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师那如指甲死命抠挠玻璃般的凄厉惨叫,还未在幽深的暗巷中完全消散,莱昂的神经便再次被一种更原始、更狂暴的危机感猛然攥紧。
“咚……咚……咚……”
一阵极其沉闷、密集如战鼓般的震动,正顺着青石板路,沿着莱昂的脚心一路传导至脊椎。大地在不安地战栗,这绝不是什么地壳运动,而是无数沉重且狂乱的脚步正在碾压地表。
莱昂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塞西莉亚扛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猎豹,猛地窜出暗巷,踩着那些碎裂的石板,不顾一切地向边境小镇地势最高的中心广场狂奔。
“莱昂!你疯了吗!放我下来!”塞西莉亚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吓得惊呼出声。她像个麻袋一样被倒扛着,胃部被莱昂坚硬的肩膀顶得一阵翻江倒海。
“闭嘴!抓紧我!”莱昂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你想留在这儿被踩成肉泥吗?”
当他们终于冲出狭窄逼仄的街道,气喘吁吁地来到镇中心广场时,眼前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让塞西莉亚彻底忘记了挣扎,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
小镇外围那排原本看上去还算坚固的防御木墙外,已经被一片翻滚的“黑色海啸”彻底吞没。
那是密密麻麻、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的魔兽群!
双眼猩红、皮糙肉厚的铁甲犀牛;嘴角滴落着腐蚀性黏液的毒液风狼;甚至还有在黑暗中如同移动的小山丘般、每走一步都让大地震颤的裂地暴熊……它们发出令人灵魂发颤的凄厉嘶吼,如同一群丧失了理智的疯魔,前赴后继地撞击着小镇脆弱的防线。沉重的原木在巨兽的冲撞下发出痛苦的断裂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塌。
“怎么会这样……”塞西莉亚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无法控制地发着抖,“现在明明是初夏,魔兽只有在深冬找不到食物的时候才会冒险袭击人类领地……这……这怎么可能是兽潮?!”
“天灾只会在特定的季节降临,但人祸,一年四季都在排队。”莱昂将塞西莉亚放下,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城墙外那片涌动的黑潮,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森冷。
……
距离小镇数公里外,一处常年笼罩在毒瘴中的高崖上。
披着灰黑色羽毛斗篷的魔兽使格里夫,正迎着带着血腥味的夜风,像一尊冷酷的雕塑般,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被黑色海啸死死包围的小镇。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把用来剥皮剔骨的尖刀,嘴唇则凑在一根由不知名魔兽腿骨打磨而成的粗糙短笛上。
“呜——哔——”
极其尖锐、如同夜枭啼哭般的诡异笛声在夜空中远远荡开。这是人类耳朵听来极其刺耳,却能直接刺入魔兽脑海深处的绝对指令。
随着笛声节奏的诡异变化,下方那群本该混乱无序的野兽,竟然展现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术素养。铁甲犀牛不知疲倦地负责正面破城,速度极快的毒液风狼如同两把黑色的匕首从两侧包抄,而体型庞大、破坏力惊人的裂地暴熊则在后方冷冷地压阵,随时准备在城墙破裂的瞬间给予致命一击。
这根本不是为了觅食而爆发的狂乱兽潮,这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专门针对这座边境小镇的屠杀局!
格里夫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回想起几天前,那只带有洛林家族长子诺亚印记的暗鸦带来的加急密令。诺亚少爷,甚至还有那位远在王都、高高在上的二王子殿下,他们下达的指令出奇的一致且冰冷——抹杀塞西莉亚·洛林。
为了让这场肮脏的政治暗杀显得像是一场令人扼腕的“自然意外”,那些坐在壁炉旁喝着红酒的政客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发动兽潮,让整个边境小镇数千条鲜活的人命,去为那具尊贵的尸体做陪葬!
在权力的赌桌上,人命,连一枚铜板的筹码都算不上。
“尽情享受你们最后的绝望吧,大小姐。”格里夫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狂热,再次吹响了催命的骨笛。
……
小镇正面战场。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段早已摇摇欲坠的城墙终于承受不住铁甲犀牛的疯狂撞击,轰然倒塌。几头浑身是血、陷入狂暴状态的魔兽踩着碎裂的木石冲了进来,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平民区,眼看就要展开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
“都给老子滚回去!!!”
