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星辉学院的屋宇,落日把连绵的山林染成一层暖橘色。
朝堂的文书还在来回流转。伯恩伯爵靠着世代积累的人脉四处斡旋,终究逃脱了重罪下狱的结局。最终的处置只是削去部分朝堂实权,罚没一批家产,勒令闭门思过。
消息传遍学院的时候,不少学员心中都觉得愤愤不平。罪证确凿,却依旧没能将人彻底扳倒。
傍晚下课之后,苏泠收拾好课本,沿着山道缓步走出来。
掌心的伤口结痂,小臂上的淤青大半褪去,只是用力握拳的时候,还会传来一阵钝钝的酸胀。西壑一战留下的肉体伤痛正在愈合,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始终没有松开。
伯爵只是暂时蛰伏。这样的人物,吃下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心甘情愿就此作罢。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那座僻静小院的门外。
院中的灵灯已经点亮,淡淡的光晕透过木栅栏渗出来,晚风卷着松针的气息从院内飘出。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叩门。
站在门外,隔着木门,能够听见院内很轻的声响,是指尖翻动书页的沙沙动静。
犹豫片刻,苏泠抬起手,轻轻叩响门板。
“进来。”院内传来陆越平静的声音。
推开木门,院落里很安静。
陆越坐在廊下,已经换回了那一身熟悉的黑袍。晚风拂动宽大的衣摆,墨色长发有几缕散落在肩头。石桌上摊开着好几册典籍,一部分是学院的课业书,另一部分,则记录着伯恩伯爵府残余势力的动向。
他抬眼看向走进来的苏泠。
“朝堂的结果,你应当已经听说了。”
苏泠走到台阶之下,轻轻点头。
“听说了。仅仅闭门思过,代价太轻。”
“世袭伯爵,根基盘根错节。仅凭几封密信,做不到连根拔除。”陆越合上手中书卷,“他现在没有公开动手的资本,可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断。收买闲散修士、雇佣山林亡命之徒,这些都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苏泠指尖微微攥紧衣襟。
她明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经过议事大殿一事,整个学院都已经对她多有注目,对方不敢在学院围墙之内放肆,可只要踏出山门,危机依旧潜伏在四周。
“我今天过来,不只是道谢。”苏泠抬眼,目光落在廊上黑袍的身影,“我不想永远靠着玉符等待救援。我想要变得更强,强到不必每一次都要等别人在暗处替我扫平危机。”
陆越静静望着她。
月色慢慢升起来,月光洒落在少女的脸庞,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经历过跌落崖边、直面死亡的绝境之后,她身上少了几分最初的局促,多了一股韧劲。
“你本身底子不差,只是缺少高阶的实战心法,还有应对阴狠诡诈招式的经验。”陆越沉吟片刻,“学院的公开课业,只能教给普通学员通用的东西。那些专门用来对付暗杀、偷袭的手段,课堂上不会讲授。”
他顿了顿。
“若是你愿意,每日入夜之后,可以来这座小院。我可以指点你。不过要记住,只能夜晚过来,避开其他人的视线。流言已经足够多,不必再给旁人更多闲话的把柄。”
苏泠心口微微一跳。
这是一份难得的机缘。以对方的实力,愿意亲自点拨,是无数修士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她迈步踏上台阶,走到石桌一旁。距离近了,能够清晰闻到黑袍之上清冽的松香气息。
“我愿意。”苏泠认真应声。
陆越伸出手,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掌上。
“先看看你的伤口。上次的疗伤星力只能压制表层,岩壁碎石造成的内里挫伤,恢复得不算理想。”
苏泠迟疑一瞬,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
白色绷带一层层解开。掌心交错的结痂显露出来,有些地方皮肉还泛着淡淡的红肿。
陆越指尖萦绕起一层温润柔和的青蓝色星力。这一次没有隔着衣料,指尖轻轻贴在她的掌心。
温热的力量顺着指尖缓缓流淌进皮**隙。原本隐隐作痛的筋骨,像是被温水包裹,酸胀感一点点消融。
肌肤相触,两人距离很近。小院之中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四下寂静。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苏泠的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不敢乱飘,只能垂着眼看向两人接触的手掌。
过往每一次危难,都是这个人在暗处托住自己。从演武场的外伤,到西壑生死关头的禁锢,再到大殿之上拿出全部密信洗清冤屈。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浮现在心底。
这份恩情,早已超出普通的庇护。
数息之后,陆越收回手掌。
“内里挫伤已经理顺,接下来几日不要过度发力挥刃。”他收回星力,语气依旧平和,仿佛方才只是单纯的疗伤,没有察觉到少女细微的情绪波动,“从明晚开始,入夜亥时,你再来此处。我会从近身防御,应对偷袭的技巧开始教你。”
苏泠收回自己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那一丝温热星力的余感。她重新把绷带缠好,轻轻应了一声。
“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院外山道上传来零星学员返回宿舍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苏泠立刻回过神。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被人撞见深夜自己待在墨烬的小院,又会滋生出漫天流言。
“那我先回去。”她站起身。
“嗯。路上小心。”陆越点头。
苏泠转身走向院门,手搭在木门上,又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廊下的黑袍身影。月光勾勒出他孤峭的侧影,一个人守着这座冷冷清清的院落。
她没有多说什么,推门走出去,悄无声息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山道林木之间。
小院再度归于安静。
陆越坐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院门。
他抬手,指尖一缕黑色星力飘出,化作一道细碎的影子,远远跟在苏泠身后,护送她平安回到宿舍。并非不信任学院内部的安全,而是伯恩伯爵的余党,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做完这些,他低头看向石桌上那一堆记录情报的纸张。
伯爵闭门思过,可府内的私兵、供养的亡命修士,依旧还在活动。对方吃了大亏,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明面上不能动手,暗地里必然会策划新的阴谋。
陆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一次,对方的目标,未必只有苏泠。自己,也极有可能被列入报复名单。
另一边,苏泠回到自己的宿舍厢房。关上房门,屋内烛火摇曳。
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痛感已经淡去,皮肤仿佛还残留方才那一缕温热的触感。耳尖的热度过了许久才慢慢褪去。
她坐到桌案前,拿出纸笔,开始梳理今日学到的课业知识点。可笔尖落在纸上,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座月光下的小院。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苏家余孽的身份,对方身负天下唾骂的反派污名。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太多现实的隔阂。
可一次又一次绝境之中的守护,很难让她内心毫无波澜。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与此同时,城外伯爵府邸深处。
烛火昏暗的密室之内,伯恩伯爵脸色阴沉,撕碎手中一张传讯纸条。
“墨烬……苏泠。”他咬着牙低声念出两个名字,眼底满是怨毒,“朝堂之上我束手束脚,可离开规则的庇护,我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密室之中,数名面罩遮脸的黑衣修士躬身而立,气息阴戾。
“筹备妥当。再过几日,学院会组织部分学员前往城外古墟遗迹搜集古籍残卷。到时候,就是动手的时机。”
低沉的密谋,在密闭的房间之中悄然回荡。新的危机,已经在阴影之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