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而过。
星辉学院发布通知，一批选拔出来的学员，要去往城外遗弃的古墟遗迹搜集上古残卷。古墟是千年前旧时代修士崩塌的宗门遗址，断壁残垣遍地，埋藏不少失传典籍，同样也残留着旧时防御禁制，还有游荡的残魂妖兽。
苏泠的名字，赫然在名单之上。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苏泠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伯恩伯爵密室里的密谋。明面上是课业选拔，暗地里，这就是对方挑好的下一处杀戮场。离开了学院高墙庇护，古墟地形破碎复杂，最适合制造一场“遗迹禁制失控”的死亡意外。
入夜亥时，月色如洗。
苏泠如约来到小院。
推开木门，院中石地布满树影，陆越一身黑袍立在院落中央，手中握着一柄没有开刃的黑色短匕。匕首流转着淡淡的幽光，是专门用来演练近身搏杀的兵器。
“古墟的事，你已经看到名单了。”陆越抬眼，直接开口，没有多余寒暄。
苏泠把背上的短刃解下，放在石桌边缘，轻轻点头。
“猜到是伯爵的手段。这一次，他应当会动用供养的黑衣死士，借遗迹禁制掩盖行凶痕迹。”
“没错。”陆越将练习短匕丢向她，“学院带队教习实力有限，古墟范围辽阔，人员分散，很难面面俱到。对方会趁着众人分散搜寻残卷的时候动手。”
苏泠伸手接住匕首，掌心旧伤还未完全复原，握匕的时候，依旧有一丝细微刺痛。
“我不想每一次都依靠你的暗中出手。”她握着匕首，指尖微微收紧，“我想试着自己接下这一场危机。”
月光落在少女的侧脸，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股决绝。西壑那一役，她是在绝境被动求生，而古墟这一趟，她想要真正拥有自保的力量。
陆越静静看了她数息。
“可以。”他缓缓说道，“我依旧不会公开现身帮你杀敌。但我会潜伏在古墟外围，一旦伤势越过生死红线，我会介入。记住，保命优先，不要硬撑。”
话音落下，演练就此开始。
小院空地之上，黑影交错。陆越没有动用碾压级的力量，收敛修为，模拟暗杀者阴狠刁钻的招式。招招奔着破绽、要害而去，偷袭、绕后、虚晃，全都是亡命之徒惯用的杀招。
铛。
两把短匕相撞，迸出细碎火星。
苏泠咬牙格挡，手臂被巨大的震得发麻，脚步踉跄后退两步。旧伤被剧烈震荡牵动，绷带之下，丝丝殷红的血慢慢渗出来，浸透白色布条。
血腥味淡淡的，飘散在晚风之中。
“格挡不要硬接力量，卸力。”陆越的声音冷静传来，身形再次扑上，匕首斜挑，直逼肋下空门。
苏泠迅速侧身翻滚躲开，匕首划过地面，划出一道深深沟壑。她调整呼吸，把今晚学到的卸力技巧用上，不再硬碰硬，借着身法游走周旋。
一次又一次交手，磕碰，躲闪。
几次躲闪不及，黑袍的匕刃擦过肩头，划开一道浅浅血口，鲜血瞬间浸染蓝灰色劲装。疼痛刺激神经，汗水混着血珠顺着胳膊往下滴落，砸在石板上，点点暗红。
苏泠喘着粗气，额角满是冷汗，却没有喊停。
陆越及时收招，停下演练。
月光下，能看见她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手掌绷带已经彻底染红。
“停下。”陆越迈步上前。
苏泠握着匕首，微微喘息，胸口起伏：“我还能继续。”
“练习不是拼命。”陆越语气沉了几分。伸手，直接将她手里的练习短匕取下丢到一旁。
他拉过苏泠的胳膊，撕开已经被血水浸透的绷带。掌心旧伤再度撕裂，新的伤口混着旧的结痂，血肉翻涌。肩头那道划伤也不断往外渗血。
温热的血珠顺着小臂滑落，滴落在青石板，晕开小小的暗色血斑。
陆越掌心升腾起青蓝色的疗伤星力，比上一次更加浓厚柔和。星力覆在伤口之上，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拢止血。
距离靠得极近，呼吸交缠。
苏泠微微垂着头，能看见黑袍之下他紧绷的下颌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冷气息，又混杂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方才一番搏杀，心脏砰砰狂跳，一部分是因为剧烈运动，另一部分，却是源于眼前之人。
耳尖又悄悄染上一层绯红。
“古墟之中，死士出手不会留半分情面。”陆越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声音放轻，“不要高估自己的极限。打不过，就捏碎玉符，不要执拗。活着，才谈得上报仇，谈得上挣脱命运。”
“我明白。”苏泠低声应答。
星力缓缓褪去，伤口已经止血，新的薄痂慢慢长出来。
陆越转身回屋，取来全新的绷带与疗伤药膏，指尖蘸着药膏，仔细涂抹在她掌心与肩头的伤口。动作认真细致，避开刺痛的创面。
院落安静，只有晚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
苏泠看着他垂下来的墨色长发，心底某一处柔软悄悄松动。从最初被他救下，一路走到现在，一次次生死险境，这个人明明背负一身骂名，却一次次为自己挡下漫天风雨。
“大人。”苏泠轻轻开口。
“嗯？”陆越手上动作不停。
“倘若……”她顿了顿，话语卡在喉咙，终究还是没有把心底翻涌的情愫说出口，转而换了话题，“倘若古墟结束，伯爵依旧安然无恙，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绷带一圈圈缠绕，牢牢固定住手掌。
陆越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他若是一直不肯收手，不断放出爪牙。那我便会寻一个他离开城池防护的机会。不需要朝堂审判，我亲自了结。”
简简单单一句话，带着属于反派的杀伐果决。规则束缚不住他，只是之前为了顾及苏泠，才一直选择走学院、朝堂的路子。可若是对方步步紧逼，他不介意撕开所有伪装。
包扎完毕。
苏泠收回手臂，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掌。痛感已经压下去大半。
“时间不早，你该回去。明日一早，就要集合出发去往古墟。”陆越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
苏泠点点头，拿起自己的行囊，向院门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院中黑袍的身影。
“古墟见。”
“保重。”
木门轻轻合上，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月色山道。
小院之中，陆越独自站在满地斑驳树影里。石板之上，还残留着几滴方才滴落的暗红血点。
他抬手，指尖一缕黑色星力散开，化作数十道细微的影子。一部分跟随护送苏泠回宿舍，另一部分，提前奔赴百里之外的古墟遗迹，把整片断壁残垣的地形、禁制、埋伏点全部探查清楚。
古墟之内，杀机已经就位。
城外，夜色笼罩的古墟。断塌的巨柱歪斜矗立，破碎的殿宇掩埋在荒草之下。数名全身黑衣，面罩遮脸的死士潜伏在残墙阴影之中，腰间兵刃泛着嗜血寒光。
伯恩伯爵的密令，已经传到他们手中。
明日，古墟，取苏泠性命。若是遇到墨烬，不惜一切代价，一同斩杀。
荒风吹过残破石柱，卷起满地碎瓦。一场染血的风暴，正在静静等待黎明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