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登门的“贵客”

作者:非常千克 更新时间:2026/9/4 20:30:01 字数:5344

天刚蒙亮,阁楼里还浮着一层湿冷的潮气。

云砚一夜没怎么合眼。她把最后两件勉强能穿的换洗衣物折成方块,用一块旧得发硬的灰布包好,系了死结斜挎在肩上。怀里的黑皮残片用破布缠了两层,重新塞回最贴身的位置。那东西偶尔发烫,浑身都不自在,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就昨天漏了那么一丁点儿剑气,”她一边收紧包袱带子,一边小声嘟囔,“就引来了个正式秘法师。这地方没法待了。等天再亮些,混进早市人堆里出城,跑得越远越好。”

她走到窗边,扯下一条封窗缝的破布,透过窄缝往外看。天光还灰着,下面打铁铺的烟囱冒起第一缕烟,铁匠光着膀子往炉膛里铲煤,旁边妇人在门口劈柴,动作慢悠悠的,像还没睡醒。

“对不起了小师妹。”云砚在心里又默念一遍,“再等等我。等我站稳脚跟,找到回去的线索,第一个就回凌霄峰找你。”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遍遍往下压全身上下的气息。

剑元沉在丹田深处,像颗按进深海的珠子,连最细微的波动都不敢泛起。她试着模仿昨天见过的普通人,让呼吸变得浅而乱,肩膀微微前倾,脚步带上几分困倦的拖沓。做完这些,她睁开眼,觉得自己此刻和满大街的贫民少女没什么两样。

“完美。”她小声说,“绝对没人能看出端倪。”

她伸手去摸阁楼小门的门闩。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马蹄声。

不止马蹄声,还有车轮声、皮靴踏过石板的整齐脚步声,混成一片沉闷规整的响动。声音从长街东头传来,缓慢郑重,像场沉重的仪式正沿街往这边推进。

云砚的手僵在门闩上。

她飞快扑回窗边,侧着身,只露一只眼睛,从窗缝朝下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一辆马车。

马车通体漆黑,车厢嵌着银色的狮子与玫瑰纹章,清晨光线下泛着冷冽光泽。两匹黑马拉车,鬃毛梳得齐整,脖子挂着带银扣的皮具。马车前后各跟着四名骑马卫兵,手持长矛,盔甲锃亮,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响大得吓人。

马车旁边,一匹枣红色瘦马上,坐着个云砚认识的人。

灰袍年轻秘法师科林。

他脸色还是发白,嘴唇没多少血色,却换了身新袍,灰袍边角绣着银线,比昨晚正式许多。他骑马的姿势很不自然,一只手总不自觉按在胸口,伤显然还没好透。

街上已经乱开了。早起的商贩和住户像被无形的力推着,纷纷往街道两边挤。卖炭老汉连炭筐都来不及搬,拽着驮驴往巷子里躲。买菜的妇人凑成一团,朝马车方向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惧与艳羡。

“我的天。”楼下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听得清楚,“是格雷伯爵的马车!镶着家族纹章的!我在这住了快三十年,头一回见伯爵大人亲自到下城区来!”

旁边胖妇人抱着孩子,探头探脑接话:“你看马车旁边那穿灰袍的,是不是科林法师?就是伯爵府里会暗影术的秘传学者?我男人在集市上见过他一回,说这人能随手放暗影术,连城防队长见了都要行礼。怎么连他都跟着来了?”

“连科林法师都只能骑马跟在车外,车里那位得是什么大人物?”另一个小贩缩着脖子,声音里满是敬畏,“该不会是王都白塔里的老爷下来了吧?”

“别瞎说!”年轻男人赶紧嘘了一声,“白塔的老爷们哪会来这种地方。我猜许是伯爵大人来这儿办私事,或是找什么人。你看那些卫兵,根本不是打仗的架势,倒像是来拜客的。”

云砚蹲在窗边,两眼发直。

她目光死死锁在马车纹章的狮子与玫瑰上。那是下城区的人只配在码头货物箱和税所告示上见到的纹章,属于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一个掌握着城防队、下城区土地、还有大半个黑市的古老家族。

而此刻,这位主人就停在她住的老楼正下方。

“完了完了完了。”云砚后背像浇了桶冰水,“这是带了整个贵族势力来围剿我?不至于啊!就挡了他一下,至于出动伯爵级别的人物?这世界的超凡者也太小气了。就这还叫成熟的神秘侧?”

