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八这个数字对我们来说毫无疑问是十分特殊的——不管是在世界毁灭之前还是在世界毁灭之后。
在世界被毁灭之前,十八岁代表一个人正式成年。年满十八岁以后能做的事情也要更多——明明只是一个数字,但很多十七岁零三百六十四天不能做的事情,隔天就能被允许了。
在文明覆灭的现在,十八这个数字对我们来说也十分特殊。因为现在正是我们在这个地下室度过的第十八年。
在我年满十八岁的瞬间,世界毁灭了——当然严谨地说我还需要再过几个月才年满十八岁就是了。而现在,我在这个地下室度过了自己自世界毁灭以来的第十八个生日。
这也就代表我在这个地下室生存的时间已经超过在陆地上生存的时间了吧。
比在没有毁灭的世界上生存的时间还要长。
「竟然已经过去十八年了呀。」
喝着小麦酒的我不禁如此感慨。在这个世界,蛋糕之类的产物可以说是天方夜谭——她能做出面包已经是极限了。所以即便是在这最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我们也只能用面条和面包还有小麦酒来庆祝。
当然我并不在意这些——只要能和她待在一起我就觉得这是最棒的生日了。
「说起来,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你的生日了吧。」
她的生日在不久后的中秋节。虽然在地下室里看不到月亮,但每年的中秋节我们都会做月饼——就是为了庆祝她的生日。
「是啊~在这个世界的第十八个生日呢。要不要做点奇怪的月饼——玉米猪肉饺子月饼怎么样?」
「太奇怪了吧,这个组合……」
「为什么?明明普通的咸肉月饼就能被接受?加了面皮就变得奇怪了吗?」
「不止是加了面皮那么简单啦,整个形式都变了吧……」
「那元宵月饼呢?」
「不要老是想着把其他节日吃的东西和月饼结合起来啦!饺子就放到春节,元宵也老老实实放到元宵节。」
别我否定以后,她显得有些不高兴——毕竟是值得纪念的第十八岁生日,她想要过得特别一些也无可厚非。毕竟今年我生日她也破天荒地尝试制作面包(出乎意料地好吃)。
但是我还是希望她的生日能正常点。有新意是好事,但请不要把奇怪当作新意。我会觉得生日那天还要吃下奇怪月饼的你很可怜的。
「要不然,做咸蛋黄月饼怎么样?」
我脑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因为咸蛋黄月饼咸蛋黄用量大,多余的蛋白不好处理,所以我们基本上都不会使用咸蛋黄来制作月饼——但既然这是她在新世界的第十八个生日,奢侈一回也不是不能接受。
「咸蛋黄月饼?」
「嗯。我们很少用咸蛋黄做月饼吧?」
「话是这么说啦,但会不会太普通了些……?」
「所以这次的咸蛋就交给我来腌吧!」
「欸……?学长来吗?可是……」
「放心好了,我以前腌过的咸蛋也不少啊——虽然是十八年前的经验了,但我还有信心。」
毕竟腌制咸蛋本身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哪怕是完全没腌过咸蛋的新人几乎都不会失败。
「怎么了吗?不行吗?」
「我觉得很好啊!学长亲手制作的咸蛋……我很期待呢!」
「那就交给我吧!」
虽然这么说,但她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打算自己再腌制一缸咸蛋。
「呼呼,到时候看看我和学长谁的手艺更好吧!」
两个陶缸,两盆黄泥,还有两筐鸭蛋——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中秋节要到来的前几周,她替我准备好了需要的一切材料后,我们便开始咸鸭蛋的制作。
我们俩背对着背——就像是在较量一样,不能偷看对方的制作过程。虽然我完全搞不懂这么做的必要,但我还是提出了这个方式。
明明制作咸蛋简单得不得了,根本没有这样做的理由,但她却欣然接受了我的提议。
她比我先做好,将塞满鸭蛋的陶缸放在阴凉处后便喊叫起来,回头看向我,却发现我还在准备盐泥。
「欸~学长动作好慢。毕竟是菜鸟嘛。」
因为我是菜鸟,所以到现在连一颗蛋都没裹上泥——实际情况当然不可能是这样。我的进度之所以这么慢当然是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就和我提出不能偷看对方的制作过程的原因一样。
我的身下藏着一只油性笔——已经完成使命的红色油性笔。为了方便在铅笔不好书写的地方做标记,这个地方还留存着很多油性笔。
而我的每一颗鸭蛋上,都被我用油性笔写上了各种各样的文字和符号。
生日快乐之类的,爱心或是笑脸,她的名字,我的名字,我们的名字,祝愿,感谢,对未来的期待——我能想到的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被我用油性笔标记在蛋壳上了。
我希望能在她生日那天,在制作月饼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就这么简单。
