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他只能狠狠瞪了沈清鸢一眼,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心里已经动了火气。
凌曜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沈清鸢的打算。她不是放弃陆越,而是换了一条更加稳妥的路。硬碰硬对抗朝廷行不通,那就借用规则,争取一次公开对峙的机会。
他悄悄往温晚那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
“先别冲动,听沈清鸢的安排。”
温晚咬着嘴唇,一脸憋屈。她还是没有完全想通,为什么沈清鸢一开始要说不阻拦抓捕。在她单纯的想法里面,好人就应该立刻被保护起来,坏人就该直接被揭穿,事情本该是非分明,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可她信凌曜,于是只能悻悻地点点头,把已经握住剑柄的手松开。
苏泠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的视线一直在陆越的身上徘徊。
黑袍男人满身伤口,鲜血浸透衣料,孤零零地站在包围圈的正中央。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已经做好了不顾一切冲上去的准备。
沈清鸢的出场,算是暂时把悬在陆越头顶的刀往后挪了片刻。
但是苏泠心里很清楚,这仅仅只是缓兵之计。能不能翻盘,依旧是未知数。
带队官员权衡许久,终于松口。
“好。就依你所言。把关押的两名暗子带到这里,进行当堂问话。但是有一条底线,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墨烬依旧是通缉要犯,不得解除包围。”
“多谢大人。”沈清鸢微微躬身。
几名学院执事领命,快步走向临时牢房,去押解那两名被俘的暗子。
趁着等待的空档,广场上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人群也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
凌曜走到沈清鸢身边。
“刚刚我还误会你了。”他低声说道,“我还以为你打算放弃为他争取机会。”
沈清鸢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远处的伯恩。
“硬碰硬没有出路。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和整个朝廷的捕卫队伍抗衡。一旦开战,星辉学院就要背上包庇重犯的罪名,到时候成千上万无辜的学员都会受到牵连。这条路代价太大,不能选。”
“所以只能借由审讯,寻找突破口。”凌曜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说。
“没错。”沈清鸢顿了顿,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温晚,“温晚性子刚烈,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便是拔剑。勇气可贵,但很多时候解决不了问题。”
两个人并肩站着,低声商量后续问话的策略。一个负责梳理证据链条,一个负责把控现场局面,配合得十分默契。
另一边,温晚孤零零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两个人凑在一起讨论事情,心里又泛起那种熟悉的失落感。
她不是嫉妒沈清鸢,她只是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
她也很想帮凌曜分忧,可每当遇到这种需要动脑子的局面,她能想到的办法永远只有冲上去战斗。她看得出来,凌曜和沈清鸢在很多想法上面更加合拍。
温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因为握剑而留下的薄茧,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泠慢慢穿过人群,走到距离陆越不远的位置。
捕卫的包围圈拦在二人中间,他们依旧不能够靠近。
“你怎么样,伤势撑得住吗?”苏泠放轻声音问道。
陆越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看向她。
“皮肉伤而已,还死不了。”
“如果待会儿对峙失败……”苏泠说到这里顿住,有些话她不敢说完。
“我明白。”陆越打断她,“真走到那一步,我自有决断。你不用为我冒险,保全你自己,保全学院,才是最重要的。”
他从头到尾,最担心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安危。
苏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涩的情绪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两名镣铐加身的暗子,被执事押送到广场中央。
伯恩看见两个人被带过来,眼神深处飞快闪过一丝警示的光芒,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无声地传递警告。
沈清鸢往前一步,正式开始问话。
“我问你们,昨夜投毒、之后潜入藏书阁盗取苏家旧案卷宗,是谁在背后下达的指令?”
第一个暗子抬起脑袋,目光飞快瞟了一眼伯恩,随后咬紧牙关。
“是墨烬。一切,全都是墨烬指使我们做的。”
这句话一出,广场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不少不清楚前因后果的学员纷纷哗然,看向包围圈里陆越的眼神再次带上了几分戒备。
温晚一下子急了,往前迈出一步:“你胡说!那天明明是……”
凌曜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轻轻摇头,示意她先不要插话。现在贸然打断供词,只会落一个扰乱公审的名头,反而对己方不利。
沈清鸢神色不变,没有因为这句伪证乱了阵脚,她将目光转向第二名暗子。
“你来说,实话实说,幕后主使是谁。”
第二名暗子的身子微微颤抖,额头布满冷汗。他低下头,视线来回在伯恩、沈清鸢还有一众捕卫之间游走,内心明显正在激烈挣扎。
伯恩的拳头悄悄攥紧,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这名手下意志本就不算坚定,万一当众反水,他所有的谋划都会前功尽弃。
伯恩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事到如今,如实招供便可,不必有所隐瞒。邪修墨烬胁迫你们办事,朝廷宽大处理,尚有一条生路。若是继续执迷不悟,包庇重犯,罪加一等。”
这番话明着是规劝,实则是威胁。
暗子身子又是一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
“没错……是墨烬。是他找到我们,命令我们在学院投毒,抢夺卷宗,最后还放出戾兽,打算血洗星辉。”
两份口供,口径完全一致。
带队官员看向沈清鸢,语气带上一丝嘲弄。
“好了,人证已经发话。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清鸢眉头紧锁。她早就料到伯恩会提前收买暗子,只是没有想到两个人全都一口咬死,把所有罪责推到陆越身上。
凌曜也察觉到局势不妙,快速走到沈清鸢身侧,两个人低声交谈。
“暗子全部翻供,人证这条路行不通了。”
“伯恩早有准备。”沈清鸢快速思索,“我们还有物证,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伯爵府铜牌。单凭口供不能定案,物证才是关键。”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伯爵家徽的铜牌,高高举起。
“大人,这是我们抓捕二人的时候,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信物。此物乃是伯恩伯爵专属的府牌,普通之人根本不可能拿到。如果他们真是墨烬的手下,身上为何会带着伯恩的信物?还请大人明察。”
伯恩立刻做出回应。
“这还不简单。墨烬阴险狡诈,想要栽赃嫁祸于我,特意抢夺了我的府中令牌,交给这两个人随身携带,一旦事情败露,便把脏水泼到我的身上。此人心机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一番说辞,直接把物证的作用也给消解掉。
广场上不少学员已经开始摇摆不定。一会儿是信物,一会儿又是两份一模一样的口供,普通学生根本分辨不清谁真谁假。
苏泠的手心全是冷汗,她看向包围圈里的陆越。
陆越依旧十分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和他无关,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锁定伯恩。
伯恩享受着此刻的局面,脸上慢慢浮现出胜利者的微笑。
“证据已经很清楚了。大人,请速速将墨烬捉拿归案,不要再浪费时间。”
带队官员点了点头,重新抬起手,准备下达抓捕的命令。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阵轻微的响动,从第二名暗子的身上传了出来。
一块小小的木牌,从他袖口的缝隙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石板地上。
那块木牌,和伯爵府的铜牌不一样,上面刻着一行只有伯恩心腹才认得的密令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