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不是存心骗你,我答应过十月…”
“ok,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我问你一个问题”说着她突然把头凑向我一脸认真的问到:“你对十月和那男的的故事,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突然。我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我。目光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感觉他……对十月不好。”
“哪方面?”
“就是……”我想了想,脑子里冒出天台上十月说“万一他只是怕伤害我”时那种自我欺骗的表情,“十月那么在意他,但他的反应总是很平淡。礼物也好,付出也好,他好像都不太当回事,而且前几天还…”
看到我迟疑的样子,钟熠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在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我不觉得陈思霖察觉不到十月对他的感情,他只是在装傻。”
“对了,就是这样,那个男的这么多年,一直在默默享受十月的好,却从来不回应她的感情,我可以这样说,我十分讨厌那个男的。”
钟熠的表情很严肃,从她的语句里也能感受到,她真的很讨厌陈思霖,甚至和说了这么多还一次都没有提过陈思霖的名字。
“所以刘言,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她转过头,看着我,“帮十月,摆脱陈思霖。”
“可是她昨天已经和我说,她下定决心要先前看了。”
钟熠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十月。”她的声音很轻,“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了。每一次她都会回到那个男的的身边。”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每一次都一样。”
“那,她为什么——”
“我不懂啊,刘言,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打断了我的疑问,然后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她把身子缩了回去,又有些落寞的语气重复了一句:
“我不懂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认识十月的时间不长,但天台上她那种自我欺骗的表情,我在她脸上见过。就是钟熠说的那种——“万一他只是怕伤害我”。
钟熠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肩上,亮亮的。
“所以,你愿不愿意帮我?”钟熠看着我,“我们一起,让她真正地走出来。”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钟熠。
我想起十月说“谢谢你陪我闹腾了这么久”时的声音,想起她说“生活还得继续”时那个浅而真的笑容,想起她今天在天台说“浑身难受”时抓狂的样子。
“那就让我们重拍《拯救大兵瑞恩》吧”我说。
“嗯?”
完了,一不小心说怪话了。
“我的意思是我愿意帮十月”
钟熠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答应了?”
“嗯,我答应了”
听到我肯定的答复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出现了笑意,然后似乎是在表达感激一样的连连拍打我的肩膀。“那真是太感谢你啦刘言”
“没什么,十月也是我的朋友嘛,所以我该怎么做。”
“这个嘛,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她背靠椅背忽然一脸神秘的表情看着我继续问道:“你感觉十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她想了想,“感觉她这个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有些突然。
“感觉,挺好的啊”
“挺好是有多好”
“就是…人很漂亮,性格也很好,有时候点闹腾,有时候…胃口很好?但很真诚,对朋友也很好。”我顿了顿,“怎么了?”
没有理会我的问题,钟熠继续发问:
“不讨厌她吧”
“当然不讨厌了”
“嗷——”她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后站起来,把椅子搬回自原来的位置,然后向我伸出一只手。“那我就放心啦那么,拯救大兵林月时,合作愉快?”
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回了她一句:
“合作愉快…”
“那么,晚上排练见啦,salute”说完笑着向我敬了一个礼。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
“之后不用你操心了,交给我就好”
说完转身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今天的事,要对十月保密哦。”
“好”
我看着她走回座位,把椅子搬回去,坐好,翻开课本。
我转回头,盯着面前的桌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角,亮得有点晃眼。
为什么要我帮忙,却不用我操心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和十月不是早就认识了吗?她们以前那么好,她比我更了解十月,比我更知道陈思霖的事。为什么她不自己去帮,非要拉上我?
虽然很想弄懂这个问题,但是背景里来自班里男生们不满的声音已经不太允许我能继续思考下去了,还是先应付一下眼前的麻烦吧。
下午,我提前到了音乐社活动室。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阵子,老赵的新鼓还没到,钟熠也还没来。我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了钢琴声。
不是“叮叮咚咚”的练习曲,是很慢的、像水一样的旋律。一个个音符从指间淌出来,在活动室里荡开,又慢慢消散。
有人坐在角落那架立式钢琴前。是个女生,没穿校服,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微微低着头,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看起来很安静。
我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等。
她没有发现我。手指在琴键上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那旋律我听过——德彪西的《月光》,模糊,说不清楚,像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抓不住。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她的手停在琴键上,没动。
然后她转过头,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
“啊——对不起学长,我不知道这里有人要用。”“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歉意从我们两个人的口中同时发出,女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头发。
“我外公给了我这里的钥匙,他没说这里有人在用”
“这是我们音乐社的活动室,对了,你叫我学长?”
“我今年初三,所以应该叫你学长”她站起来,把琴凳往里推了推。
“哦哦这样啊,下半年应该就升到高中部了吧”
“嗯嗯,对不起学长,我不知道——”她又道歉了一遍。
“真的没事。”我摆摆手,“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你想弹随时可以来。”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是很淡的、礼貌的弧度。
“刚才那首,”我指了指钢琴,“是德彪西的《月光》吧?”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学长也会弹钢琴?”
