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学院的主议事大殿,沉重的雕花石门缓缓闭合。
殿内灯火通明,一排排灵玉长灯悬在高阔的穹顶之下,投下惨白肃穆的光。学院的数位高层教习尽数到场,胖教习、年轻教习,还有那两名暗中勾结伯恩伯爵的院部教习,分列两侧。
大殿正中,镣铐加身的高朔三人垂头跪在冰冷石砖之上。
苏泠站在一侧,手掌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小臂的伤口经过药膏医治,依旧隐隐作痛。凌曜站在靠后的位置,作为事件的见证者,神色严肃。
殿外的回廊之外,无数学员远远围聚,不敢闯入大殿,却都伸长耳朵,想要打探大殿之内的审理结果。
片刻之后,一阵华贵的脚步声从殿门传来。
伯恩伯爵身着锦缎官袍,带着数名随从,大步走入议事大殿。他面色沉稳,看不出半分慌乱,仿佛完全不知道西壑发生的事端。
“听闻学院试炼出了重大变故,本伯爵特地赶来,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伯恩伯爵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高朔三人,眉头微微皱起,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这几个都是我府中举荐入学的子弟,难道是他们触犯院规?”
他先发制人,姿态摆得堂堂正正,试图抢占话语上风。
胖教习上前一步,将西壑的经过,人证,还有岩壁投影出来的影像经过一一陈述。
话音落下,伯恩伯爵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简直荒唐。这几个孩子平日里品性尚可,怎么会做出蓄意谋害同学的恶行。”伯爵摇头,目光转向苏泠,语气带着几分敲打,“会不会是试炼之中发生误会?苏泠出身苏家,旧案缠身,难保不会因为心存怨恨,设计构陷我府上的人。”
简简单单几句话,便想把整件事颠倒黑白,把罪责扣回苏泠头上。
大殿两侧,那两名被收买的教习立刻顺势附和。
“伯爵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山林之内环境复杂,妖兽混乱,很多事情很难完全说清。仅凭几名学员的证词,还有一道凭空出现的幻影,不足以定罪。”
“不错,那道记录影像来路不明,说不定就是邪术幻化出来的伪证。”
两人一唱一和,直接质疑证据的有效性。
局面瞬间陷入僵持。
苏泠攥紧缠着绷带的手掌,心底清楚。只要证据被判定为邪术伪造,不光高朔三人可以脱罪,自己反而会被扣上使用邪术构陷他人的罪名,学员身份会直接剥夺,甚至会被交给伯爵处置。
凌曜眉头紧锁,想要开口辩驳,却也拿不出更多实质物证。影像的来源确实说不清,对方咬死是邪术伪造,一时间很难反驳。
伯恩伯爵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只要咬死证据无效,今天这一关,他照样可以安然脱身。
就在这个时候,大殿的石门被人缓缓推开。
一身深色劲装的陆越缓步走入大殿。黑袍已经换下,墨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周身没有释放半分慑人的威压,可当他踏入大殿的一瞬间,整个议事厅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在场不少教习看见他,神色纷纷一变。
墨烬,这个名字,代表着杀戮、阴谋与邪术。
伯恩伯爵转头看向来人,眼神微微一沉。他早料到墨烬会插手,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踏入议事大殿。
“墨烬,这里是学院高层议事之地,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一名教习沉声开口,想要将他驱赶出去。
陆越没有理会,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淡淡扫过伯恩伯爵,又瞥了那两名帮腔的教习。
“影像被你们说成邪术伪造。”他声音不高,回荡在空旷大殿,“那这些,又算什么。”
他抬起手掌,掌心黑色星力缓缓升腾。一叠封漆完好的纸质书信,凭空浮现在半空。一共七八封,信封之上,还有伯爵府独有的家纹印章,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眼前。
是潜伏在外的星力影子搜集到的全部密信原件。
信件缓缓展开,纸上一行行字迹展露出来。
从最开始要求院部刁难苏泠,再到暗中篡改试炼抽签名单,把人划入西壑险境,再到吩咐高朔三人,借试炼制造意外除去苏泠。每一封,全都是伯恩伯爵的亲笔手书。就连那两名学院教习收受财物的回信,也一并悬浮在空中。
殿内一片哗然。
那两名勾结伯爵的教习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铁证就悬浮在众人眼前,再也无法狡辩。
伯恩伯爵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瞳孔骤然收缩。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严密保管在府内的密信,竟然会全部落到墨烬手中。
“这些……这些是你盗取伪造出来的!”伯恩伯爵厉声呵斥,“墨烬,你恶名昭著,擅长邪术造假,你是刻意捏造书信陷害于我!”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陆越语气平静,“可以调取笔迹匠人,比对伯爵手迹,信封封漆,府内家纹,全部都可以核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伯爵。
“伯爵位高权重,我若是想要凭空捏造这么多物证,难度不小。况且,你写给两名教习的回信,对方的亲笔回执,也在此处。总不能,三方的书信,全部都是我一人伪造。”
几句话,堵死狡辩的余地。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所有高层教习看着空中漂浮的书信,心里已经明白真相。
伯恩伯爵勾结学院内部人员,利用试炼,蓄意谋害一名学院新生。此事一旦传出去,对星辉学院的声望,会造成巨大冲击。
那两名被收买的教习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我……我是被伯爵胁迫的!”
