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起,带着几分不祥的凉意,吹散了边境小镇上空终年不散的薄雾。
莱昂拉着塞西莉亚,快步穿梭在返回旅馆的街道上。虽然黑市那令人窒息的喧嚣已经被甩在身后,但那种被毒蛇在暗中死死盯上的芒刺感,却像附骨之疽般在莱昂的神经末梢上来回跳动。
“莱昂,你走慢点,我的手腕都被你捏红了。”塞西莉亚有些不满地嘟囔着,试图挣脱莱昂铁钳般的手指。
“大小姐,忍忍吧。今晚的风,带着股邪乎的血腥味。”莱昂没有回头,脚下的步伐反而又加快了几分。
就在两人转过一个偏僻的街角,准备穿过一条无人的暗巷时,前方的浓重阴影中,毫无征兆地剥离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身披破旧斗篷的男人,如同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幽灵,死死挡住了去路。他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与烈酒混合的气味。借着云层后透出的微弱月光,莱昂看清了男人的样子——他的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胡乱缠着脏兮兮的绷带,仅剩的左手则极其稳当地倒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
残缺游侠,亚瑟。
在边境这片毫无秩序可言的法外之地,亚瑟的名字曾是许多底层剑士的噩梦,但也曾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图腾。他曾是个试图打破“溯流”规则、强行将魔力与心气融合的平民天才。但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是残酷且排外的,他遭到了极其惨烈的规则反噬,不仅被绞断了右臂,还被强行剥夺了大部分魔力,最终沦落为一个在边境泥沼中苟延残喘的亡命徒。
亚瑟缓缓抬起头。那双死鱼般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扫过塞西莉亚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当他的视线犹如实质般落在莱昂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凭借着曾经强行融合力量留下的那点残余感知,亚瑟在眼前这个看似懒散的男仆身上,闻到了一丝极其隐秘的、同类的气息。那种肌肉纤维与魔力频率达到一种诡异、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共振的波动,虽然被掩盖得极好,但绝对瞒不过他这个曾经在悬崖边摔得粉身碎骨的“失败者”。
“让开。”莱昂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平日里的那份吊儿郎当荡然无存。他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大拇指微微抵住护手,随时准备爆发出致命的斩击。
亚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莱昂,那潭死水般的眼神中,猛地窜起了一簇对打破宿命的疯狂渴望。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空气中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冰的瞬间,亚瑟身后的阴影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哒……拖……哒……拖……”
一个浑身包裹在破旧黑袍里、双眼蒙着肮脏黑布的干瘪老妪,拄着一根不知名兽骨打磨的拐杖,从亚瑟身后的黑暗中缓缓挪了出来。
莱昂的眼角猛地一跳。是那个在黑市里擦肩而过的瞎眼占卜师!她竟然悄无声息地一路尾随他们到了这里。
“哎?这不是刚才在黑市里的那位老婆婆吗?”塞西莉亚从莱昂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脱离了黑市那种极度压抑的环境,大小姐那点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她怎么会跟着我们到这儿?”
或许是出于贵族从小培养的矜持,又或许是因为在这条阴森得让人发毛的暗巷里想找点人情味作为心理安慰,塞西莉亚挣脱了莱昂的手,从丝绒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币,快步走上前递向占卜师。
“老婆婆,您是不是迷路了?这枚银币给您,您……”
“别碰她!”
莱昂脑海中那根名为直觉的弦瞬间绷断,他厉声喝止,同时猛地向前扑去。
但,已经晚了。
塞西莉亚那带着少女温热体温的指尖,已经轻轻触碰到了占卜师那干枯如老树皮般的手背。
就在接触的瞬间,异变突生。
“嘶——!!!”
占卜师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灵魂上,发出一声极其凄厉、根本不似人类的惨叫。她枯瘦的身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击中,猛地向后弹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
“老婆婆!您怎么了?!”塞西莉亚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搀扶。
“退后!别过去!”莱昂一把将塞西莉亚粗暴地扯回自己身后,如同护崽的孤狼般死死盯着靠在墙上抽搐的老妪。
占卜师根本没有理会塞西莉亚的惊呼,她蒙着黑布的脸庞正在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幅度疯狂抽搐。
就在刚才接触的瞬间,由于塞西莉亚这个“锚点”作为媒介,占卜师那原本只能看到模糊命运的“灵视”,不可避免地、极其清晰地对焦在了莱昂身上。
在她的灵视世界里,普通人的因果线是一条条清晰、有序、遵循着世界规则流动的光质丝线。而在黑市时,她只是隐约感觉到莱昂身上的线有些混乱。
但现在,当她真正看清那一切时,她的灵魂彻底崩溃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因果线!
那是一团超脱于这个世界所有既定规则之外、正在以一种令人作呕的姿态疯狂膨胀、贪婪吞噬着周围一切秩序与光芒的“绝对死局”!那股庞大到足以压碎整个世界底层逻辑的未知力量,简直就像是宇宙深渊中最冰冷、最无情的黑洞。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足以让人理智蒸发、彻底疯狂。
“停下!闭上你的眼睛!不要看他!”亚瑟似乎察觉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规则波动正在降临,他脸色大变,用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抓住占卜师的肩膀,试图用粗暴的物理手段切断她的灵视。
但占卜师已经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疯狂之中。她不顾一切地燃烧着自己最后那一丝微弱的生命力,飞蛾扑火般强行窥探那团“死局”的最深处。
瞬间,“溯流”——这个世界最底层的、也是最冷酷的反噬惩罚,毫无怜悯地降临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占卜师发出一声如同指甲死死刮擦着玻璃般的绝望尖叫。她眼部紧紧缠绕的黑布,在眨眼间被某种极度粘稠的液体浸透。
那是触目惊心的黑血!
