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下城区的街巷像浸进了墨汁里。
远处偶有几声猫叫,混着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飘过来,余下的便是稠密又黏滞的寂静。月亮沉在云层后头,半分光也漏不下来,整条长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三道人影正顺着长街走,一前两后。
前头两个穿深色紧身皮衣,腰间悬着铜制家族徽章,神色恭谨得近乎卑微,背弯得比白日里还低三分。两人一路小跑引路,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生怕走快了半步。
他们身后跟着个穿深灰长袍的年轻男人。
那人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量着街道的尺寸走。他生着一头浅金发,在暗夜里白得像缕缕银丝,面容清俊,眉眼间却总带着股挥不去的倨傲。左手托着巴掌大的铜罗盘,盘面刻满细密的圈纹,中心指针泛着幽幽蓝光,正不稳地左右颤动。
“这地方,臭得像在沤尸。”科林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全是嫌恶,“要不是大人亲口吩咐,这种满地泥泞的鬼地方,我半步都不会踏进来。”
“是是是,让您受累了。”高个子扈从连忙回头赔笑,腰弯得更低,“那丫头就藏在那栋老楼里。白日里我们兄弟俩已经摸清了大致方位,只是怕惊动了她,才没敢贸然动手。一回伯爵府就立刻禀报了大人,大人也说要请您亲自走一趟才稳妥。”
“稳妥?”科林冷笑一声,手指在罗盘边缘轻轻一敲,“你们不过是废物罢了。两个外围扈从,连个贫民窟的小丫头都抓不住,传出去伯爵府的脸都要丢尽。”
细嗓音的扈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科林不再理他们,注意力落回罗盘上。那根蓝莹莹的指针正缓慢而坚定地朝前偏,指向远处一栋黑黢黢的老楼。他嘴角微微翘起,像猎人看见猎物自己钻进了陷阱。
“快到了。”
他们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两侧是高低错落的破旧砖墙,墙根堆着发霉的木板和烂草绳。科林走了几步,忽然咦了一声,眉头微蹙。
罗盘骤然发烫。
铜壳在夜色里浮起一圈暗红的光,像从内里被点燃了。指针不再偏向一方,开始疯狂打转,毫无规律,像是被某种混乱又强大的力量搅乱了判断。
“气息很杂。”科林停住脚,盯着罗盘,脸上的倨傲收了几分,“有残片的气息,还夹着一股不属于秘传体系的陌生感,有点意思。”
两名扈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紧张。他们没敢问“陌生感”是什么意思。
而在他们头顶的阁楼里,云砚猛地睁开了眼。
她本就没睡着。
从莉娅走后,她一直心神不宁。把墙角的破衣服拖出来,蹲在地上一件件叠好,盘算着天一亮就换地方。这栋楼已经有人试探过,能留到半夜已是侥幸,再来一次可就难说。
可叠到第三件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楼下。准确说,是楼下偏西的巷子口。
有三道气息。前面两道她认得,正是白天那两个黑衣扈从,能量微薄得像两盏飘摇的鬼火。可第三道截然不同。
那气息沉厚凝聚,带着阴冷的质感,像冬日井底泛上来的寒气。量级比那两个扈从强出不少,按云砚的判断,至少比得上修仙世界刚入门的外门弟子里的出色人物。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股气息正朝她逼近。
云砚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居然还带了个正式的。她不自觉攥紧怀里的破布包,心里急转,这是出动秘法师了?完了完了,这次真藏不住了。我就说莉娅能追踪,这帮人肯定也能。一个比一个强,这世界果然遍地是硬茬。
她强迫自己冷静,把呼吸压到最轻,贴到窗边极小心地往下瞥了一眼。
巷子里太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三点模糊的人影在动,中间那团灰蒙蒙的影子手上托着个发光的物件,蓝幽幽的,像从地底浮上来的鬼火。
云砚慢慢退回房间中央。
她知道对方已经锁定了这栋楼。以对方的力量,破门而入只是迟早的事。她连搬家的念头都来不及细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办。
打?不能打。绝对不能打。一动手剑元外泄,对方立刻就能感知。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秘法师了,说不定是白塔的大人物,是整座城市的神秘侧力量,是某个藏在王都的老怪物。
跑?往哪跑?楼下三个人。两个弱的还好,那个稍强的,硬打肯定打不过,但云砚自认有把握在一个呼吸间脱身。可对方背后还有多少人?巷子外有没有埋伏?城门口有没有封锁?
