,脸色苍白,需要身旁少女的搀扶才能站稳。
可他站在那里的瞬间,地牢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二皇子,凯伦瑞克·莱恩哈特。
搀扶着他的,则是百芙·卡斯特。
在皇宫内的敌人被清剿完毕后,他们被里德尔从密道带了出来,而他执意要亲自来这里,亲自看一眼这群人。
百芙劝不住,便跟着他一起来了。
跟在二人身后的,是一队盔甲铿锵的皇家骑士。
卡娅妮摘下了脸上的狮子面具,向二皇子低头致意:“殿下。”
“辛苦你了。”凯伦瑞克颔首回礼,“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卡娅妮低头致意,接着将目光转向了搀扶着凯伦瑞克的百芙。
“二小姐。”
卡娅妮的声音在这一天第一次有了起伏,里面裹着一种特别的笑意。
百芙立马看透卡娅妮的想法,小脸一阵微红,不敢去看卡娅妮。
而这只会让卡娅妮的笑意更浓,那姨母笑几乎已经浮现在了脸上。
不过凯伦瑞克完全没看出来。
他挣开百芙的搀扶,独自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环视着阶梯之下那几十张僵住的动物面具。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昨夜睡得可好?”
没有人回答。
“我给诸位带了一些东西。”他抬起左手,百芙将一份卷宗递到他手中。他展开,目光扫过第一页,“在宣读之前,诸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凯伦瑞克殿下!”鹰面具强撑着站出来,“这是何意?我等在此避难一夜,惊魂未定,你带着骑士闯进来,是想做什么?”
“避难?”凯伦瑞克抬起眼,“鹰先生,昨夜你的府邸私兵参与了对皇宫的围攻。领头的那一位,已经被里德尔斩首了。”
鹰面具的身体晃了一下。
凯伦瑞克晃了晃手中的卷宗,向众贵族展示着。
“天亮之前,卡斯特家的骑士团已经查封了各位的府邸。信件、账目、密道、私兵的名单,现在都在父皇的案头。”
地牢里死一般地寂静。
有人腿一软坐了下去,有人瘫在了墙边,还有人死死攥着面具,仿佛那是最后一层遮羞布。
“支持大皇子叛乱,蓄意谋反,勾结魔教,荼毒王都。”凯伦瑞克合上卷宗,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具体的罪名与量刑,将由父皇与议政会裁定。但在那之前——”
他侧过身,让出阶梯。
“没有人,可以离开磐石狱。”
皇家骑士的甲叶声,在地牢里整齐地响起。
……
城东,废墟之间。
诺恩感受到了圣女的光环。
温暖的气息漫过他的身体,胸前那道伤口上,盘踞的黑色丝线在金色的冲刷下发出细微的嘶鸣,一根接一根地消融、溃散。
随即,久违的暖意涌进创面,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气力回到四肢,便撑着断墙,强撑着站起身来。
踉踉跄跄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卡斯特宅邸。
推开大门的时候,大厅里一片狼藉。
岚影瘫在沙发上,维持了一整夜结界的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眼皮抬了抬,算是打了招呼。
方灰靠在窗边,狙击枪还抱在怀里,仍保持着警戒的姿态。只是那锐利的眼里,也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卡西姆拉迎上前来,朝着诺恩优雅地鞠了一躬。
“欢迎回来,老爷。”
下一秒,三个身影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父亲大人!!”
“亲爱的!”
莉诺拉、克莱恩和莉利娅一头扎进诺恩的怀里。诺恩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随后收紧手臂,紧紧抱住了三人。
“受伤了?”莉利娅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
“小伤。”诺恩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已经没事了。”
“骗人……”
“真的。”
他抱着三人,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落在窗外的晨光里。
这座宅邸,这满城的人,都还在。
这就够了。
……
皇帝早已被护送回了安全屋,在里面静养,希尔迪加德照顾着他。
而在皇家花园里,维克和尼奥正围着那个禁忌级非自体,做着基础的检查。
准确地说,是维克和尼奥在做检查,而宙在负责最关键的一环——
陪她玩,吸引她的注意力。
宙把一颗尼奥用浮游炮零件临时拼出来的小球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试试?”
星空长发的少女学着她的样子,把球往上一扔。
球砸在了她自己的脑门上。
“呀!”
她捂着头蹲了下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宙也跟着蹲下去,伸出小手帮她揉了揉。
两个孩子头碰着头,咯咯地笑成一团。
“真是惊人。“尼奥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对维克说,“她才诞生不到一天,已经能听懂我们说的话了,还能断断续续说出一些词。”
“嗯。”维克翻着手里的数据板,没有很意外,“毕竟是禁忌级。而且非自体就是这样,在刚诞生的时候,会以非常恐怖的速度学习和适应环境。不过在过了这个阶段后,就慢慢恢复正常了。”
“简直就像是世界送给非自体的新手礼包呢。”尼奥感到十分兴奋,他的老毛病犯了。
“好比喻。”
检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论很快出来了。
“Ⅰ类非自体。”维克在报告上写下结论,“本源应该是彗星,喜欢高处,喜欢光。”
“身体没有大问题,玛纳回路稳定,精神波动也在正常范围,自然指数也稳定下来了。”尼奥补充道,“再往深就查不了了,得带回空灵之瞳才行,而且那是医疗部的活吧。”
“那现在这事也不是你行动部的活呀。”维克打趣道。
“嗯……”尼奥迟疑了一下,没接维克的挖墙脚邀请,“需不需要请示一下皇帝陛下,能不能把她带回去?”
“没必要。”维克头也不抬。
“而且你说反了。”他推了推眼镜,“要说请示,也应该是皇厅来向我们请示,能不能把她留在埃塞尔加德——当然,答案肯定是不能。”
“是这样吗?”
“自信点,你以为空灵之瞳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别小看了空灵之瞳的影响力。”
两人的身后,宙一直听着二人的话,仰起头看着那个少女,忽然认真地问:
“呐,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呀?”
少女歪着头。
她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像在心里把那几个字拆开,又一个个拼回去。
于是宙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呀?”
少女眨了眨眼睛。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呆呆地开口:
“一……起?”
宙用力点头。
少女又把手转向宙,指尖几乎戳到宙的鼻尖。
“一起?”
“嗯,一起!”
接着,她的手指转向了尼奥。
“一起?”
“呃……没错,一起。”尼奥下意识地点头。
最后是维克。她的指尖对准他,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兴奋:
“一起!”
维克看着那双无垢的白色瞳孔,沉默了一秒,叹了口气。
“……一起。”
“——一起!”
少女欢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把维克和尼奥一起抱住。
两个大男人被这个禁忌级撞得踉跄后退,差点摔成一团。
尼奥稳住身形,笑着推了推眼镜:
“看来,是同意了呢。”
“喔!”宙欢呼着,也扑了上来,这下四人一齐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