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骚动还在持续。
中毒的学徒被陆续抬走救治,毒息感知符此起彼伏泛出青芒。胖教习忙着调度人手封锁水源,安抚躁动的学员。无数道怀疑的目光依旧缠绕在苏泠身上,可众人被眼前乱象裹挟,暂时没有生出过激举动。
苏泠手握短刃,站在原地,心神却已经悬了起来。
她看不见藏书阁那边的情况,可隐约能猜到,刚刚这一场全场投毒,仅仅只是幌子。敌人耗费这么大的代价,绝不会只为毒伤几个普通学徒。
人群角落,灰衣伪装的陆越依旧没有移动。他一半心神留在演武场盯着潜藏的残余暗子,另一半心神,遥遥追踪凌曜离去的方向。
他不能亲自现身藏书阁。一旦爆发大战,身份暴露,伯恩伯爵安插在朝堂的人便会抓住把柄,上书弹劾星辉学院私藏通缉邪修,到时候整个学院都会被卷入朝堂风波,苏泠也会被彻底拖入泥潭。
所以只能借凌曜的手,去破开这个圈套。
藏书阁坐落于学院西侧,整栋楼宇由厚重青石修筑,存放海量术法典籍、卷宗档案。此刻主馆之内大部分值守弟子都被演武场的动乱吸引,纷纷赶过去支援,楼内守备变得格外空虚。
长廊安静,只有几盏长明灵灯幽幽晃动。
凌曜脚步放得极轻,一路疾行,尽量不发出声响。手中捏着沈清鸢交给他的三张困神符箓,灵力已经提前蓄势。
转过两道回廊,远远就看见两道杂役装束的黑影,已经撬开藏书阁深处档案库的石门。
两个人动作麻利,正将一摞摞封存的旧卷宗往储物袋里面塞。
凌曜瞳孔微缩。
这里存放的,是多年前苏家旧案的部分存档笔录。
伯恩伯爵身陷牢狱,手上证据已经被陆越拿出记忆晶玉钉死。但只要偷走、销毁这份原始档案,伯爵在朝堂上的同党便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对外宣称所有罪证都是伪造,重新翻案。
一旦档案消失,之前大殿之上好不容易换来的真相,就会直接付诸东流。
“住手!”
凌曜低喝一声,不再隐藏身形,快步冲了上去。
两名暗子猛地回头,见到被人撞见,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一抹阴狠。他们早就料到会有人追过来,投毒搅乱全场,本就是为了引诱追兵。
两把淬毒短刀瞬间出鞘,寒芒直扑凌曜。
二人实战经验老道,配合默契,招招狠辣。
凌曜乃是学院顶尖弟子,修为扎实,手腕翻转,第一张困神符箓脱手飞出。淡青色灵光铺开,化作一道光网朝着二人笼罩过去。
其中一人侧身躲闪,另外一人硬生生以肩头硬扛符箓威力,周身灵力剧烈震荡,强行冲破困神光网,代价是肩头皮肉被符箓灵力灼烧得血肉模糊。
“不要恋战,拿走卷宗!”一名暗子嘶吼。
凌曜以长剑格挡匕首,金属碰撞脆响不断。他以一敌二,短时间勉强僵持,可对方兵器带毒,他不敢被刀刃擦到分毫,处处束手束脚,渐渐落入下风。
一张符箓已经耗掉,还剩下两张。
就在一把毒匕绕开长剑,直刺凌曜肋下的危急时刻。
“铛!”
一道剑光从侧面猛撞过来,将那柄毒匕首磕飞。
温晚提着佩剑气喘吁吁冲了进来,额角满是汗珠。她一路悄悄尾随过来,见到凌曜遇险,再也顾不上隐藏。
“凌曜,我来帮你!”
温晚武技系出身,近战勇猛,长剑大开大合,立刻补上防线。
一男一女,两个人并肩作战,局势瞬间扳回。
凌曜心中掠过一丝复杂。他本不想把温晚卷进这种凶险的阴谋里面,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小心刀刃有毒!不要被划伤!”凌曜高声提醒。
“我知道!”温晚应声,剑招凌厉,死死缠住其中一名暗子。
可两名暗子早有死志,不求活着离开,只求带走卷宗。其中一人故意卖破绽,硬生生吃下温晚一剑,趁着温晚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抬手掏出一枚漆黑的爆裂毒烟弹狠狠砸向地面。
“嘭!”