她脑子乱得快要炸开。
这时,她感觉到楼下的能量忽然开始聚拢。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空气里抽出一根根极细的黑丝,绞合在一起,压缩再压缩,凝成针尖般尖锐的一团。
云砚的动作比思维更快。
她断定对方要出手了。
她不能等他出手。不是怕伤到自己,是怕动静闹得太大,引来更多人。所以必须在对方出手前,用最轻微的动作打断他。
“只挡一下。”她对自己说,“用最细的一丝剑气,细到像触发了防御魔法道具一样。他应该看不出是修仙体系的。对,只会当是这屋子里本来就有的防护。挡完这波我立刻翻窗跑路。”
念头刚落,身体已经动了。
云砚转身面朝楼下,右手从斗篷里伸出,食中二指并拢,朝下虚虚一点。
动作轻得像点过水面。
一缕剑气从指尖泄出。
那剑气细如发丝,近乎透明,若非极近距聚精会神,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它离开云砚的手指,悄无声息穿过木地板,穿过楼板缝隙,穿过沉沉夜气,精准迎向那根正在成形的暗影箭。
是的,暗影箭。
楼下的科林已经抬起了手。他连门都懒得敲,半句咒文吟罢,指尖便凝出一根漆黑的、不断扭曲的暗色箭矢。箭矢周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温度,连飞过的夜虫都僵直了掉下来。
“不用上去了。”科林的声音冷淡又随意,“连人带房子一起清掉,省得麻烦。”
两名扈从立刻低下头,不敢直视。
科林手指一弹。
暗影箭脱手而出,目标直指阁楼正中。
云砚站在原地,清清楚楚感知到那支带着腐蚀性的能量箭朝自己射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来了。她在心里低喊。
她那缕剑气,和暗影箭在楼板下方三尺处撞在了一起。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爆炸。
暗影箭像一片落进沸水的雪花,接触的瞬间便消融殆尽。不是被击散,不是被挡开,是从最前端开始,一寸寸消失了。那根看似能洞穿整层楼板的黑色箭矢,在细如发丝的剑气面前,连半分阻力都没造成。
科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紧接着,他那半句咒文残留在空气中的能量,像断了弦的弓般反震回来,顺着他与暗影箭之间无形的施法联结,以无可抗拒的力道砸进他胸口。
噗的一声。
科林整个人像被疾驰的马车正面撞上,一口鲜血喷出来,在夜色里散成一片暗雾。他踉跄后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对面砖墙上,左手还僵在半空,掌心的铜罗盘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裂了。
不是一道裂痕,是从中心向四周炸开,蛛网似的辐射纹瞬间爬满整个盘面。蓝色指针彻底停摆,软塌塌垂下来,像死去的昆虫触角。
两名扈从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跪下去。
“科、科林大人!”
科林没理他们。他背贴着墙,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痕。低头看看碎裂的罗盘,又抬头望向那栋沉默的老楼。
他的嘴唇在抖。
“瞬发防御?”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拼命压着喉咙里的腥甜,“没有咒文,没有媒介,连魔力波动都没有,这不可能。”
膝盖阵阵发软,胸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在肋骨间搅动。
“就算是白塔的正式法师,也绝做不到这种地步。”
说这话时,他声音里再没有半分先前的倨傲,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阁楼里,云砚已经收回了手指。
她后退两步抵着墙,手指紧紧捂住嘴,大气不敢喘。心脏跳得像要冲破肋骨,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连动都不敢动。
他没发现是剑气吧?没发现吧?她脑子里念头飞转,我收得够快了吧?那一丝剑气细得不能再细,正常人只会当是魔法道具。对,一定是魔法道具。这地方古怪东西多,有个防护道具再正常不过,很合理。
她完全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
在她想来,那缕剑气擦着对方攻击的边掠过,刚好挡住而已,纯凭运气。对方大概率只会骂一句这破楼居然有残留防护,然后怒气冲冲再试一次。
她都已经做好跳窗跑路的准备了。
可楼下传来的,却是一阵比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走!立刻走!”
云砚愣了愣。
她壮着胆子,极轻极轻挪到窗边,从窗缝往下看。
就见那个灰袍男人被两个扈从一左一右架着,跌跌撞撞往巷口退。其中一个扈从似乎想说什么,被灰袍男人反手抽了一巴掌。
“丫头?”科林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颤抖与怒意,“你见过能徒手破暗影箭、震碎我罗盘的丫头?那是隐居在这儿的秘法师!说不定是从白塔退下来的大人物!我们这点修为,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
他说得太急,又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那残片……”细嗓音的扈从脸色也白了,“那残片搞不好就是那位前辈故意丢出来试探我们的。”
科林脸色铁青,没再说话。他咬着牙,转头望了一眼那栋黑沉沉的老楼。
然后,他做了件云砚万万想不到的事。
他挣开扈从的搀扶,强撑着站稳,朝着阁楼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打扰前辈清修,晚辈罪该万死。”他声音沙哑却诚恳,“请前辈恕罪。晚辈这就离开,绝不再犯。”
说完转身就走。两个扈从战战兢兢跟在后面,不敢抬头,也不敢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拐角。
云砚蹲在窗下,整个人都懵了。
前辈?
她慢慢从窗边缩回身子,靠墙滑坐下去。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得能拧出水,额前碎发黏在涨红的脸上。
“什么前辈?他们在跟谁说话?”她喃喃自语,又猛地捂住嘴,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屋子里真藏着什么她没感知到的东西。
可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她,就只有一堆破衣服,和那块包着破布的黑皮。
难道还有别人?云砚屏住呼吸,闭眼仔细感知了一遍。
没有别的气息。
“走了?”她低声说,“真的走了?”
