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学院的日子,表面依旧平静。课堂的钟声按时响起,演武场上学员挥剑修行,符箓场灵光闪烁,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
只有少数几个人清楚,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从外部缓缓笼罩过来。
苏泠的伤势一天天好转,后背的长痂慢慢硬化脱落,只是还不能承受全力搏杀带来的剧烈震荡。教习允许她选择性参与部分课程,实战课依旧可以免修。
白天她跟着大群学员听课,研读术法典籍。等到夜幕降临,便独自绕路去往后山那座僻静小院,跟着陆越修习实战与危机预判。
两人之间始终维持着一层微妙的距离。
训练的时候,陆越会近身纠正她握刃的姿势,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每一次短暂触碰之后,他都会不动声色收回手,退开半步,继续讲解招式破绽。
苏泠心里明明会泛起涟漪,却也不会主动往前迈步。她明白,一旦跨过那条界限,接踵而来的便是无穷无尽的非议与灾祸。
恩情、心动、现实的枷锁,三样东西拧在一起,拉扯着两个人。没有告白,没有许诺,只有月色之下一次次挥刃,一次次提醒对方提防暗处杀机。
这天白日,符箓系大课刚刚结束。
学员三三两两走出殿堂。
凌曜抱着一摞术法玉简,正站在廊下核对笔记。沈清鸢抱着一卷绘满符箓纹路的帛书缓步走来。
“上次和你讨论的困神符,我修改完配比。”沈清鸢把帛书递过去,“你帮我看一看,还有没有逻辑漏洞。”
凌曜接过帛书,低头仔细研读。帛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星力流转的推演,很多地方的思路,和学院教科书上的定式截然不同。
“你改动了第三道引灵纹。”凌曜指尖点在一处纹路,“这样威力会提升,但符师自身灵力消耗会暴涨三成,实战之中很容易被人抓住空档。”
“我知道弊端。”沈清鸢淡淡开口,“所以这张符箓,本就不是用来持久战,专门针对突袭暗杀。”
一句话点醒凌曜。最近伯爵残余势力蠢蠢欲动,暗处刺杀的风险,所有人都不能忽视。
两个人靠在廊柱边,低声探讨符箓的利弊,思维你来我往。旁人看去,便是一对天才同道互相印证学问。沈清鸢看待凌曜的眼神,比对待其余学员柔和几分,却依旧克制,没有直白流露爱慕。
“凌曜!”
轻快的声音打断二人交谈,温晚提着佩剑快步跑过来,额角微微出汗。
“演武场那边举办对抗赛,不少尖子生都上场了,你不去观摩吗?听说还有外院过来交流的高手。”温晚眼睛亮晶晶,满心希望能和凌曜一同前往。
说完,她瞥了一眼凌曜手中的符箓帛书,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清冷的沈清鸢,没有生出嫉妒,只是微微抿了抿嘴。
凌曜眉头微蹙,心中权衡。他想去演武场,可手中沈清鸢的符箓推演还没有看完。
“我先把这份推演看完,晚些再过去。”凌曜说道。
温晚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也没有纠缠。
“那我先过去占位置,你记得过来。”
说完,温晚转身奔向演武场的方向。
廊下只剩下凌曜与沈清鸢。
“温晚对你心意很明显。”沈清鸢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不带半点戏谑。
凌曜指尖捏着帛书,稍稍有些不自在。
“我一心修行,未曾考虑这些事情。”
“不必刻意回避。”沈清鸢合上自己的书册,“只是如今外面暗流涌动,儿女情长是小事,保全自身才是第一位。伯爵的暗子,说不定已经混进学院内部。”
这句话让凌曜神色郑重起来。他把帛书交还沈清鸢。
“你说得对。我会多加留意学院里面陌生面孔。”
二人分开,各自离去。副线的情愫就这样淡淡的沉淀下来,不爆发,不狗血,顺着人物性格自然流淌。
暮色慢慢吞没学院楼宇,夜幕降临。
苏泠如同往常,避开主路,沿着后山僻静小路,走向小院。