她脑子飞速运转,各种可能性像混乱的暗潮涌上来。

如果伯爵亲自动手怎么办?如果外面还有白塔的人怎么办?如果整条街都被封锁,她该怎么逃?如果动用剑气突围,能跑多远?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像只关在铁笼里的老鼠。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进了楼道,不止一个。步子放得又轻又稳,鞋底擦过楼梯木板的声响还是清晰传了上来。她在阁楼顶层,耳朵贴着门板,能听出至少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步子带点金属磕碰的脆响,该是佩刀的护卫。后面两个人,一个脚步沉重,穿皮靴,呼吸略粗,是普通人。另一个她很熟悉,那克制缓慢的呼吸节奏,是科林。

敲门声响起。

三下。

轻重适中,不快不慢,末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然后,一个清朗恭敬的声音从门外传上来:“格雷伯爵阁下,冒昧造访此处,求见屋内的先生。”

云砚整个人都僵了。

先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瘦又小的身体。别说什么先生,她现在一身破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昨天洗衣服溅的皂角印,活脱脱个贫民窟小丫头。他叫“先生”,显然不是叫她。

“这屋子里难道真住着别人?昨天那个秘法师嘴里的‘前辈’,我还当是随口猜的。”云砚后颈又开始发凉,“该不会这栋楼里真藏着个隐世高人?我误打误撞占了人家的地方?昨天那一剑,说不定是那高人看我可怜,顺手帮我挡的?”

这个念头太可怕,她甚至不敢往下想。

她屏住呼吸,把嘴凑近门缝,捏着嗓子,逼出刚睡醒的惶恐与沙哑:

“谁、谁啊?我就是个洗衣房打工的,你们找错人了吧?”

门外安静了。

那安静太短暂,却沉得很,像根细弦拉到了极限。云砚几乎能感觉到门外的空气起了微妙的变化。有人后退了半步,衣料摩擦的声响极轻地响起。

然后,一个温和的男声从门后传来。

比那个管家更沉更稳,带着天生的从容与教养,每个音节都熨帖得体。

“姑娘不必惊慌。”

云砚屏住呼吸。

“在下格雷,听闻此处住着一位精通秘传的前辈,特意前来拜会。绝无恶意。”

云砚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精通秘传的前辈。特意前来拜会。绝无恶意。

“绝世高手?”云砚第一反应是,他说的就是她。

但她很快甩掉了这个念头。不可能。她来到这里不到两天,昨天才动用一缕细如发丝的剑气。就那一点微弱的剑气,封得严实,细得可怜,哪怕金丹期的师兄弟来了,不留神都未必能察觉。这个世界的秘法师和修仙体系完全不是一回事,怎么可能隔了一晚就精准定位?真要是定位了,来的也不该是伯爵,该是白塔的精锐部队。

所以他说的“前辈”,肯定和她没关系。

“这栋楼里果然还有别的老怪物。”云砚的心沉了下去,“难怪昨晚那个秘法师莫名其妙就退走了,还对着阁楼鞠躬。我以为是给我行礼,原来是给楼里另外的人行礼!我这是住进了某个老怪物的家里啊!”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越转越清晰,越清晰越心惊。她甚至开始回忆昨晚那道剑气,是不是撞到了什么,触发了楼里的禁制,才让科林吐血。她自己那点微末剑气怎么可能伤到人?肯定和她没关系,是这栋楼里另有东西。

“稳住。”她对自己说,“现在不能慌。既然那位‘前辈’没露面,我又被当成屋里的住客,那就继续装成普通少女。对,就装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演技够好,他们就抓不到把柄。”

她拉开一条门缝。

不到三指宽。她半张脸藏在门板后,露出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安与迷茫。晨光从身后窗户透进来,给她脏兮兮的侧脸描了圈柔软的轮廓。

“什么秘传?”她声音又轻又虚,还发着颤,“我……我听不懂啊大人。我就是乡下来的孤儿,租在这里住,没见过什么前辈。你们肯定找错地方了。”

她看向门外。

门外确实站着三个人。最前面是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穿深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半步,站着个披深蓝色斗篷的男人,四十来岁,面容刚毅,唇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下巴线条利落。正是格雷伯爵本人。

科林站在最后面,垂着手,脸色发白,神情恭谨得像站在导师面前的学生。

云砚注意到科林的状态。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直视门缝后的她。那份恭敬,比她当年带新手徒弟见掌门还夸张。

“这演技。”云砚在心里感叹,“这世界的超凡者一个个都是影帝。都这时候了还在演,明明恨不得把我抓回去,表面却装得这么恭顺。太可怕了。”

而门外,格雷伯爵也在打量她。

他看到的是个瘦弱的少女,裹在破旧衣裳里。脸色带着不健康的苍白,眼睛很大,眼底藏着极度紧张才有的细微颤抖。头发有些乱,额角沾着几缕出汗贴在皮肤上的黑发。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贫民女孩。

但伯爵心里反而更笃定了。

高人就是高人。他想,连伪装都做得天衣无缝。身上没有半点魔力波动,神态语气,甚至眼神里的惊惶都恰到好处。若不是科林昨夜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信了这就是个普通少女。

他脸上笑意更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歉意:“在下唐突了,搅扰了姑娘的清梦。只是听闻姑娘住的这栋楼里,近来发生了些不寻常的事,我府上的秘传学者也受了伤。我心中记挂,便冒昧登门,想当面问个安。”

