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夜晚比云砚预想的更难捱。
她裹紧斗篷靠墙坐了许久,终究抵不过整日奔波攒下的困意,重新铺好草垫,把裹着黑皮碎片的破布包塞到草垫最底下,紧贴着腰侧,才慢慢躺了下去。
她没吹灭油灯,只把灯芯拨到最暗,一星火光在灯碗里有气无力地跳着,勉强在黑暗里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她闭上眼,意识却没彻底沉下去。楼下打铁铺早熄了火,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远处偶尔飘来一两声狗吠,像石子投进深潭,漾开几圈回音,转眼就被夜色吞得干净。
不知熬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却带着规整的节奏。
笃。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顿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三短一长。
云砚的眼在黑暗里骤然睁开。
她没起身,连动都没动一下,整个人像钉在了草垫上。气海深处,雪灭剑轻颤了一下,泄出半缕极细的嗡鸣,随即便被她以最快的速度压回丹田。
她的听觉在刹那间变得格外敏锐。门外的呼吸声清晰地传了进来,轻浅平稳,丝毫没有常人赶夜路的微喘。伴着呼吸一同渗过门板的,还有一丝极淡的阴冷气息。
和那块黑皮残片同出一源。
云砚的心沉了下去。
居然追过来了。她脑子转得飞快,喉咙发紧。不过沾了一滴血就能定位,这世界的超凡追踪手段也太邪性了。这人的气息收敛得比白天那两个扈从还稳,若有若无,显然受过专门的训练,搞不好是位更高阶的超凡者。
她深吸一口气,刻意压稳声音,揉进几分被吵醒的困倦与虚弱,哑着嗓子问:
“谁啊?”
门外静了一瞬。
短得云砚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幻听。紧接着,隔着薄薄的木门,一个声音响起来。
“找一样东西,也找一个人。”
声音偏哑,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天生的清冷。听着是个少女,年纪不大,语调里却有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克制。
云砚躺在草垫上,没立刻应声。
找东西,找人。这穷街陋巷能有什么好找的,摆明了是冲着她那块沾了血的残片来的。“找一个人”的说法更像试探,要是她应下自己是东西的主人,不等于是不打自招?
绝不行。
她翻身起来,抄起枕边的破木碗,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挪到门后。门板薄得很,只隔一层木头,她能清晰感觉到门外那股阴冷气息在微微浮动,和白天那两个扈从身上的能量质感几乎一样,只是淡了许多,像一缕被扯散的烟。
这是故意装弱骗开门。云砚在心里断定,真要是放她进来,门一开说不定就有诡异的法术劈头盖脸砸过来。
她咬了咬下唇,权衡两秒,还是伸手拉开了半条门缝。
预想中的法术没砸过来。
门外站着个裹灰斗篷的人。
个子比她这具身子还矮半头,立在阁楼外狭窄的楼梯口,背对着走廊尽头一扇破了洞的小窗。淡薄的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在灰斗篷上镀了一层极浅的银边。
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削的下巴。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像浸在冷水里的两粒星子,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有些不真切。
云砚在门后攥紧了破木碗。
“你是谁?”她维持着虚弱的语气,“大半夜的,找什么?”