今夜月色偏淡,云层厚厚遮住大半夜空,林间光线昏暗。四周虫鸣阵阵,听上去和往常没有两样。
可走出一半路程的时候,苏泠浑身汗毛骤然一竖。
有杀气。
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强横威压,是收敛到极致,如同毒蛇蛰伏草丛的阴冷气息。
她立刻停下脚步,右手握住腰间短刃,浑身肌肉绷紧。古墟死士的厮杀记忆瞬间涌上脑海。
下一秒,道路两侧的灌木丛骤然炸开。
三道黑影从黑暗之中窜出,全身黑衣蒙面,手中短匕泛着幽幽的青黑色寒光,刀刃之上同样涂抹剧毒。他们不说话,不喊话,出手即是杀招,分工明确,一人封她退路,两人正面直扑而来。
是伯恩伯爵派来的暗子。
苏泠深吸一口气,没有慌乱。这些日子在小院,陆越反复教她的预判躲闪,此刻派上用场。她脚下脚步横移,堪堪躲开第一把刺向心口的匕首。
刀刃擦过她的肩头,划开一道浅浅血口,毒素顺着伤口迅速往皮肉里面钻。
钻心的麻痹感立刻传来。
苏泠强忍着眩晕,挥动短刃格挡,可身上旧伤尚未完全复原,力量大打折扣。三名暗子配合娴熟,招招夺命,逼得她节节后退。
她完全被压制,只能勉强保命,根本没有突围求援的机会。
就在一把淬毒匕首即将刺向她咽喉的瞬间。
一股漆黑如墨的星力如同潮水席卷而至。
“铛——!”
那柄匕首直接被星力震得脱手飞出去。三道黑影同时被巨大冲击力掀飞,重重撞在树干之上,口吐鲜血。
陆越的身影,从林间阴影之中缓步走出。黑袍在夜风中猎猎摆动。
他今晚本来在小院等候,迟迟不见苏泠抵达,便顺着小路过来接应,恰好赶上这生死一瞬。
“伤口中毒。”陆越目光落在苏泠肩头不断发黑的伤口,眉头紧锁。
三名蒙面暗子挣扎着想要再次扑上来。陆越眼神冷冽,抬手,黑色星力绞杀而下,没有半分留情。几声闷响,三名暗子尽数倒地,失去气息。
危机转瞬平息。
苏泠肩头毒素蔓延,半边胳膊已经开始麻木,脑袋一阵阵发昏,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陆越跨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双臂。
距离骤然拉近,鼻尖几乎相抵。能清晰看见她苍白的面庞,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撑住。”陆越声音压低,“先逼出毒素。”
他没有多余动作,一只手稳住苏泠,另一只手掌抵在她肩头伤口旁边,温和的星力缓缓渡入她体内,一点点向外剥离侵入血脉的剧毒。
林间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苏泠半靠在他怀中,意识有些飘忽。肩头传来星力的暖意,耳边是他沉稳的呼吸。心底那一份悸动又一次翻涌上来。可理智又不断提醒她,他们之间横亘的重重阻碍。
她可以感受得到,陆越扶着她的手臂,也刻意保持着分寸,没有过分贴近。
他在救她,同时也在克制自己。
片刻之后,伤口处黑色毒血被星力逼出,麻痹感慢慢消退。苏泠胳膊恢复知觉,她稍稍用力,轻轻挣开陆越的搀扶,站稳身体。
“多谢。”苏泠声音略微沙哑。
“伯爵的暗子已经渗透到学院外围小路。往后,不要再独自走后山夜路。”陆越收回手掌,往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那道熟悉的距离,语气冷静,回归师长与守护者的姿态,“要么带同窗结伴,要么,等我过去接你。”
苏泠低头看向地上三具黑衣尸体,心中沉甸甸的。
伯爵人在大牢,杀戮依旧没有停止。
“我明白了。”
而此刻,学院的另一处。
演武场灯火通明,擂台之上法术碰撞轰鸣。温晚站在看台边缘,时不时望向入口,等待凌曜过来。
凌曜和沈清鸢也已经抵达演武场,两个人站在看台角落,目光扫过场内,同时留意着四周往来的人影,排查有没有形迹可疑之人。
他们尚且不知道,就在后山的林间,刚刚发生过一场致命刺杀。
牢狱之中,伯恩伯爵收到暗子行动失败的密报。囚室之内,响起一阵低沉而阴冷的笑声。
“一批不行,那就再来一批。我倒要看看,墨越能护她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