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年来电视都再没像那次那样显示出雪花屏之外的画面——除非我插入CD。
我偶尔还是会不死心地打开电视，一开就是一整天，让它发出烦人的嗡嗡声。我时常盯着雪花屏一整天，就是为了在奇迹发生时能捕捉到哪怕一瞬间的画面。但这一整年来我的行为似乎都只是徒劳。
或许那天看到的画面真的只是梦而已。经常会有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时候——特别是在刚醒来的那段时间。
我试过按照那个男人教给我的技术去修理这台电视，但不知道是因为我已经把技术忘得差不多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我一次也没有再现过那次看到的画面。
如果让她看到那个画面她也许就会相信我说的话了吧——最开始我是这样想的，但到现在也没能取得什么成果，已经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那时自己看到的画面了。
或许从最开始，那就是因为我心底里微不足道的期望让我看到的虚假画面。
「学长，别再弄那个铁疙瘩了，来吃早饭啦。」
我正想着干脆放弃摆弄这台破烂电视时，她刚好端着一锅稀饭过来催我用餐。
「酱油？」
「能不能问过我以后再倒呀……」
倾倒酱油的动作和向我问询几乎是同一时刻进行的——万一我今天不想要酱油呢？
「学长一直都是用酱油拌稀饭不是吗？」
「那索性就不要问我了啦……」
酱油加上猪油，融在黏稠的稀饭里，虽然看上去黑乎乎的很恶心，但完全不会让人没食欲。
就和青椒擂皮蛋一样吧？只要吃习惯了就算看着再恶心的食物也不会让人觉得恶心。
「突然好像吃皮蛋啊……」
「欸？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因为看到白粥了，就觉得要是有皮蛋该有多好。」
「学长想吃皮蛋瘦肉粥吗？」
「很美味嘛。现在我们有粥也有瘦肉，就差皮蛋了。」
而且皮蛋还可以做很多其他好吃的。
「如果学长想吃的话我是可以做啦。但是可能一时半会儿吃不上呢。」
「我倒不是那么急着吃啦……」
倒不如说我本来就不属于特别喜欢吃皮蛋的那类人，只是十七年没吃了，还是会想尝尝味道之类的。
鸭子下的蛋都被她做成咸蛋了，但从来没有做过皮蛋呢。
她好像不是很喜欢吃皮蛋，再加上我之前没有提过这件事，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鸭蛋变成皮蛋。
不管了——毕竟把鸭蛋变成我们都不算爱吃的皮蛋肯定比不上把它们变成我们都爱吃的咸蛋不是吗？想到这里，我敲开一枚咸蛋，掰下一小块和稀饭一起送进嘴里。
「怎么感觉今天的稀饭味道有点怪……」
酸酸的又有点苦苦的。虽然味道很微妙，但确实有这种感觉。
「怎么可能呀，稀饭怎么可能有味道呢？」
「那就是酱油的味道怪。」
不然就是咸蛋。但这批咸蛋我昨天也吃过，所以应该不是咸蛋的问题。
「唔……或许是酿酱油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吧……不过没关系，备用的酱油还有很多呢。」
一边这么说，她一边倒出了酱油，让手指挂上酱油后将手指放入嘴中。
「啊……果然呢，味道怪怪的。」
然后就倒掉了——一整瓶酱油。
「就这样倒掉嘛？」
「搞不好整缸都要倒掉呢。不过无所谓啦，反正是不值钱的东西。」
太奢侈了——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说出这种话了。她做的准备实在太过充分，只要是现在还能拿出来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可再生的资源——而且她对于再生这些资源的门路清楚得很。
「这种东西要多少我就能拿出来多少——反正我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啦。」
简直就像有一家工厂在源源不断给我们提供产品似的……明明是在末日。
不过水果之类的还是很缺乏就是了。特别是现在。虽然她说地面上种了果树——但说到底，没有科技的现在，想要吃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水果可以说比登天还难，只能吃一些保质期比较长的水果制品。
「好啦，那我就先去收集鸭蛋了。」
「哦，辛苦你了。」
还有鸭子们。话说它们在这种环境下还有心情下蛋真是不得了。
「碗就等我回来再洗吧。」
放下已经空空的碗，她就跳下洞口爬到下层去了。