滚滚乌黑毒雾瞬间席卷整个档案库房,刺鼻的腐蚀性气味弥漫开来。灵灯的光芒都被黑雾吞噬,视线直接被彻底隔绝。
视线全无,听觉成为唯一依靠。刀剑碰撞的声响,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敌人位置。
“屏住呼吸!不要吸入毒烟!”凌曜厉声喊道,迅速运转灵力护住周身口鼻。
温晚也立刻闭气,可毒雾扩散太快,还是有少许毒烟侵入喉咙,胸腔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黑雾之中传来储物袋收拢卷宗的簌簌声响。敌人想要趁着毒烟掩护,完成目标脱身。
凌曜咬牙,捏起第二张困神符,凭借声音判断方位,将符箓朝着响动最大的方向掷出。
青光炸开,却只击中了一根木柜立柱。落空了。
敌人已经在移动调换位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库房高处的通风窗口,一道细微漆黑星力无声无息渗透进来。
看不见人影,只有纯粹的力量。漆黑星力如同无形绳索,骤然捆住两道正在向外逃窜的黑影。
两名暗子浑身筋骨被死死勒住,动弹不得,手中的储物袋脱手摔落在地,里面的卷宗哗啦啦散落一地。
是陆越。
他依旧没有踏入藏书阁,不愿暴露自己的身形,仅仅借着高处通风口,隔着远距离释放星力进行牵制。
暗子拼命催动灵力挣扎,可那股漆黑力量牢不可破。
凌曜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屏住毒烟,快步冲上前,长剑横在二人脖颈之前。
“不许动!”
大局已定。
又过片刻,外面得到消息的胖教习带着数名执事,手持驱散毒烟的符纸匆匆赶到。滚滚黑雾被灵光吹散,库房之内景象完整显露出来。
两名暗子被无形力量捆缚,瘫倒在地,散落一地的苏家旧案卷宗完好无损,没有被带走一页。
胖教习看着眼前场面,又看向地上两名浑身黑衣的俘虏,神色又惊又喜。
“卷宗完好,太好了。”
凌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身旁的温晚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刚刚吸入毒烟给她带来不小的损伤,脸色发白。
“你受伤了。”凌曜连忙看向她。
“没事,一点小毒烟而已。”温晚摆了摆手,嘴角勉强扯出笑容,只是止不住的咳嗽出卖了她的状态。
凌曜从储物袋取出解毒丹药递过去。心底的情绪很复杂,既有感激,又有愧疚。他清楚温晚本不必卷入这场生死危机,是因为追随自己才来到险地。
温晚接过丹药吞服下去,抬眼望向凌曜,眼底藏着浅浅的欢喜,哪怕身受不适,能帮到他,于她而言便已经足够。
这时凌曜才猛然想起,刚刚捆住暗子那股诡异漆黑星力。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处通风窗口,那里早已空空如也。陆越做完这一切,已经悄无声息撤走,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从头到尾,他不肯现身人前,只在暗处出手破局。
凌曜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一次次守护危机,可偏偏是朝廷悬赏的邪修。法理和现实,依旧在他心中激烈撕扯。
不多时,沈清鸢也赶来了。她处理完演武场的乱局,确认那边没有更大隐患,便迅速赶来支援。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狼藉,还有脸色苍白的温晚。
目光扫过凌曜,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卷宗保住了?”沈清鸢问道。
“保住了。”凌曜点头。
沈清鸢蹲下身,翻看地上暗子身上搜出来的信物,指尖捏起一枚刻印伯爵府标记的铜牌。
“人赃俱获。这一回,朝堂那边再也无法替伯恩伯爵开脱。”
事件尘埃落定,俘虏被押走,卷宗由执事重新封存看管。
众人陆续离开藏书阁。
回廊之下,凌曜、沈清鸢、温晚三人站在一起。
温晚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轻轻捂着胸口。凌曜看向两名少女,心中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沈清鸢冷静睿智,运筹谋划,提前备好符箓,稳住后方大局。温晚果敢勇猛,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不顾自身安危冲来相助。
两份心意,两种性格,都实实在在落在他身上。凌曜一向一心向道,从未处理过这样的局面,一时间只觉得心绪纷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草率接受,只是把这份心绪默默压在心底。
副线的感情,依旧在缓慢发酵,不爆发,不狗血。
而学院另外一处僻静的屋檐阴影之中。
恢复原本黑袍装束的陆越立在房顶上,远远望着藏书阁方向的灯火。
计划被粉碎,卷宗完好保留。伯恩伯爵借翻案自救的图谋彻底落空。
可他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伯爵手里已经打出这么多底牌,依旧没有得逞。狗急跳墙之下,谁也不知道对方还会留下什么样最后的杀招。
他转头,目光望向学员宿舍的方向。苏泠此刻应该已经安全回到屋内。
一次次的守护,一次次的隔空相望。明明数次生死与共,却要在世人面前装作形同陌路。
月光落在黑袍之上,孤冷寂寥。
同一时间,都城大牢深处。
密报送入囚室。
伯恩听完藏书阁行动失败的消息,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石壁之上,指节崩裂出血。
“全部失败……全部失败!”
他脸上布满疯狂的戾气,眼底闪烁决绝的光。明棋暗棋尽数用尽,已经没有退路。
“既然如此,那就动用那最后一手。”伯恩伯爵低声喃喃,声音阴冷可怖,“我得不到,那就所有人一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