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林月时加入学生会之后,事情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第一天值班的时候,我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运动会的报名表。林月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我对面。
明明不是她值班的时间,她却来了办公室。
“呦,刘言同学也在啊”
“今天不是你值班吧?”
“我知道啊,但我闲着没事干。”说着她撕开了一小 袋薯片,往嘴里塞了一片。
听她这样说,我也不好在说些什么,便低头开始写作业。
过了一会,她把薯片袋往前一推:“你吃吗?”
“吃”我拿了一片。
趁我拿薯片的功夫她低头瞄了一眼我的作业本。
“哎?你们班也留的这个啊”
“因为我们是隔壁班吗,同一个老师教,留的作业也是一样的咯”
“你是五班的吗?”
“是的”
“哦——”说着她把头凑得更近的同时,一股清新的花香味袭来。
“待会借我抄一下好不好?”
看着她近在眼前的有些开朗的笑,我一遍感慨着这家伙还真是自来熟一遍答应了她:
“好吧,下次你要自己写”
“谢谢!”
连续抄了我几天作业之后,我和林月时的关系似乎是逐渐熟络的了起来。
一天早上,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一个面包。
林月时坐在旁边,正在吃另一个。
“给你的。”她说,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
“怎么突然——”
“就当是感谢你这几天借我抄作业吧”
我拿起桌上的红豆夹心面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它,人家一片心意,太不领情也不好。
“谢谢”
“不用谢哦,顺手的事”她摆摆手。
第二天,桌上又有一个面包。
第三天,桌上又有一个面包。
第四天,我终于忍不住问她:
“你以后每天都要顺手一次吗?”
“怎么了,不可以吗”
“可以”说着我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准备好的牛奶放在她面前,“我今天也不小心顺手了一下”
她小小的惊讶了一下,拿起牛奶同时看向我,过了一会才说:
“你这人还挺讲究的”
“那是”
她笑了,把牛奶放进了书包里。
之后的某一天,又是我的值班时间。
林月时推门走了进来,似乎是因为看到我在,她眼睛一亮,大大方方的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了。
本来我们还是像之前一样,我在写作业,她在吃零食。,
“刘言同学,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电影啊?”
冷不丁地,她突然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偶尔看看。”
“你喜欢看科幻片吗?”
“不太看。”
“那喜剧呢?”
“还行吧。”
“哦哦,我懂了——你喜欢看言情剧对不对?”
“硬要说的话,恋爱喜剧我倒是看了不少。”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继续写我的作业,但她似乎并没有移开目光——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停在我脸上。
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你眼角有颗泪痣啊,很帅哦。”
“……什么?”
“泪痣啊,就这里。”她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自己眼角的位置,“我听说有泪痣的人特别有魅力,你以前没发现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啊,谢谢,我姐也说她很喜欢。”
此乃谎言。我姐经常吐槽说我的泪痣把她的财运都克走了。
“哦——还有姐姐啊。”
我点点头,然后假装很忙,翻了一页纸。
似乎是有些无聊,她站起身来,去泡了两杯茶,然后一杯推到我面前。
“谢谢。”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用手肘戳了戳我的胳膊:“刘言,你周末一般干嘛?”
“打游戏,睡觉吧。”
“不出去玩吗?”
“不怎么出去。”
“这样啊……”她托着下巴看着我,“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我差点被茶呛到。
“咳咳……什么?”
好生硬的转折啊林月时同学!
“就是好奇嘛,你这样的男生,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我强作镇定放下茶杯,认真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答。最后决定打太极。
“没想过。”
“骗人,男生都会想过吧。”她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我这种类型的怎么样?”
“……什么?”
“开玩笑的啦。”她摆摆手,笑了起来。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盯着面前的墙壁。
这几天来,我就感觉很奇怪。
这个人,喜欢找我聊天,会带给我零食吃,会打听我的喜好,会有意识的向我靠近,甚至还问了我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此时此刻,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
她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如果我有这种想法,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以我多年的表白墙以及树洞经验来讲,如果一个异性以如此让人误会的方式靠近你,大多数时候都和你没什么太大关系,而是他们另有需求。
想验证也很简单,就只需要问一句:
“那个男生,是咱们学校的吗”
“呃…啊??”
林月时同学先是一愣,紧接着忽然涨红了脸坐直了身体,磕磕巴巴地问道: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就当是我的直觉吧。”
“啊…不是…啊不对,他是,呃啊”她有些尴尬的捋着一绺头发,磕磕巴巴的开始胡言乱语。
“你有事需要我帮忙吧”
听到我的话,她停止了磕巴,低着头不敢看我。
“是……”
过了一小会之后,她小声应了一句。
“那么请讲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她组织语言。
犹豫了一会之后,她似乎暗暗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其实……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他叫陈思霖,我们两家住得很近,从幼儿园就认识了。”
又是青梅竹马啊。
“青梅竹马啊。”我点了点头。
“嗯嗯嗯嗯,就是青梅竹马“听到我对他们关系的判断,她的尴尬似乎消减了一些,很开心的点起头来。
“他下周就要过生日了,我想趁这个机会跟他说一些……很重要的话。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就想……”
说话间,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目光也开始飘忽起来,像是在做贼心虚一样侧过头瞥了我一眼。
“但毕竟咱们也就刚认识几天而已嘛……”她小声嘟囔着,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我也不太好意思直接问你……”
“不过——既然你都发现了嘛……”她拖长了尾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从心虚一下子变成了理直气壮,“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呀?”