动物农场——虽说我到现在都没见到一只动物就是了。不过我也不是很想和它们见面，更别说在充满动物粪便味道的环境里了。
还好下层和这层的间隔很开，味道扩散也预防得很好。不过倒是辛苦她就是了。
如果我的腿还健在就能帮上她的忙了——事到如今我已经很少思考这件事了，她不希望我这么想是原因之一。
我能做的也就是在这里尽可能做些自己能做的事情，比如说洗碗——虽然洗碗池很高，不站起来根本洗不了碗，但在这件事上我已经练成只用一条腿也能使用洗碗池的技能。
只要借力靠在池边，哪怕只用一条腿支撑我也能很容易地使用洗碗池。
经过了十七年，我慢慢也不觉得少一条腿会给我带来什么困扰了。说起来我用两条腿生存的时间也差不多是十七年啊。
毕竟活动范围只有这小小的地下室，能做的事基本上都靠这一条腿做过无数次了，习惯了也是理所当然——当然，爬梯子除外。
因为她把我保护得实在太好了，再加上攀爬梯子的难度实在太高，非必要性加上高难度让我从一开始就对攀爬梯子望而却步，所以即使过去十七年我依然没有办法依靠自己离开这个地方。
不过，要我说啊——既然这是为了防备末日而建造的庇护所，就应该考虑到使用这个庇护所的人里面很可能会有伤员啊。设计的东西只有健康的人才能正常使用到底是要怎样啊……
虽然经常对这个避难所的设计感到不满，但我除了接受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了。
「话说，她怎么还没回来？」
三下五除二地洗完了碗，但通往下层的通道却毫无动静。
我趴在洞口旁边向下看，只能闻到微妙的臭味——毕竟是饲养动物的地方嘛。
各种动物的叫声混杂在一起传入我的耳朵——里面没有她的声音。毕竟只是去捡鸭蛋，也用不着发出什么很大的声音才对。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我却好像在嘈杂的动物叫声中听到了微弱的电流声。
「是灯泡之类的故障了吗？」
毕竟是使用了十七年的电路，难免会出些差错。为了给动物补充光照，所以下面的电灯基本上从早点到晚，每天只有不到十个小时是关着的，所以会出现这种故障也是难免的——倒不如说已经换了好多次灯泡了。
每次灯泡出故障都会有这样的电流声产生，不知道在下面的她注意到了没有——等她上来以后和她说一声吧。
不过……为什么要给动物点灯来着？说实话我有点记不清了。理科实在不是我的强项，好像是光合作用之类的原理？据她所说是为了给晒不到太阳的动物补充什么物质……算了，这种事情我实在搞不懂，总之只要知道光照很重要就好了吧。
这么想着，那电流声又更加明显了，甚至盖过了那些动物本就模糊的叫声。或许她就是察觉到这点所以才一直待在底下不上来的吧？不过出于担心，我还是呼喊了她的名字，万一她因为什么原因昏过去了就糟糕了。
小说里就经常会有这种情节，山里植物腐烂或者动物尸体堆积产生的化学物质会让人中毒——虽然不清楚具体原理，但难闻的气味象征危险这件事总是不会错的。
「……」
她并没有回应，我就又叫了她一遍。
「学长？你在叫我吗？」
总算有了回应。不过声音听着不大。
毕竟隔音做的很好嘛。
而且下面的空间比生活区要大得多，声音从远处传来的话，会变小也是正常的。
「怎么了吗，学长？」
过了一会儿，她出现在通道下方。
鸭蛋已经装了小半框——这么久才拿回这么一点，看样子最近这些鸭子的下蛋欲望不怎么强啊。
或许真的是哪部分电路出现了问题呢？
「没什么，因为一直没看到你，有点担心。」
「呀～真是的，学长。只是拿几个鸭蛋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啦。不过你能这样关心我我倒是很开心啦。」
「总之你没事就好。可以回来了吗？」
「如果学长实在需要我我倒是可以马上就上去，不过这边的小猪状态有点不太对劲呢。」
「我倒是没事啦。那你接着忙吧。」
「收到～」
说完，她便以矫健的身手迅速爬上楼梯，跨越接近五米的高度，将那半框鸭蛋送到我手里。
「可以麻烦学长把它们洗干净吗？」
「没问题。」
「嘿嘿」地笑了笑，她便又唰唰地迅速回到了下面。
还真是让人羡慕的矫健身手。
如果我也能像她那样，就能帮她做更多事了吧。
不过，现在的我，也就只能做一些不需要体能的杂活了。
我接来一小盆水，开始清洗鸭蛋。
2
皮蛋。
时隔十七年再次吃上，就算是对皮蛋称不上喜欢的我，也觉得十分美味。
出现这种结果是不可能的，皮蛋这种东西，太长时间没吃的话，反而会让人觉得味道奇怪难以下咽吧——特别是对我这种本身不算喜欢皮蛋的人来说。
「唔……果然还是应该煮粥呢。」
不过，虽然这么说，但对我来说这些皮蛋还不至于到难以下咽的程度就是了。
只是太久没吃，所以还不太适应味道吧。
所以我并不担心这一罐皮蛋会被浪费。
「你的手艺还真是不错啊。」