我不擅长打持久战,所以我选择用这种方式传达我的感情。
虽然用鸭蛋作为载体在形式上称不上美好也说不上华丽——但却和我的感情和祝福一样质朴。
包裹在红泥之下的感情,附着在蛋壳之上的感谢,汇聚我能想到一切美好所诞生的祝愿,最后会在她生日那天以最朴素也是她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亮相。到时候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将这份期待连同鸭蛋一起藏进黄泥中,像埋藏时间胶囊一样,将鸭蛋一颗一颗地藏入陶罐。
2
今天我起得格外的早。
今天是她的生日——世界毁灭以后的第十八个生日。
在这残酷世界中生存的第十八年。
为了准备生日时吃的月饼,我们早早便爬了起来。
「终于到这一天了呢!来看看学长的蛋做得怎么样吧!」
她看上去比我还要兴奋。但我其实也不遑多让,我敢肯定,我心里的激动肯定不输于她。
一开始思考她洗掉蛋上的黄泥以后会露出什么表情,我就开始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
陶罐的盖子被打开——里面是裹满泥巴的鸭蛋。
她一个一个把鸭蛋从陶罐中取出,装在一旁的木盆中。陶罐毕竟洞口太小,不把蛋取出来的话实在不便于后续加工。而且,装在盆里也方便待会儿清洗掉蛋壳表面的黄泥。
「来吧来吧,看看学长的蛋做得怎么样——」
她说着就要打开裹满泥巴的蛋——然后被我慌忙地拦下。
「怎么了,学长?」
「应该先把泥巴洗掉吧!」
「有什么关系吗?反正也只是要把蛋黄取出来。」
「泥巴会混进蛋白里吧!」
「我们又不需要蛋白。」
「就算现在不需要也请把它留下来啦,不然就太浪费了!」
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好吧」地这样说着,便把装满鸭蛋的木盆端去水池边。
水管中流出的水将鸭蛋们尽数淹没,原本清澈的水因为泥巴的原因也变得浑浊不清。但这对于洗鸭蛋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相反,鸭蛋会想莲花一样带着我的祝福和感情不带一丝污浊地从淤泥中冒出。
她会有什么反应呢?是强装镇定吗?
不可能吧,她的个性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情况下强装镇定的类型,相反,她绝对会将心中所想的一切都表露在行动上。
会不会觉得这种方法太土气了呢?
我不是没想过这样的后果,但这同样不符合她的个性。不管我做出什么事情她都不会嫌弃我,毕竟和她相处了十八年,这点还是很清楚的。
干脆直接激动到昏过去?
这种只存在于小说中的展开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吧。虽然她很小孩子气,但这种连小孩子气都称不上的反应也不可能出现在她的身上。
思考着这种没意义的问题,让时间不经意地流逝——答案什么的,只要我抬头看看她不就能揭晓了吗?
「成色不错哦,学长!」
地板上堆满了破碎的蛋壳,蛋清和蛋黄被分别放到两个碗里。
在我不经意间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盆里的蛋都被洗干净了——倒不如说都已经被打开了。
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碗里的蛋黄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是当然,我又不是在蛋黄上做标记,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完全没有反应……
就算不觉得开心,至少也会拿着写满文字的蛋来问我才……
「咦?」
我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再次落到蛋壳上。
破碎的蛋壳堆在一起,但是——
和她的脸一样,和碗里的蛋黄一样,完全没有什么特别。
为什么会这样……被洗掉了吗……那是油性笔呀!
油性笔能在蛋壳上留下痕迹,这件事我在世界毁灭之前就知道——这是经由我的手亲自验证过的事实呀!
为什么会不见……就算真的会被腌料破坏,也不应该一点痕迹也没有啊!
「没有……这个也没有……」
我不可置信地翻着一旁的蛋壳,或许我的动作太夸张了吧,还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也有可能是因为翻蛋壳这件事本就很奇怪……但现在有更奇怪的事情才对吧!
「这个真的是我做的吗?会不会搞错了?」
「怎么会呢?罐子上不是写了学长的名字吗?」
空空如也的陶罐上确实有我的名字没错,这是在我们两个做咸蛋那天为了防止搞混写上去的。当时就约好了,今天的月饼要用我做的咸蛋来制作。
但是……如果这真是我做的蛋的话——那蛋上的记号去哪了呢?