少女没答她的话,抬手从袖里滑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云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块黑色碎片。
巴掌大小,表面覆着细密的鳞纹,和她草垫底下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一圈,断口也更不规则。月光下,碎片表面的纹路泛着极淡的光泽,像沉在深水里的鱼鳞。
云砚脑子里像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少女开口了,声音依旧很低,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我叫莉娅。”
“我在找我姐姐,她叫艾拉。”
“这是她留给我的信物,我找了她五年。”
云砚握门把的手僵住了。
她没说话,脑海里却突然翻涌出几段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拥挤的集市,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攒动的腿像密林似的挡了视线。一只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掌心满是汗。人潮像潮水般涌来,猛地撞开了那只手。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名字,听不清喊的什么,只看见一张小脸被人群越带越远,眼泪冲开脸上的灰土,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白痕……
跟着又是另一幅光景。
一间又黑又窄的小屋,空气里飘着药草和烛油的味道。一个瘦弱的女人躺在床上,把一样凉丝丝的东西塞进她手心,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女人的手很瘦,青筋凸起,却很温柔。她说这东西要分给妹妹一半,说千万不能让外人看见……
画面猛地断掉。云砚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她扶住门框,呼吸乱了两拍。
这些记忆不是她的,这些情绪也不是她的。可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觉到原主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眼前的人,就是艾拉找了许多年的妹妹。
云砚重新看向门外的少女。月光从破窗漏进来,莉娅就站在那儿望着她,一动不动,像尊立在夜色里的小小石像。
“我找了你很久。”莉娅说。
云砚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她不是在说自己。云砚拼命压下那些翻涌的陌生情绪。她清楚,对方找的是艾拉,而她现在不过是顶着艾拉的脸。不能乱了分寸,不能因为几段记忆碎片就真把自己当成原主。
可眼前的少女,身上只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灰斗篷,脚上的布鞋破了洞,脚趾头微微蜷着,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
云砚看着看着,忽然出了神。
思绪飘回了另一个世界。
凌霄峰。云海缥缈的山巅,白玉石阶从半山腰一直铺到宗门前。每次她出关,从后山剑冢踏剑掠下来,远远就能看见个纤瘦的影子蹲在山门前的青石阶上,手里攥着根褪了色的红剑穗,低着头,也不知等了多久。
那个小丫头也总这样。被同门欺负了不说,练剑练到手腕肿了也不哭。只有看见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才会红了眼眶,瘪着嘴朝她扑过来,又在最后一步硬生生停住,故作坚强地喊一声师姐。
云砚闭上眼,再睁开。
她不能把两个人弄混,这点她很清楚。
游戏里的小师妹是全服最软萌粘人的小徒弟,会抱着她胳膊晃来晃去,笑起来像团软乎乎的棉花糖。可眼前的莉娅,浑身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冷硬,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句。
对不起啊小师妹,我得先处理完这边的事。等我摸清回去的法子,第一个就去找你。
这话没说出口,可在心里念完,云砚松了口气。
她重新把注意力落回门外。
“我不认识你。”云砚把声音压得又虚又弱,“我姓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找错了。”
她看见莉娅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没移开半分。
“那这块东西……”莉娅举起掌心的半块黑皮,声音沉了下去,“它最近一直在发烫,只有碰到另一半才会这样。这附近有另一半的踪迹,我跟着感应走了三天,才找到这栋楼。”
云砚心里咯噔一下。
跟着感应走三天就能精准定位到一栋楼?这感知能力也太离谱了,比得上修仙界的血亲追踪秘术了。她果然没猜错,这少女也是个藏着本事的超凡者,有完整的传承,比伯爵府那些半吊子强得多。
她在门后悄悄换了个握碗的姿势,脸上摆出一脸茫然。
“你是说这个?”她装作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破布包打开,把黑皮残片坦坦荡荡摊在掌心,“前两天在城外破木屋里捡的,看着花纹特别,想着能换几个铜币就揣回来了。”
她还故意把残片往前递了递,语气随意得很:“你要找失主就拿去吧,我本来也不知道这东西值不值钱。”
反其道而行之,是云砚自认最得意的法子。要装就装得彻底,真把这东西当破烂的贫民少女,才不会藏着掖着。
果然,莉娅连忙往后退了小半步,像是怕碰到那块残片。
“不,不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这是姐姐的东西,我不能拿。”
她低下头,把半块残片收回袖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几分力气。沉默片刻,她再抬头时,眼底那点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剩灰蒙蒙的一片。
“不管你是谁,”莉娅说,“这东西很危险,有很多坏人在找它,千万别让第三个人看见。”
云砚愣了愣,下意识嗯了一声。
莉娅朝她微微点头,算是道别,随即转身走向楼梯口。灰斗篷转过拐角时带起一阵轻风,像只灰翅蛾子,悄无声息隐入了夜色。
那半块残片的气息,伴着她的脚步声,渐渐从走廊里淡去了。
云砚扶着门框站了许久,才重新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指尖无意识摸向怀里的残片,黑皮上还留着刚才和另一半相触的微热,像有什么东西刚从表面擦过。她心口一时堵得发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当是占了这具身体的房租吧。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门板,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在这遍地超凡者的危险世界里找姐姐,能活下来,还能精准找到她的位置,已经算很不容易了。而她自己,也得想办法在这座城里活下去。
顺手能帮的,就帮一点吧。
云砚小声说完,闭上眼,在心里对另一个世界的人说了句抱歉。
等等我。她的声音轻得像句梦呓,我会找到回去的路。
夜色从窗缝里渗进来,像一根细银线,将满室黑暗轻轻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