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轻响,隔着一层木门传入院落。
陆越缓缓睁开双眼,幽沉的眸光褪去方才布局时的冷冽。
“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苏泠迈步走入院中。
暮色已经漫上山头,灵灯的微光从屋檐垂落,淡淡的光晕落在她蓝灰色的学员劲装上。肩头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消散,布料之下依旧能看见淡淡的色块。
她手里抱着一件叠得整齐的外袍,正是那日演武场上陆越递过去的那一件。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庭院之内,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苏泠走到廊下台阶前,没有直接踏上台阶,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微微低头。
“大人,外袍我洗干净了,今日特意送还。”
她双手把外袍递上前。衣料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草木皂角气息。
陆越伸手接过,随手搁在身侧石凳上。
“方才山道上的事,你都看见了。”不是问句,只是平铺直叙。
苏泠轻轻颔首。
“我知道是大人出手禁锢住那三人。多谢。只是如此隐晦相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伯恩伯爵不会就此罢休。”
她心中已经梳理出一套判断,伯爵受挫之后,不会再派普通学员拦路寻衅,接下来会换更加迂回的手段。借学院试炼、课业考核、流言构陷,条条大路都可以用来针对自己。
陆越靠在廊柱上,黑袍垂落,大半张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之间。
“我不出面,是不想把你彻底绑在我的阴影之下。”他的声音不高,清晰落进苏泠耳中,“我一身骂名在外,但凡我公开替你出头,学院之中大半人不会去分辨是非,只会认定你是依附于我的爪牙。往后你所有的成绩,都会被视作我暗中运作的结果。你拼尽全力拿到的学员身份,也就失去了大半意义。”
这句话,直直戳中现实。
苏泠指尖微微攥紧。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层,可亲耳听对方讲出来,心底依旧泛起一阵复杂滋味。
他明明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却刻意收敛锋芒,顾虑着自己的处境。
“可风险实实在在摆在那里。”苏泠抬眼望向廊上的黑袍人影,“伯爵手中有权势,能够影响院部的判断。
倘若之后安排凶险野外试炼,或者伪造证据罗织罪名,仅凭我一人,很难全部化解。”
“我没有打算袖手旁观。”陆越淡淡说道,“只是介入的方式要换。明面上,一切由你自己应对,凭你的本事站稳脚跟。暗地里,我会盯着伯爵那边的动向,还有学院内部的暗流。真到生死关头,我自然会出手。但鸡毛蒜皮的刁难,需要你自己扛过去。”
他的思路十分清晰。苏泠想要真正摆脱苏家余孽这个标签,靠庇护是行不通的,必须依靠自己的表现,赢得学院一部分人的认可。一味被保护,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
苏泠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大人的用意。我会守住自己的立场。”
夜色渐深,远处的教学楼阁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这座小院的灵灯依旧明亮。
陆越目光扫过她肩头尚未消退的淤青。
“药膏效果有限。”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温润的淡青色星力,“过来。”
苏泠迟疑一瞬,走上台阶。
陆越伸出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淡淡的青芒缓缓覆在她的肩头。温润的力量渗透皮肤,渗入皮下淤青的位置,原本隐隐作痛的酸胀感迅速消散,皮下的紫青痕迹,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淡化。
距离很近,灵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
苏泠呼吸微微放轻,能够嗅到对方黑袍之上带着的淡淡冷松气息。她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动,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分亲近。
数息过后,星力缓缓收回。
“外伤已经压下去,最近几日不要做太过剧烈的实战,避免旧伤反复。”陆越收回手。
“多谢大人。”苏泠低声道谢,心口微微有些发烫。
就在这时,院墙外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交谈,由远及近。
“听说苏泠去墨烬的小院了?”
“真的假的?难怪伯爵那边的人会吃瘪,果然来往密切。”
是两个路过的学员,偶然路过这边,随口闲聊,声音顺着夜风飘进院内。
苏泠眉头微蹙。自己只是过来归还一件外袍,消息居然已经传了出去。流言传播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
陆越神色没有变化,仿佛听见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
“往后尽量减少私下登门。若是遇到真正解决不了的危机,可以用这个。”
他指尖弹出一枚细小的黑色玉符,落在苏泠手心。玉符触手微凉,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捏碎玉符,我便能感知到你的位置。非生死危难,不要动用。”
苏泠握紧小小的玉符,小心翼翼收进衣襟内侧,贴身放好。
“我记住了。”
“时间不早,回宿舍吧。”
苏泠微微躬身行礼,转身走向院门。手搭在木门上,她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廊下黑袍的身影。灵灯映照下,那人的侧脸沉静孤冷,仿佛世间一切风波,都尽在他的推演之中。
她没有多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山道的阴影里。
小院重新归于安静。
陆越站在廊下,望向漆黑的夜空。
那一缕派出去搜集情报的黑色星力虚影,此刻已经传回片段讯息。
伯恩伯爵已经写下密信,打算联络学院内部几位偏向贵族的教习,计划在三日之后的野外试炼任务上动手脚。将苏泠划分进妖兽出没概率极高的危险区域。对外只说是随机分配,一旦出了事,便可以归结于试炼意外。
陆越指尖轻轻敲击廊边的木栏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果然,试炼,就是对方选中的突破口。
他并不打算直接撕破这封密信。那样只能化解一次危机,伯爵权势在手,还会想出别的花招。最好的方式,是让对方把手段摆到台面上,再抓住把柄,一击重创。
他抬手,一道微弱星力传出去,给潜伏在外的影子下达新的指令。继续盯紧书信往来,记录完整证据链。
与此同时,学院另一侧。
执律堂内,白天寻衅的三名学员正在接受审问。三人满口控诉,说方才有神秘强者暗中出手禁锢自己,可拿不出半分证据。
负责审问的胖教习听得一阵头疼。
“没有证据就不要胡乱揣测。你们拦路寻衅人证俱在,按院规罚禁闭三日。”
三名少年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只能领下处罚。
审问结束之后,年轻教习叹了口气。
“看样子,伯爵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野外试炼恐怕要出事。”
胖教习揉着太阳穴。
“我们心里清楚,可没有实据,没法直接阻止。只能多叮嘱试炼的带队教习,多加留意。”
整座星辉学院,平静的外壳之下,暗流已经开始奔涌。
而宿舍厢房之中,苏泠坐在窗边,掌心隔着衣襟,感受着那枚玉符冰凉的触感。窗外夜色沉沉,她脑海之中,已经开始翻阅野外试炼相关的典籍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