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虽然不清楚过了这么久,时钟的误差到了什么程度,但光靠每天记录表盘流转,可以算出现在是末日爆发十四年后。
也有可能是我的最后一年。
「学长!振作点啊!」
「笨蛋……把全身重量压在我身上要我怎么振作啊……」——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已经没力气了。
不仅是说话,就连呼吸都无比困难——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压在我的胸口。
但既然我的用词是「很大一部分原因」,就代表我说不了话甚至呼吸困难的原因还有其他——
我病了。
原因不明——毕竟我们这没有医生。反正肯定不是感冒那么简单。反正我没有经历过这么严重的感冒。
这个状况已经持续了三天,完全没有一点好转。我一直觉得在这种与外界几乎彻底隔绝的地下室不容易染上什么严重的疾病,但看样子是我小看这个世界了。
因为这十四年来的生活太过顺利,让我小看世界末日了。
和她生活了十四年,原本我一意求死的心此刻也已经被这个「学妹」用温暖和爱意填满。现在要我去死的话……我恐怕只会觉得不甘心吧。
我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我想和她一起离开这个地下室,去看看外面的景色。虽然外面现在肯定已经尽是废墟和占领城市的植物,定是一片破败的景象,但——
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久,果然还是会产生想要从这里离开的想法。
还有——想要祭奠被埋在外面的夏目。
想要和她看更多电影。
还有……自从那天以后——她会创作很多故事给我听。用对话的形式,和我一起创作故事——在给我掏耳,剪指甲,陪我睡觉的时候。
我想听更多她的故事。
而且——她现在还很年轻。
如果我现在就死掉的话,她要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光是想想就无法接受。
我不想死——事到如今我已经彻底不想死了,甚至想回到过去给一心求死的自己来一拳。我不想死,我想和她一起直到老去。
在这个只有我和她的世界直到老去。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无聊至极,但即使如此我也不希望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哪怕死后真的能去往极乐世界,我也不要。就算这个世界再怎么残酷,我也不想就这样死掉——我要和她在这个残酷世界继续生存下去,我不想就这样死掉。
我要和她在一起,哪怕世界已经毁灭,哪怕世界的一切美好都消失不见,哪怕我和她的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天地。
天国固然美好,但我还是舍不得这残酷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拿到的车票是乔邦尼那样的绿色车票。
我不想死。
但我能不能从病魔手中活下来——我自己也不清楚。
「学长……先喝点热水吧……」
她恢复正常大概是扑在我身上哭了二十分钟以后,她能先把我死后要哭的眼泪先哭出来,然后全心全意认真地照顾我——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要是她沉溺于悲伤中,我怕她会误把奇怪的东西当成热水喂给我——比如说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生活废水。
她哭过以后我反而更放心——毕竟她有多可靠我这十四年来都亲眼见证过。虽然「提前把我死了以后的眼泪哭出来」的说法很不吉利就是了。
「抱歉学长,刚刚我有点失态了。」
我已经连自己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喝个热水还要她将我的身体从床上扶起,然后一点一点把热水灌入我的口中。水的味道有点怪,可能她真的把洗碗用的水当成热水喂给我了吧,看样子应该再让她哭个十五分钟的。
不过——我已经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把洗碗水喝干净——真糟糕。
「怎么样?感觉好一点了吗?」
完全没有。
好恶心。
想到自己喝了洗碗水就好恶心。
但是我已经没有力气表达不满了。
「学长……先好好休息吧……我一定——我一定会治好学长的。」
再抱着我哭一会儿吧。不是我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只是那样的话我更能相信你。算了。
被她轻轻扶着后背躺下,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了吧。
刚好——奥列·路却埃来敲门的时间刚刚好。困意很快就来了——身体是不是也觉得这种时候尽可能保持精力会比较好呢?我反正是这么觉得的。既然身体恰巧在这个时候让我产生了想要睡觉的想法,那我就选择顺从吧。我认为这算不上逃避也说不上是偷懒——毕竟我就算强撑着让自己不要睡着也对我的病情没有好处。希望休养生息政策对体内的工作细胞们有用吧。
晚安——世界。虽然我连现在是不是晚上都不知道。
2
「学长……?」
「好晕……」
再次醒来时,因为眼前的灯太过刺眼,我下意识地将手伸到眼前——
能动了。
而且——
能说话。
「太好了!学长……你终于醒了!」
「终于……?」
「你睡了三天呢……准确来说是两天——真是担心死我了。」
竟然睡了这么久吗?!
