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悄然过去。
星辉学院的清晨依旧如常，晨练的学员涌入演武场，术法课堂的钟声按时回荡。表面风平浪静，可看不见的较量已经铺开。
胖教习没有大张旗鼓搜捕内鬼，按照原定计划，把沈清鸢绘制的毒息感知符悄悄交到值守弟子手中。只要接触过伯爵府淬毒兵器的人靠近，符箓便会泛起微弱的青芒。
凌曜一早就来到演武场，协助分发、调试这批符箓。沈清鸢也到场，站在一旁，随时修正符箓的小缺陷。
“有三张符灵力流转不稳，触发阈值偏高，碰到浅淡毒素气息不会响应。”沈清鸢拿起几张瑕疵符纸，指尖星力轻点，快速修补纹路，“这种不能拿出去用，会漏掉暗子。”
凌曜在一旁清点数量，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沈清鸢做事极少出错，可一旦发现纰漏，会立刻修正，不会敷衍了事。这份严谨，是学院很多弟子都不具备的。
“多亏有你。若是只依靠盘查询问，这些藏在暗处的人很容易蒙混过关。”凌曜开口。
“只是治标。”沈清鸢放下符笔，眉头微蹙，“就算揪出几个杂役暗子，伯恩伯爵在朝堂还有旧友。只要伯爵一日不死，麻烦就不会断绝。”
二人低声交谈，思维互补，信任在不知不觉继续累积。凌曜自己都没有察觉，遇到棘手难题的时候，他第一时间会下意识想要听听沈清鸢的看法。
不远处，温晚提着两把训练用长剑走进演武场，本来是想来找凌曜对练。远远望见凌曜和沈清鸢站在一起讨论事务，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上前打扰，默默走到演武场另一侧，挥剑练习基础剑招。剑风呼啸，可眼神总会不经意往二人的方向瞟上两眼。心底那点淡淡的失落又浮上来，却没有半分迁怒旁人的念头。
喜欢归喜欢，她分得清眼下学院正处在危机之中，不能拿儿女情长搅乱正事。
演武场人潮渐渐热闹起来。苏泠也如约来到此处。
肩头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衣袖遮盖住伤痕。她手里握着那两把短刃，混在一众练习兵器的学员中间。
人群角落里，一名穿着灰布劲装，面容普通的男子静静立在那里。正是改换容貌之后的陆越。
他收敛全部威压，看上去就如同一名普通的外院进修弟子，毫不起眼。不靠近，不对话，只隔着流动的人群，目光落在苏泠身上。
苏泠心知那个人就在附近，却目不斜视，按照之前约定，自顾开展训练。
她抬手挥出短刃，一记横劈，动作幅度偏大，旧伤牵扯之下，身形微微一晃。
隔着十余步的人群，灰衣男子嘴唇几乎没有开合，一道极细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传入耳中。
“左臂发力不要过猛，重心下沉，伤口会拉扯开裂。防守格挡优先，不要强行追求进攻威力。”
苏泠不动声色，悄悄调整姿态。
旁人只看见一名女弟子独自打磨兵器招式，没有人知道，暗处正有人在指点她每一处破绽。
好几次，苏泠险险做出错误的预判，那道细微的提示声便准时响起。没有肢体接触，没有眼神对视，仅仅靠着秘术传音完成教学。
明明近在同一个演武场，两个人却刻意保持着陌生人的距离。
苏泠心底五味杂陈。明明他就在这片场地之中，自己却连转头多看一眼都不能。生死羁绊摆在眼前，现实却逼得他们必须装作互不相识。
训练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就在一切看似平稳的时候，演武场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有人中毒！”
场面瞬间骚动起来。
一名负责照料灵草园的学徒倒在地上，嘴唇乌青，浑身抽搐。几名值守弟子立刻冲过去，与此同时，他们腰间佩戴的毒息感知符，接二连三亮起刺目的青芒。
不止一人身上沾染了暗杀剧毒。
“不止这里！东侧膳食房那边也出事了！”另一名弟子匆匆狂奔过来报信。