“不会。”我想了想,“就是……小时候有个人在学,听多了就去了解了一点。”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今天还在的话,应该会很重要吧”
女生有些不解的歪了下头,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东西,我赶紧挥挥手笑着说:
“别在意,是你弹得太好了让我有点不知所以了”
女生也笑了一下,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问道:
“学长觉得这首曲子像什么?”。
“像什么?”
“嗯。提起《月光》,大家第一反应都是贝多芬那首。但我更喜欢德彪西。他不在乎那些条条框框的东西,曲子也更自由,更浪漫,所以你觉得这首曲子像什么?”
我愣了一下,反复品味刚刚坏绕在活动室里的旋律。
“像是……”我顿了顿,“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似乎闪了一丝惊讶,很快又消失了。
她拿起琴谱合上了琴盖,笑着对我说:
“学长喜欢和陌生人说很多话吗?”
我突然有些尴尬,赶紧摆手向她道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
“没关系,我不是也一样嘛?”说着话她似乎准备离开,经过我身边时她又小声念叨了一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和你说话有种熟悉的感觉”
“额…”
“谢谢你学长,下次见啦”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女生已经抱着琴谱离开了。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架钢琴,琴盖上还有她留下的手指印,淡淡的。
“哦!来这么早啊刘言”
就在我还在沉浸在刚刚的月光里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声音。
一回头发现是钟熠到了,她正站在门口向我挥手。
老赵和几个同年级的男生也站在她身后,看起来几个人应该刚刚去搬鼓了。
帮着他们搬进几个纸箱之后,十月也到了。
她从门后弹出一个脑袋出来:
“May I come in?”
钟熠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巨大的纸箱,听到声音抬起头,笑着朝她招手:“进来呀,客气什么。”
十月走进来,目光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钟熠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先说话。
“这是老赵,我们鼓手。”我打破沉默,指了指老赵,“这是林月时,想加入我们社团。”
“你好。”老赵朝十月点了点头,语气很平,然后目光立刻回到了那个纸箱上,“新鼓到了。”
“……这是老赵,我们鼓手。”我又说了一遍,因为老赵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人上了。
十月愣了一下,钟熠在旁边小声说:“别介意,他就这样。”十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学长呢?”我问。
“晚自习,他说晚点到。”钟熠说。
老赵已经蹲下去了,从纸箱里把新鼓的部件一块一块地往外掏。镲片、鼓腿、踩锤,摆了一地。他拿起一个镲片,在灯光下转了一圈,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个。
“比之前那个亮。”他说。
没人接话。他也不在意,开始组装。
我和十月站在旁边看着。老赵的动作不紧不慢,拧螺丝的时候像在思考人生,拧两下,停下来看一看,再拧两下。
“他平时也这样吗?”十月凑过来小声问我。
“嗯。”我说,“习惯就好。”
钟熠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老赵组装,时不时递个工具过去。老赵接过去,有时候说“谢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鼓架搭好了,军鼓、嗵鼓、底鼓,一一就位。老赵最后把镲片插上去,拧紧蝴蝶扣,坐到了鼓凳上。
十月戳了戳我的肩膀:“他要干嘛?”
“应该是要展示了。”我压低声音,“每天排练前先打一首歌热手,这是他的习惯。”
“哦——”她又戳了戳身前的钟熠,“那我应该干嘛?”
钟熠也压低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待会儿教你弹弹键盘吧,用那架钢琴。”
“钢琴?”十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太自然。
“没关系的,教你弹一些基础的和弦,很简单的,演出够用就好”
十月没再继续搭话,但看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感觉很痛苦
老赵这时拿起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没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鼓棒换了只手,又看了看。
“怎么了?”钟熠问。
“没什么。”老赵说。
然后他打了一个四拍。
底鼓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新鼓特有的那种紧绷感。军鼓清脆,嗵鼓浑厚。老赵试了几个节奏,从慢到快,手越来越熟练。他打鼓的时候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那个迟钝的样子不见了,眼睛里有光。镲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一个重音,右手抬得很高,镲片跟着晃了一下。
我注意到那个镲片的支架好像有点歪。但老赵没停,又打了一个重拍。
然后——就是那一瞬间的事。
镲片忽然歪了下来,像是什么东西松了。老赵的手被夹在了镲片和支架之间。
鼓声戛然而止。
活动室安静了一秒。
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歪掉的镲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试图把手抽出来,但无济于事,似乎被卡得很紧。
“赵哥!”钟熠第一个冲上去,试图把镲片往上抬。我和十月也赶紧围过去。我托住镲片的底部,钟熠用力往上抬,十月蹲下去稳住支架。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十几秒,终于把镲片从老赵手上弄了下来。
老赵的手指上有一道深深的压痕,皮破了,渗出了血。他试着活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
“没事吧?”钟熠蹲下来看他的手。
老赵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钟熠,好像在确认她问的是什么问题。
“……有点疼,好像大拇指不能动了。”他说。
钟熠的脸色变了:“糟糕了,不会是伤到骨头了吧?走走走去医务室。”
“鼓还没调完。”老赵说。
“以后再说啊赵哥!”
老赵慢吞吞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指,又看了看那个歪掉的镲片,像是在犹豫应该先处理哪个。
“走了!”钟熠推着他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