「可是学长的表情不像是觉得这些皮蛋好吃的样子啊……」
「对于皮蛋来说，能让我咽下去就已经属于很不错的范畴了。」
这句话是实话，并不是怕她受不了编造的谎言。我对她的厨艺一向有信心——我指这些发酵食品。
她的厨艺最开始简直可以用「灾难」两字来形容，我敢肯定，如果各个国家的领袖参加饭局，主厨是她的话，她做出来的菜绝对会成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最初她的厨艺就是这样糟糕，可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末日」。
但她的厨艺在后来却突飞猛进——一切都多亏了她捡回来的烹饪书。明明只是看书学来的厨艺，却给我的感觉像是去教学机构进修了两个月的结果——从会把最简单的烤土豆做糊到能做出色香味俱全的土豆炖肉只过去了两个月。
虽然我对她的评价很高，也对笨拙的她进步神速感到吃惊，但这也是建立在我知道她最初的烹饪水平的前提下才能成立的评价。
如果我没见识过她把土豆变成焦炭的场景的话，我只会觉得她的烹饪水平也就是差强人意的水准。说实话根本称不上美味，只能说具备了最基础的要素——这一点在过去了将近二十年的现在仍然没有改变。
明明当时我还给出了「你是去厨艺学院进修过吗」的评价，但在那之后她的烹饪技术却没有再增长了。
不过这也算正常，毕竟品尝她做的菜的只有我这样称不上专业的人，也没有更专业的人能给她提意见——处于这样闭门造车的情况下，这样的结果也只能说在我的意料之中。
不过，在意料之外的是她在制作发酵食品方面的才能。
泡菜也好，咸蛋也罢，还有奶酪和腊肉香肠甚至小麦啤酒——由她所制作的这一系列发酵食品（虽然我不清楚腊肉香肠算不算发酵食品甚至我根本不清楚发酵食品到底是什么，但我姑且把这些都列在这个范围里）都美味无比。如果要打分的话，她平常做的家常菜就是2-3分的水准，顺便一提满分是5分——但哪怕是这样，她做的发酵食品保底都有5.1分的水准，我并没有在夸张，这就是对她制作发酵食品才能的最真实评价。
按理来讲这种食物需要的技术应该更高才对，但对她来说却易如反掌——或许她真的有这方面的才能。
这次的皮蛋也是，虽说我吃不怎么惯皮蛋的味道——但这批皮蛋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啊你，如果世界没有毁灭，你做出来的这些发酵食品说不定可以在市场上卖爆呢！」
「呀，学长这样说我会害羞的啦。不过我也不需要卖爆这些东西啦。」
「也对啦，毕竟你的父亲已经卖爆房地产了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而且父亲卖爆的也不止房地产。我的意思是——只要有学长一个人能品尝到我做的菜，只要有学长一个人觉得满足，我就很开心了啦。」
「嗯。我很满足呢——特别是你做的火腿，那是我的最爱。」
「我其实更希望学长喜欢我用锅铲烹饪出来的菜肴啦……火腿什么的，因为只要抹上盐挂起来就不用管它们，所以我对它们没什么感情呢……」
「我觉得没什么区别呀，都是你做的不是吗？」
「举个例子啦，现做的那些菜就相当于从小就在身边带大的孩子一样，从食材开始一步一步变成菜肴，每时每刻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变得更加美味——自然感情会深点。那些腌制食品——只是抹上盐巴或是泡进罐子里就可以放养了，最多是偶尔看看它们的情况，就像是从小就放进托管机构的孩子——从它们的成长中我完全感觉不到参与感或者成就感啦。所以我还是希望学长能更喜欢前者一点啦。」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啦。」
「学长真是的——竟然也学会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来逃避了。」
「才不是模棱两可，这个回答的背后有个清晰的指向——那就是我喜欢你。」
「唔……」
或许是我不经常说这种话的原因，她的脸就像螃蟹一样，随着脸上温度增高慢慢变成红色——二点八秒，打破了之前脸红的记录。
「明明只是个人畜……」
就连反击也显得没什么气力——毕竟主动的一般都是她。不过也正因如此，我对这些话语的抗性也比以前要高了很多。
「不要得意忘形的啦！」
我也逐渐在和她的相处中占据主动。
逐渐吗……这还真是逐渐——花了快二十年。
在那之后便是一转攻势，我并不擅长打持久战——她似乎也从我的偷袭中缓过神来，形式再次逆转。
不过——那也挺不错的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