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写满了“拜托拜托”。
我的内心没有一丝波动,一丝都没有。
又以我多年的表白墙经验来说,这种青梅竹马之间的恋爱小故事大多数都会非常顺利,她无非是在这杞人忧天罢了。
所以她想要的这种尴尬的恋爱咨询,实际上是完全没有必要的,而且这种青梅竹马终成眷属的故事实在是会勾起我有些难过的回忆。
“容我问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这个嘛,因为他不太喜欢我有关系太好的男生,所以就没什么男生朋友嘛,而且——”
“你们给我的感觉真的很像哎,甚至你们都有一颗泪痣,我们小时候分开后就是通过那颗泪痣认出他的”
说完,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开心的往事。
“小时候分开后……又认出来了?”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对啊。”她点点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分开了,好几年都没联系。谁知道初中的时候我们又神奇的相遇了,我在走廊上看见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他眼角那颗泪痣嘛。”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眼角的位置,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当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结果这家伙就好像不记得我了一样,把我气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怨气,反而带着一种“没办法,他就是这种人”的宠溺。
我看着她笑着讲完这段经历,忽然觉得嘴里的茶有点不是滋味。
分开过,又重逢了。
这件事让我特别在意。
本来我已经在脑子里组织好了婉拒的说辞——“这种事你还是找别人吧”“我其实也不太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笑得那么自然,好像那段分离只是他们故事里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却是我一直在等但还没有等来的好结局。
“……”
我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本来觉得有些麻烦想要拒绝她,可又因为她说的事陷入纠结。
不过好在她没有催我,只是微笑着静静等待我的答复……
不对,我注意到林月时嘴巴微微嘟了起来,本来一直微笑的表情也变得有点僵硬起来。
“不用着急你好好考虑哦”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那张脸上分明写着:“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来了你好歹给个痛快话吧”。
“呃…我…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有个着急的事,咱们先加个联系方式吧,谷雨学姐催我赶紧把学生会管理办法的文件发给你”
因为还比较纠结,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一下,也不知道她是看出了我的为难还是单纯的神经大条,她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哦,好啊”
看着她不再追问,我心里甚至有些感激,于是我掏出手机给她展示出二维码。
“是qq啊”
“嗯,德育处的老家伙比较古板,他规定学生会只能用qq办公”
说话间林月时也掏出手机扫了我的二维码“
“好了,加你啦,通过一下吧”
“好”
我点开QQ,通讯录那一栏冒出一个红色的“1”。
手指点下去的时候,我还很平静。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头像——
一个灰不溜秋的马铃薯。
网名:十月。
“十月?”
我下意识的念出声来。
“嗯?怎么啦?我的小名,很好听吧”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脑子“嗡”的一声。
不会吧?
我下意识点进她的主页,签名栏写着一行小字:“十月在等一包薯片”
这句话我太熟悉了。
每天晚上,“十月”找我聊天时,我都会看到这行签名。
我的手开始有点抖。
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侧过身,飞快地切到了表白墙的账号。
聊天框的第一个,就是“十月”。
我点进去,往上翻了翻。
“墙墙,今天在走廊遇到他的时候,他假装不认识我!”
“他是不是超过分!“
“今天中午的时候他又和我一起吃饭了,我很开心,昨天肯定是他没注意到我嘿嘿”
每一条消息,每一个语气词,都和我面前这个正咔嚓咔嚓嚼薯片的女生对得上。
我又偷偷看了一眼林月时。
她正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机,嘴里还嘟囔着“果然还是意大利红烩味更好吃一点啊”。
所有的信息在我脑子里飞速旋转——
这就是同一个人。
就在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的时候,林月时说到:
“刘言,学生会管理办法呢?”
“……什么?”
“就是你刚刚和我说的那个,那个什么规定啦,什么值班啊请假啊那个。”
“哦,那个啊,对,我发给你”
我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进了文件传输助手。
找到了。
《临榆一中学生会日常管理办法.docx》
我点开文件,选择了转发。
我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一下。
冷静,刘言。冷静。
她不知道你是表白墙,没必要这么紧张。
然后我听到林月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叮”的一声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咦?”
她皱起眉头,把薯片袋子放下,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为什么墙墙要给我发学生会管理办法?”
……
?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
转发记录里,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带着棒球帽的小女孩——那是表白墙的账号。
发给了“十月”。
发的是《学生会管理办法》。
我忘切账号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林月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在看着她。
她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某种我不敢细看的东西。
她的目光又从手机屏幕慢慢移到我脸上。我也看着她。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的脸——“唰”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刘言……”
“那个……我可以解释……”
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然后她抓起手机,拎起书包,转身就往门口冲。
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桌上那包没吃完的薯片也抓走了。
随着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林月时同学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手机,屏幕上是表白墙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
文件旁边,孤零零地躺着一个灰色的“已接收”。
完了。
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