一声暴喝如同春雷般在混乱的战场上空炸响。
马蹄声杂乱地砸碎了青石板上的积水。几匹快马疯了似地冲出主街,马腹上全是被鞭子抽出的血印,大团大团的白沫顺着马嘴甩落在地。
冲在最前面的,是洛林家的剑术教头,塔尔博特。
半个夜晚。从镇守法师向夜空打出那道猩红的求救信号,到领地主城看见红光,再到老教头点齐学徒、一人双马跑废了坐骑赶来,仅仅用了半个夜晚。
平时在学堂里古板得近乎刻薄的老骑士,此刻根本顾不上马匹还没停稳,直接从马背上跃下。那件布满划痕的旧铠甲,被他猛然暴起的肌肉撑得咔咔作响。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减速,就这么拖着那柄沉重的大剑,孤身一人,硬生生砸进了那道正不断涌入魔兽的城墙缺口中。
五阶大剑师的斗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堵看不见的铁壁,死死卡住了这处致命的溃口。
塔尔博特没有任何华丽的魔法光影,也没有冗长虚伪的祈祷词。他双手紧紧握住那柄沉重的阔剑,只是极其朴实、极其野蛮地向前猛地一记横扫。
“铮——!”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某种蛮横的力量强行撕裂。一股恐怖到极点的纯粹物理剑压,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轰然斩入兽群!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横飞!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铁甲犀牛,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那引以为傲、坚硬如铁的厚重皮甲,便被狂暴的剑气生生切开。巨大的身躯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般一分为二,滚烫的内脏和猩红的鲜血瞬间泼洒了一地。
塔尔博特宛如一台不知疲倦的血肉磨盘。他每一剑挥出,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粗暴地排开,在城墙缺口外生生劈出了一片长达十几米的绝对死域。任何敢于踏入这个区域的魔兽,都会在眨眼间被那无形的、狂暴的剑气绞成一地碎肉。场面极具视觉冲击力,充满了最原始的暴力美学。
他凭借着一己之力和那把已经被砍出缺口的重剑,硬生生将兽潮的主力大军死死钉在了城墙之外!
“都愣着干什么!运物资!把伤员拖下去!”塔尔博特一边挥舞着重剑,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着后方怒吼。
在防线的后方,那个在学堂里一直被视为废柴、平时连剑都握不稳的学徒小托马斯,正浑身发抖地扛着一箱沉重的精钢羽箭,踉踉跄跄地往城墙上跑。
男孩的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那是被城墙外那地狱般的场景活生生吓尿的。他的牙齿在剧烈地打颤,甚至把自己的下嘴唇都咬得鲜血直流,但他那双瘦弱的腿,却没有向后退哪怕半步。
因为这个八岁的男孩心里很清楚,如果教头倒下了,如果这道墙塌了,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一直对他很好的塞西莉亚大小姐,全都会死。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巨大恐慌,硬生生压倒了他对死亡最本能的畏惧。
不远处的泥水里,塞西莉亚正死死按着一个重伤老兵的腹部。
在这血肉横飞的绞肉机里,这位尊贵的大小姐只能像个最底层的军医一样,双手沾满腥臭的泥浆与鲜血,将整包粗糙的止血草药胡乱塞进那可怕的创口,再用身体的重量死命压住亚麻绷带。
而莱昂,则悄无声息地接管了后方部分防线的调度。
他没有像个热血上头的愣头青一样冲上前线去逞英雄。在这个命悬一线的修罗场里,他那颗被现代逻辑训练过的头脑,反而越发地冷静、清醒。
“不对劲……”莱昂看着前方虽然被教头死死压制,但依然像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的兽群,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
大剑师再强,那也是凡胎肉体,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对方明明占据着绝对的数量优势,完全可以一拥而上,为什么却像是在温水煮青蛙一样,只派那些中低阶的魔兽上去无脑送死,一点点地消耗教头的体力?
除非……
正面的惨烈战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真正的杀招,早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时,悄无声息地潜进来了!
就在莱昂脑海中警铃大作的瞬间,异变陡生。
在塞西莉亚身后,一座在刚才的冲撞中已经残破不堪的瞭望塔阴影中,空气突然发生了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高温炙烤下的扭曲。
一只体型修长、皮毛如同液态夜色般的高阶魔兽——“隐影豹”,毫无声息地从那团阴影中融了出来。它那双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竖瞳,死死地锁定了正背对着它、专心救治伤员的塞西莉亚。
这是魔兽使格里夫暗中派出的真正杀手锏。隐影豹那可怕的天赋技能“阴影潜行”,让它完美地绕过了前线塔尔博特那狂暴的感知网,就是为了在这一刻,执行这场极其精准、不留任何余地的斩首行动。
“大小姐!闪开!”
莱昂目眦欲裂,心脏仿佛在瞬间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距离塞西莉亚足足有二十多米远!即便他现在不顾一切地爆发出肉体极限的速度,也根本来不及跨越这宛如天堑般的距离去救她!
隐影豹那强健有力的后腿猛地发力,整只兽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它张开那散发着浓烈腥臭的血盆大口,探出锋利如剃刀般的利爪,带着绝对的死意,直奔塞西莉亚那脆弱白皙的咽喉而去。
死亡的阴影,在瞬间彻底笼罩了这位洛林家族的骄傲。
就在这令人窒息、塞西莉亚甚至连回头和闭上眼睛都来不及的绝命瞬间。
一个瘦小、颤抖,却又带着某种决绝与疯狂的身影,突然从斜刺里猛地扑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去死吧畜生!!!”
是小托马斯!
这个平时连挥剑都会变形、刚刚还被吓尿了裤子的八岁男孩,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把连锋刃都生了锈的练习铁剑,像个疯子一样挡在了塞西莉亚的身前。
他用自己那具微不足道的凡人血肉之躯,硬生生地迎向了高阶魔兽那足以撕碎精钢的死亡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