祸事，爆发了。
整个演武场瞬间乱作一团。学员们纷纷停下修行，探头张望，议论声、惊呼声混杂在一起。
凌曜脸色一变，立刻起身。沈清鸢也收起手中的符纸，神色凝重。
“不是刺杀某一个人。”沈清鸢快速扫视四周，“对方在投毒，目标是搅乱整个学院。”
温晚也握紧手中长剑，快步靠拢到凌曜身旁，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来往的所有人。
苏泠握紧短刃，心脏骤然收紧。她很清楚，这就是陆越得到情报里所说的，伯爵要掀起的大乱。
人群角落，灰衣的陆越眼神骤然变冷。他没有立刻冲出去，依旧混在人群之中，目光飞快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搜寻潜藏暗子的踪迹。
不能暴露身份。一旦他当众出手，所有矛头会全部指向他，反而正中敌人下怀。
胖教习带着数名学院执事匆匆赶到现场。看着倒地中毒的学徒，再看一片片亮起青光的感知符箓，面色铁青。
“封锁膳食房、灵草园两处地点！所有人暂时原地不要随意走动，禁止饮用场内一切水浆！”胖教习高声下令，声音传遍整个演武场。
一部分弟子立刻执行封锁命令，还有人取出解毒丹药，紧急救治中毒倒地的学徒。
可混乱一旦开启，流言也跟着疯长。
“好好的学院怎么会出现这种剧毒？”
“之前就一直有刺杀冲着苏泠来，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会不会又是因她而起？”
“伯爵明明已经关起来了，灾祸却还不断缠着学院。”
不少目光，不由自主全部落到苏泠的身上。猜忌、忌惮、埋怨，各式各样的视线密密麻麻压过来。
苏泠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明明不是她的过错，可现在，她再一次变成风暴的中心。
凌曜往前踏出半步，想要站出去替她辩驳。
沈清鸢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低声提醒：“现在不要开口。群情躁动，此刻辩解只会火上浇油，先抓到下毒之人，才是最好的证据。”
凌曜硬生生把话咽回喉咙。理智告诉他沈清鸢说得没错，可心底依旧替苏泠感到憋屈。
温晚攥紧剑柄，愤愤不平，却也分得清轻重，没有冲动大喊。
就在全场人心浮动之时，人群外围，两道不起眼的杂役打扮的人影，趁着混乱，悄悄向着学院藏书阁的方向迂回移动。他们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毒伤几名普通学徒。投毒，仅仅是调虎离山。
混在学员之中的陆越，捕捉到这两道悄然撤离的身影。
他眼底寒光一闪。
调开大部分教习与弟子，真正的阴谋，在藏书阁。
他不能大张旗鼓追过去。当着上千学院弟子的面，一名通缉邪修一旦展露实力，百口莫辩。
视线快速扫过场内，他的目光落在凌曜身上。
下一刻，一道只有凌曜能够听见的传音，悄无声息钻入他的耳中。
“两名暗役，借混乱往藏书阁去了。真正的阴谋在那里，不要声张。”
凌曜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扫视人群，却找不到究竟是谁传来的声音。他瞬间反应过来，是改换容貌隐匿在此处的陆越。
一边是眼前混乱中毒的现场，一边是藏书阁未知的巨大危机。
凌曜短暂权衡，迅速做出决断。
他侧过头，飞快对身旁沈清鸢低声说道：“你留在此处，协助教习维持秩序，留意可疑之人。我去藏书阁。”
沈清鸢眸光一动，瞬间领会事态紧急，没有多问缘由，只是飞快递给他三张威力强悍的困神符箓。
“拿着，自保。遇事不要硬拼，立刻传讯。”
“明白。”
凌曜接过符箓，不动声色，借着人群混乱的掩护，悄然脱离演武场，朝着藏书阁方向疾驰而去。
温晚看见凌曜骤然离开，心中一急，犹豫片刻，也握紧佩剑，悄悄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