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一句话落下,广场上刚刚舒缓的气氛,瞬间又一次绷紧。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再挣扎,任由两名捕卫抓着自己的胳膊,头颅微微抬起,目光扫过沈清鸢、凌曜、温晚,最后定格在包围圈里满身是伤的陆越身上。
“今夜戾兽一案,我认。”伯恩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片广场,“投毒、派人盗取卷宗、放出戾兽,全部都是我安排的。”
话音落下,学员之间响起一片哗然。很多人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不愿相信一位身居高位的伯爵,能够做出如此狠毒的事情,如今本人亲口承认,再没有半点疑问。
温晚攥紧的拳头松开,长出一口气。真相大白,坏人终于认罪,她以为事情到此就该画上句号。
凌曜却眉头紧皱,心底升起一股不安。伯恩这个人城府极深,绝不会这么干脆地全盘认输,他说出这番话,一定另有图谋。
沈清鸢同样警觉起来,双手悄悄收拢,做好应对变故的准备。
带队官员往前踏出一步,沉声说道:“既然你已经认罪,那就束手就擒,等候发落。”
“别急。”伯恩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我承认今夜的罪责,可不代表墨烬就是清白之人。诸位,你们只知晓今夜发生的一切,却不知道多年之前,这个人手上沾着多少鲜血。”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陆越的身上。
苏泠心头猛地一震,她隐隐猜到伯恩接下来要说什么。多年前苏家的旧案,那一张通缉墨烬的告示,就是一切恩怨的开端。
陆越站在包围圈中央,黑袍上的鲜血顺着衣摆一滴滴滴落在地,他没有躲闪伯恩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等待他把话说完。
“很多年前,都城苏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伯恩高声讲述,“满门数十口人,一夜毙命,凶案现场到处都是漆黑的黑暗术法残留的痕迹。而施展这种术法的人,正是站在那里的墨烬!当年朝廷发布通缉令,四处捉拿凶手,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东躲西藏,不敢光明正大现身。”
广场再次掀起骚动。
不少年轻的学员年纪尚轻,只是听说过邪修墨烬的名号,却并不清楚当年苏家灭门旧案的详情。如今听见这么一桩惊天旧案,看向陆越的眼神又一次带上了迟疑与畏惧。
“不是这样的!”苏泠再也忍不住,开口大声反驳,“当年苏家出事的时候,陆越是为了保护我们一家,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是你,伯恩!”
“小姑娘,说话要有证据。”伯恩轻飘飘地把话挡了回去,“当年现场留下的术法印记,和今夜墨烬斩杀戾兽所施展的黑暗星力一模一样。单凭这一点,证据就已经确凿。这么多年,墨烬一直躲在暗处,如今又借着拯救学院这件事,博取大家的同情,好洗清自己的罪名,心机不可谓不深。”
两套说辞摆在众人面前。一边是幸存者苏泠的辩解,一边是伯爵伯恩的指控,还有多年前一桩悬而未决的灭门大案。普通的学员根本没有办法分辨谁说的是真话。
凌曜侧过头和沈清鸢对视一眼,二人都察觉到这件事的棘手。
今夜的案子,靠着血契木牌、两名暗子的供词就可以定案。可是多年前的苏家旧案,时间久远,当年的证人、物证大多已经消失。想要翻案,难度极大。
“当年的案子,卷宗全部存放在都城刑部。”沈清鸢出声,“仅凭伯恩的口头指控,不能直接定罪。旧案需要重新调档,重新查验,不能在这里草草下定论。”
“说得好听。”伯恩冷笑一声,“重新查验?苏家灭门一案人证物证俱全,刑部早已经结案。难道就因为今夜他救了星辉学院,朝廷就要推翻多年之前的判决吗?”
带队官员陷入两难。
今夜伯恩的罪行已经查清,可以抓捕。但是陆越身上那桩陈年通缉并没有撤销。按照律法,无论今夜他立下多大功劳,通缉犯的身份依旧存在。
“墨烬。”官员转头望向包围圈当中的黑袍身影,“伯恩指控你多年之前犯下苏家灭门大案。旧案未销,通缉依旧有效。即便今夜你斩杀戾兽,拯救学院,这份通缉也不会凭空作废。”
苏泠急了:“大人,当年的案子是冤案!”
“是否为冤案,需要回到都城,经过三法司重新审理之后,才能得出结论。”官员语气平稳,“按照律法,你可以跟随我们一同回到都城,当堂申诉,提交证据,请求重审旧案。”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陆越身上,等待他做出选择。
陆越缓缓抬起手,轻轻擦去脸颊边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今夜一场苦战,身上大大小小数十处伤痕,鲜血浸透黑袍,夜风一吹,伤口传来一阵阵刺骨的疼痛。可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他看向苏泠。
“不用担心。”陆越的声音穿过人群,传到苏泠的耳朵里,“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当年的真相完整地摆在所有人面前。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说完,他看向带队的朝廷官员。
“我愿意跟随你们返回都城,接受三法司的审讯。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你讲。”官员说道。
“第一,在案件重新审理的这段时间,不得对我施加灵力封禁的枷锁。”陆越开口,“第二,伯恩同样是重犯,返程途中,他必须单独关押,不能再有机会动用血契或者其他手段,去威胁证人、销毁证据。”
官员稍加思索,点头应允。
“这两个条件,本官可以答应。”
捕卫缓缓散开,包围圈打开一道缺口。没有镣铐,没有强行押解,陆越一步一步,从广场的中心走了出来。每走一步,黑袍下摆滴落的鲜血,就在石板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血痕。
苏泠立刻迈步,跟了上去。
“我和你一起回都城。苏家旧案,我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我必须到场作证。”
凌曜、沈清鸢、温晚三个人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了过来。
“这件事情牵扯重大。”凌曜说道,“我们几个作为今夜事件的证人,也一同前往都城,把今晚这里发生的全部经过,如实上报。”
温晚用力点头:“对!我们都去!我们可以为你作证!”
沈清鸢抱着那一块血契木牌:“物证在我手上,我需要亲自把证物交给刑部。”
伯恩被两名捕卫押着,走在队伍的另一侧。他转头望向一行人,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都城,才是他真正的主场。
广场上的学员们静静地目送这支队伍离开。灵灯的光芒拉长一行人远去的影子,石板地上一路点点血迹,从广场中央一直延伸到学院大门之外。
星辉学院的风波暂时落幕,但是真正的棋局,即将在都城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