又屏息确认了一遍,巷子里确实没了那三人的气息,她才彻底放松下来。
“怎么回事?”她慢慢复盘,“我用剑气挡了一下,然后他吐了血,说什么瞬发防御。他以为这屋子里有魔法防护,然后自己把自己反噬了?还反噬得这么重?”
越想越觉得运气好得离谱。
“所以我的剑气成功伪装成防御魔法道具了?”云砚瞪大眼,猛地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还好我收得快。要是剑气再重一分,可就露馅了。这叫什么,这就叫专业。完美伪装,天衣无缝。那家伙自己的力量反噬回来,活该,谁让他半夜拆人家房子。”
她瘫坐在地上,后知后觉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
“太险了。”她摇摇头,“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他应该没发现我的底细。我那缕剑气细得比头发丝还甚,正常人都不会往别的战斗体系上想。对,就是这样。”
她站起身,重新收拢地上的破衣服。这地方是绝对不能待了。对方虽然退走,可谁知道会不会叫来更厉害的人。那个灰袍男人已经这么强,他背后的伯爵又该有多恐怖?王都的白塔又是什么层级?
“跑。”云砚对自己说,“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儿。”
她伸手进怀里,想确认残片还在。指尖刚碰到破布包,又猛地缩回来。
烫。
那块黑皮残片在发烫。
云砚小心翼翼取出来,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一看,后颈阵阵发凉。
残片表面的暗色纹路正慢慢亮起,从近乎无光的纯黑,变成极深的赤红色,像烧红的铁条在缓缓冷却。所有纹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东边。
云砚抬头望向窗外。老楼周围的屋顶层层叠叠,像一片灰色的海。海的另一边是城市东区,她看不见,可原主的记忆和白天听来的传闻都告诉她,那边是贵族区,是伯爵府所在,也是据说能望见白塔尖顶的地方。
“往那边指?”云砚攥紧残片,又烫得连忙换手,“那不是狼窝吗?这破东西非要害死我才肯罢休。”
她咬咬牙,把残片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东边,现在绝对不能去。
可怀里的残片还在隐隐发热,像颗小小的、固执的心脏,执拗地指向某个她一无所知的方向。
云砚不知道,就在她为这块残片焦头烂额时,城市的另一边,伯爵府的书房还亮着灯。
科林跪在书房地毯上,脸色苍白,嘴角的血迹已经擦去,狼狈却藏不住。他把碎成数瓣的铜罗盘放在地上,低着头,把方才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书桌后,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慢慢坐直身体。他没说话,只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神色从震惊转为沉思,又从沉思变成某种压抑的兴奋。
“隐世高阶秘法师。”伯爵喃喃道,“还有残片。”
他猛地坐正,盯着科林。
“你确定没看错?没有咒文?没有媒介?”
“属下没有看错,大人。”科林低着头,声音发紧,“那一瞬间的防御,属下甚至感知不到半分魔力波动。暗影箭就像被凭空抹消了。以属下的认知,白塔的正式法师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很好。”伯爵忽然笑了,“先别禀报白塔。天亮之后,备上最厚的礼,我要亲自去拜访这位前辈。”
科林愕然抬头:“大人……”
“一位能瞬发无咒防御,还能让残片产生共鸣的高阶秘法师,若能拉拢过来,可比一块残片值钱多了。”伯爵声音低沉缓慢,像精明的商人在盘算一笔买卖,“要是被白塔抢了先,我们就连汤都喝不上。”
夜色渐渐退去,天边浮起一层极薄的灰白。
而在那片灰白照不到的暗巷深处,裹着灰斗篷的纤瘦身影靠墙站着,缓缓睁开了眼。
她一直没走远。
阁楼下的那场对峙,她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从科林射出暗影箭,到他吐血后退,再到他对着阁楼深深鞠躬,莉娅全部看在了眼里。
她抬头望向那扇糊着破布的窗户,眼底的淡灰色像结了霜的湖面。
“科林,这一片最厉害的秘法师。”她低声呢喃,“连门都没进,就败了。”
她低下头,摊开掌心。那半块残片静静躺着,和往常一样冰冷。
“你拿着姐姐的东西。”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她收拢掌心,裹紧斗篷,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天快亮了。
云砚蹲在阁楼里,把最后一件破衣服塞进怀里。她必须在天亮前离开,在下城区找新的落脚点。她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但有一点很确定,她不能停。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裹紧斗篷,借着窗外第一缕晨光,朝门口走去。
她不知道,天亮之后,这座城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会带着重礼登门拜访那位“隐世前辈”。
她也不知道,那个叫莉娅的少女会一直跟在她的阴影里。
她更不知道,怀里残片指向的东方,有什么东西正从沉眠中缓缓苏醒。
她只知道,天亮了。
而她,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