黑血顺着她干瘪的脸颊疯狂涌出,滴落在暗巷湿滑的青石板上。血液散发着极其刺鼻的腐朽与寂灭的气息,周围石板缝隙里顽强生长的几根杂草,在接触到黑血的瞬间,便如同被抽干了千万年的生机,瞬间化为一撮灰烬。
这是世界规则反噬的具象化,冷酷、精准、且绝对致命。
占卜师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她像个彻底疯掉的信徒,挥舞着干枯如鬼爪般的双手,死死地指着莱昂的方向。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与痛苦而变得扭曲、撕裂,仿佛每一个吐出的字节都伴随着破碎的内脏: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底线!你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打破枷锁的救赎!你是疫病!是一场即将吞噬诸神、摧毁所有秩序的绝对瘟疫!”
“你会背叛……你会为了所谓的真实,亲手斩断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锚点!莱昂·维尔,记住我用灵魂刻下的诅咒——你终将因为自己那自以为是的理智,眼睁睁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你的怀中……彻底凋零,化为虚无!”
“这个世界……将因你而病变!毁灭——!!!”
那凄厉的尖叫声在暗巷中如同被利刃突然切断,戛然而止。
占卜师浑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原本就干瘪的身体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与骨血,迅速萎缩、塌陷。她的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蒙眼布下的黑血迅速干涸凝固,整个人在短短几秒钟内,彻底变成了一具失去声息的枯骨。
莱昂站在原地,那张一贯漫不经心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但在没人能窥探到的内心深处,却已经掀起了足以撕裂灵魂的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带着现代科学知识穿越而来的幸运儿,是个能在这个落后的异世界里,用客观规律稍微“取巧”的局外人。他只想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力量,护着身边的人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
但现在,那个疯婆子用生命作为代价换来的预言,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瘟疫?毁灭?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凋零?
“闭嘴吧,疯子。”
莱昂死死地咬着牙,强行将心底那股如坠冰窟的寒意和恐慌压了下去。他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杀气,也没有再多看那具枯骨一眼。他极其冷静、甚至有些粗暴地一把将已经被吓得浑身僵硬的塞西莉亚搂进怀里,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强硬姿态,半抱半拖着她向暗巷的另一头大步走去。
“别看了。一个在边境这种鬼地方待久了、被魔药毒坏了脑子的流浪汉罢了。我们回旅馆。”莱昂的声音出奇的平稳,平稳得就像是刚才那场诡异的死亡,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亚瑟没有阻拦。
他站在原地,任由占卜师的尸体滑落在脚边。那双死鱼般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莱昂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那个看似普通的男仆,在刚才那种足以让高阶法师心神失守的规则反噬下,体内的力量平衡竟然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紊乱。
亚瑟那干涸已久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也许……这个被预言为“瘟疫”的男人,真的能徒手撕碎这操蛋的世界规则?
与此同时,在暗巷上方,不远处一棵枯树那如同鬼影般的枝桠中。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静静地倒挂着。它那只闪烁着诡异红光的眼睛,如同一个冰冷且毫无感情的窥视孔,将这场流血的预言、以及莱昂搂着塞西莉亚仓皇撤离的画面,悄无声息、一帧不落地记录了下来。
……
占卜师那凄厉绝望的惨叫,仿佛还在暗巷上空阴魂不散地盘旋。
就在莱昂带着塞西莉亚,即将走出暗巷、踏入主街道的瞬间,异变再次如同狂风骤雨般降临。
“轰——隆——隆——”
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开始了极其沉闷、且极度不规律的剧烈震动。这不是自然地壳运动产生的地震,而是某种极其庞大、密集的重物,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同时砸击地面,从而产生的恐怖共振。
莱昂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塞西莉亚死死护在身后,抬头看向镇子外围那片深邃的黑暗。
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原本宁静的夜幕被硬生生撕裂。漫天的黄沙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风冲天而起,彻底遮蔽了微弱的星月之光。而在那片翻滚的黄沙之中,传来了震天动地、令人灵魂都在发颤的凄厉嘶吼。
“嗷呜——!!!!”
原本只有在严冬降临、食物极度匮乏时,才有可能迫于生存压力而出现的魔兽潮,竟然在这个生机盎然的初夏,毫无征兆、极度反常地爆发了!
密密麻麻的兽影如同黑色的海啸,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气息,直逼边境小镇那单薄脆弱的城墙。
莱昂死死地盯着那片迅速逼近的黑色死亡海啸,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他回想起了在黑市里,那个眼神阴鸷、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胖老板格里夫。再联想到刚才占卜师那句“世界将因你而病变”的恶毒预言。
莱昂眼底最后的一丝散漫彻底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极北冰原般极致的森冷与凌厉的杀意。
他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天灾。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冲着他们来的“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