「是啊……但是——」
「怎么了,学长?你看上去很奇怪诶?」
「不……没什么……」
大概率是她担心我做的蛋坏掉会让我受到打击,所以把自己缸里的蛋和我缸里的蛋调换了吧……
真是个多心的学妹……哈哈。
所以现在就暂且不要告诉她这件事吧……反正她那缸咸蛋总有被吃掉的一天。
既然我的蛋在她的缸里,那只要等吃到那一批咸蛋,迟早会被她发现的。
所以——现在就暂且放下这件事,不要让她看出不对劲吧。
「我真是吓了一跳啊,我做的蛋竟然会这么成功……还真是不敢相信呢……哈哈……」
「因为学长很厉害嘛。嘿嘿。」
3
没有。
没有。
没有。
完全没有。
没有记号,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好像完全没有存在过。
那是油性笔——我确认过。
油性笔能留下记号——我更是无比肯定。
世界还没毁灭的时候,我老家就会在蛋上用油性笔标上日期,痕迹并不会因为腌制过就消失。
更别说我还特意涂得厚厚的了,就算会消失,也不应该一点痕迹都没有。
但是事实就是没有。
没有。完全没有。到处都没有。哪里都找不到。什么地方都看不到。三百六十度转动鸭蛋都找不到。不管我找得多用力。不管我看得多仔细。不管我检查了多少颗。不管我确认了多少遍。不管我有多不可置信,标记就是不见了,就是消失了,就是看不到了。就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就像从一开始我就涂错位置了一样。说不定是被我涂到蛋壳内部了——但是蛋壳内部也没有……就算我敲开咸蛋检查蛋壳内部,就算我检查蛋白,就算我剥开蛋白检查蛋黄都完全找不到。这颗蛋——这批蛋——她罐子里的这些蛋上完全没有我做过记号的痕迹。
就像——这些蛋和我当时做的那批蛋都不是同一批蛋了一样。
但是怎么可能……一共就只有两口陶罐,一共就做了这几十颗蛋,我的那批蛋怎么可能不留痕迹地消失掉,怎么可能消失掉的同时,咸蛋的总数还没有减少。
被动过手脚——只有这种可能。
于是我叫了她的名字。
「怎么了,学长?」
「我做的那批蛋到哪去了?」
「学长做的?不是已经变成月饼了吗?」
她手上还有当时做好的没吃掉的月饼,正咬了一半,露出里面流着油的蛋黄。她正在向我展示。
「不是……那不是我做的蛋。」
我指着刚从罐子里拿出来,她做的那一批咸蛋。
「这也不是我做的蛋。」
「诶?为什么这样说啊?」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态度有问题,她看上去有些害怕——或许是我被不合常理的事情给吓到了,所以没做好表情管理吧。
「我做的那批蛋……」
我说了出来。
当时做了什么,写了什么,我全部都说了出来。写在蛋上的内容我也一点不差地全部说了出来——我在蛋上做了记号,但现在不管在哪我都找不到那批做过记号的蛋。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她的脸色明显变得糟糕了很多,眼神游离像是在逃避。过了许久她才牵上我的手——
「对不起……学长……」
第一句话是向我道歉——看样子那批蛋确实是被她处理掉了。
「因为学长做的蛋完全坏掉了,所以我就把那批蛋处理掉了。为了防止学长受到打击才把自己做的蛋放进你的罐子里的。」
「这样啊……那批蛋失败了啊……」
毕竟是检查,就算不做熟也能知道蛋有没有坏,所以她大概率没有洗掉蛋上的泥吧。当时做月饼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她完全不打算洗掉蛋上的泥,抓起蛋就要打开。
「对不起……我把学长的心意给糟蹋掉了……对不起……」
她失落地向我道歉……看到这幅场景我反而觉得不舒服。
糟蹋那批蛋的明明是我——如果我做的蛋没有坏掉,她也不会把它们处理掉。
是我没把握好这个机会,让本该传达到的心意变成垃圾。
竟然会发生这么戏剧性的事情……在这么特殊的日子……
我还真是有够倒霉的。
「不过,学长竟然会做这么浪漫的事情啊。要是真让我看到那批蛋的话,我搞不好会直接休克晕过去吧。」
「太夸张了啦,而且浪漫在哪里呀——写在咸蛋上的情话,不觉得太土了吗?」
「但是出自学长之手就变成世界上最浪漫的事了呀。」
「唔……」
又被她弄得说不出话来了。还真是没出息——我。
虽说有些小插曲,但最后还是搞懂了我的咸蛋消失之谜。
简直就像侦探小说一样呢。尸体替换诡计。想来还真是有趣——
……
……
……
直到晚上入睡以后我才意识到,要完成尸体替换诡计,最起码需要有两具尸体,或是两个身份才行。
所以,多出来的用于替换的「尸体」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