我完全没有感觉。
模模糊糊地有做过梦的印象,但是梦里根本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不过太好了——现在学长的气色好很多呢。」
「确实舒服了一点……不过——」
要爬起来还是很吃力。
「欸……?」
想要离开床……但是——
「我的……腿……?」
但是——身体下方,原本应该有两条腿存在。可是现在……
「没……没了……?」
虽然被包在被子里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感觉自己的腿少了一只。
「冷静……冷静点!学长!已经十四年了——早就没掉了不是吗?」
「十四……啊……好像确实是这样……」
我的腿因为事故断掉了,然后被她带到这个地下室,在世界末日爆发后的世界安稳度过十四年。
明明已经过去十四年了,我竟然还会因为腿的事情有这么大的反应啊。
睡了三天,让我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了吧——竟然觉得自己还有两条好腿。
看样子我真的病得不轻。
「不过真是太好了——学长真是吓死我了,不过还好,貌似只是普通的感冒。」
「普通感冒会让我昏迷三天吗?」
「那就是稍微严重点的感冒。」
「我觉得不止是感冒啦……」
「那就是流行性感冒。」
「到哪流行去啊……」
「说的也是哦。不过没关系吧。是什么病根本不重要吧——重要的是学长恢复精神了不是吗?」
「是啊……从结果来看,我应该是挺过来了。」
但是过程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
我睡着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呢?她做了什么呢?我身体里的细胞们一定在很努力的工作吧。真要好好谢谢它们——如果它们听得见我说话的话。
既然没办法说给它们听,那就摄入更多营养报答它们吧。刚好现在我也饿了——虽然食欲好像还没恢复就是了。
「学长现在想吃什么呢?恢复期的话,喝粥比较好吧。」
「拜托你了。」
但是就算没有食欲,为了健康也必须摄入食物才行——生病真是矛盾,明明需要更多营养,但很多时候根本什么都吃不下去。
或许是因为那些疾病真的很想让我死吧,拼了命地削弱我的实力。
还好我的免疫系统很可靠,而且还有她这样的贤内助——二零一四,看样子还不是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年。
3
等我彻底恢复以后,我便更加注重体育锻炼。
原本我只是在尽力强化上肢力量,希望有朝一日能离开这个地下室,和她一起去外面探索。但自从那次从鬼门关走出来以后我意识到,我需要的不是强健的上肢那么简单——虽然强健的上肢确实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把我孱弱的体质强化起来。
所以这一年来,我只要有时间,就会投入到锻炼之中。不是无终止地强化训练——那样只会把我的身体弄垮。在她的指导下,我一直在进行科学健身——她对这方面懂这么多真是让我意外。
每天她也会配合着为我准备合适的菜肴,到现在这种生活已经经过了一年。虽然我很难直观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但我也确实没再生过病。
不仅仅是那次严重到几乎可以要我命的大病,就连小感冒之类的小病我也确实没再得过。
然后——
关于通道处的梯子。
因为间隔问题,要只凭两只手一条腿攀上顶部实在有些困难——但我现在拼尽全力也能勉强上个几阶。
「太厉害了,学长。」
虽然没有爬多高,但她还是在下方为我鼓掌喝彩。
「不过——我觉得学长没必要执着于爬梯子吧。如果要训练的话,找其他目标也挺好的吧?毕竟这个梯子就连我要爬都不容易,学长来的话实在太困难了吧。」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外面嘛。」
「我现在也很少出去了啦。如果学长想多和我待在一起——就算不出去也做得到啊。」
「但是我们已经十五年没有一起站在地面上了吧……我还是会想和你一起出去看看——就算外面的世界已经一团糟了。」
「外面很危险哦,特别是现在,食肉动物已经进到城里来了。学长还是不要出去比较好。」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开始执着于离开这个地下室,但每次我提到这个想法时,她都会否定我。
她好像已经习惯——甚至可以说享受和我待在地下室的时光了,每次我提到想要出去都会被她否定,就好像生怕我离开这就会马上,永远离开她一样。
「与其去那种地方,还不如和我待在这里呢。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最重要的是——很安全。」
毕竟我现在的状况——就算遇到危险也跑不快。她的想法确实很合理也很现实,我也好多次想过要不然就和她在这里待到老死算了。但——外面的世界总感觉有特殊的引力在吸引我。
或许是我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就昏过去带给我的遗憾吧——总之,不管如何,我都想要离开这个地下室,到外面去看看。
「学长……」
虽然我对外面的世界还有些许幻想甚至向往,但看她的表情,她很明显不希望我离开这里。
或许是因为亲身见识过外面的危险,害怕会失去我吧……
「好吧。」
我不想看着她这样心痛的表情。
特别是这种,为了不让我担心,尽全力掩饰心痛的表情。
「我答应你,暂时不想着要到外面去了。」
「嗯……如果学长怕寂寞的话,我可以再减少离开这里的频率。」
「不过——我还是要继续锻炼。最起码要锻炼到能爬上这个梯子。」
「欸……?」
「我不会再想着要离开这里了——但要是有特殊情况,比如说你在外面太久没回来,或者你需要有人帮忙的时候。为了那时我能离开这里帮到你,我必须要能攀到顶部才行。」
「……」
「怎么了?」
「真是的,学长真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