当场反水,彻底坐实全部罪状。
伯恩伯爵浑身气息起伏,胸腔怒火翻腾,却再找不到说辞反驳。他死死盯着陆越,眼底充满怨毒。今日全盘布局,全部毁在此人手上。
殿门外,围在回廊的学员也透过门缝看见了漂浮在空中的书信,议论声轰然炸开。
“居然真的是伯爵在背后搞鬼。”
“苏泠明明凭本事通过考核,居然要被人害死在西壑。”
胖教习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神色郑重。
“证据确凿。高朔三人蓄意行凶,废除学员身份,打入执律大牢。两名受贿教习,革除教职,等候处置。”
说完,他转头看向伯恩伯爵。
“伯爵大人,此事涉及谋害学子,证据完整。我们会将全部物证,递交朝堂。”
伯恩伯爵面色铁青。他知道,今天大势已去,再多争辩也无济于事。狠狠甩了一下衣袖,不再多言,带着随从,愤然离开了议事大殿。
危机彻底尘埃落定。
跪在地上的高朔三人面如死灰,被执律学徒拖拽出去。两名受贿教习也被带走。
大殿之中,渐渐恢复安静。高层教习互相低声商议后续上报朝堂的细节。
苏泠站在原地,绷带包裹的手掌微微颤动。压在身上最大的一座大山,终于轰然崩塌。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越。
这一场对峙,又是他在幕后收集全部关键证据,站出来击碎所有阴谋。如果不是这些密信,今日大殿之上,被治罪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陆越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对上她的视线。眼底没有杀伐冷冽,只剩下一丝淡淡的平和。
“结束了。”简单三个字。
凌曜站在后方,望着陆越的背影,心绪复杂。过往他听闻无数关于墨烬的凶名,一直将对方视作危险的反派。可这一次,却是这个被所有人忌惮的人,拿出证据,还原真相。
善恶,好像并不像传闻里写的那样黑白分明。
议事大殿的审理慢慢落幕。学员陆续散去,消息如同潮水一般席卷整座星辉学院。
走出大殿门外,廊下阳光洒落下来。
苏泠的手掌还在隐隐作痛,她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陆越。四下还有零星路过的学员,目光不断投过来。
“多谢大人。”苏泠压低声音,真诚道谢。
“不必。”陆越淡淡开口,“伯爵虽然受挫,但根基还在朝堂,不会就此彻底垮台。往后依旧不能放松警惕。”
他很清楚,递交书信上报朝堂,只能重创对方,想要彻底扳倒一位世袭伯爵,并没有那么简单。风波只是暂时平息,后续还有暗流。
说完,陆越不再多做停留,转身顺着长廊离开。深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苏泠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开脚步。
经过这一场大殿对峙,学院之中,很多学员看待苏泠的眼光彻底改变。不再仅仅把她当成靠着担保过关的苏家余孽。西壑绝境搏杀,大殿洗清冤屈,她凭自己的实力,赢得了不少人的尊重。
可与此同时,她和墨烬之间纠缠的渊源,也被所有人看在眼里。流言依旧不会消失。
夜色再度降临星辉学院。
小院之内,陆越立在窗前。
来自朝堂的消息已经隐约传来。伯恩伯爵动用人脉,正在四处活动,想要减轻罪责。仅仅凭借这些密信,顶多削去部分职权,很难将其彻底治罪。
“还不死心。”陆越低声自语。
他指尖轻轻敲击窗沿,脑海之中,开始推演伯爵接下来会使出的后手。
而苏泠的宿舍,烛火摇曳。
她坐在桌前,拆开手上绷带,检查掌心的伤口。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只是短时间之内,还不能全力挥刃。桌上摆放着学院发放的新课本,可她没有翻开。
脑海里反复回放大殿之中的一幕幕,还有山林西壑,那暗中无声的守护。
她伸手,摸过胸口那枚黑色玉符。冰凉的玉料贴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