云砚心里一紧。

来了。果然来了。什么问安,分明是来问罪。

她连忙摆手,急得快哭出来:“没有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在这儿住了一晚,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她这副急切辩解的样子,落在科林眼中格外心惊。

前辈这是在提醒他,昨夜出手已是手下留情,今天绝不能再提。科林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曲起,像在压抑某种本能。

格雷伯爵面不改色,转头看了科林一眼,又看向云砚,笑道:“姑娘说的是。是在下想多了。不过既然姑娘在此居住,便是缘分。些许薄礼,权当赔罪,还请姑娘务必收下。”

他抬了抬手。

身后侍从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个深褐色木盒。盒盖打开,里面码着两层银币,约莫二三十枚,旁边摆着几个油纸包好的白面包、两块熏肉、一小罐果酱,还有两瓶封严实的干净饮水。

云砚的目光落在木盒上,瞳孔缩了缩。

这一盒东西,在下城区能抵普通家庭两个月的口粮。她昨天累死累活搓了一天衣服,才挣到两个铜板。而现在,对方随手就送上来几十枚银币。

“先礼后兵。”她喉咙发干,“绝对是先礼后兵。先给点好处让我放松警惕,等我一伸手,就有人冲上来把我按住。再高明点,等我睡着后自己露出破绽。这些贵族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云砚飞快摇头,把脸往门板后缩了缩:“我不能要!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快拿回去吧!”

她甚至伸出一只手,在胸前摆了两下,指尖都紧张得发抖。

而她越推辞,格雷伯爵眼中的敬意就越重。

淡泊名利,风骨不凡。伯爵在心里喟叹。面对白花花的银币和食物丝毫不为所动,这样的心性,哪是普通平民能有的?她果然就是那位隐世高人,只是不愿显露身份罢了。

伯爵知道今日不宜再逼。

高人已经给足了台阶,再赖着不走,反倒坏了好不容易攒下的浅薄印象。于是他没有再坚持,只微微颔首,示意侍从把木盒放在门槛边的地板上。

“是在下考虑不周。”伯爵温声道,“不该贸然前来。这是我的名帖,姑娘日后若有难处,或是想见在下,随时派人送到伯爵府即可。”

他说着,从斗篷内袋取出一张对折的烫金名帖,双手递了出去。

云砚没敢去接。可门只开了一条缝,她整个人躲在门后,不接也不是办法。犹豫半晌,才伸出一只细细的手,用指尖捏住名帖一角,飞快拿了回来。整个过程快得像怕被蛇咬。

这一幕落在门外所有人眼中,又是另一种解读。

连接张名帖都如此谨慎,果然是行事极其低调的隐世之人。伯爵心想。

他微微欠身,行了个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半礼,转身带着管家、侍从和科林下楼。科林临走前,又朝门缝深深鞠了一躬,才急匆匆追上伯爵的脚步。

云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无声滑坐到地上。

直到马车轱辘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她才终于张开嘴,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能呼吸。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声音还在抖,“吓死我了!还好我演技好,没被看穿。这帮人也太好骗了,我说什么他们都信。”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烫金名帖。上面的字竟然看得懂,用类似古通用语的文字写着“格雷·凡恩,银盾伯领城主”之类的字样。她没细看,随手把名帖丢到破木桌上。

“今天必须搬走。”她扶着墙站起来,把斜挎的包袱重新拉回背上,“不能再待了。那个什么‘前辈’要是回来,看见我赖在他地盘不走,那才叫真的完了。我这条命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她正要去拿桌上的破陶碗,怀里的残片忽然又烫了起来。

云砚浑身一激灵,下意识伸手探进去,指尖刚碰到破布包,就感知到那股微弱的热意像有方向似的,在感知里凝成一线,直直指向门外。

她脸色一白。

“门外?”她压低声音,紧张地盯着那扇门,“别告诉我那个什么伯爵身上还带着和残片同源的东西。他刚才离我那么近,我居然没发现?这破东西到底还有多少怪能力是我不知道的?”

她没敢再碰残片,只隔着布往怀里按了按,默默后退两步,离门更远了些。

此时,长街尽头的拐角处,一辆黑漆马车正不紧不慢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带起一小片淡薄的灰尘。车帘半垂,遮住了车内人的脸。

巷口阴影里,一个裹着灰斗篷的纤瘦身影慢慢探出头来。

莉娅。

她看着伯爵的马车驶远,又抬起头,望向那栋沉默的老楼。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正照在那扇钉着破布的阁楼窗户上,把上面冻结的水汽映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你拿着姐姐的东西。”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可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咬了咬下唇,灰琉璃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我一定要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声穿过巷口,吹起她斗篷下摆一小截。她缩了缩身体,重新退进阴影里,像条灰色的鱼游回深水暗处。

阁楼上,云砚正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啃着一块从洗衣坊带回来的硬面包,愁眉苦脸盯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走是肯定要走的。”她含糊不清嚼着面包,“但他送来的那些东西……算房租吗?我不要的话,那个‘前辈’回来不会怪我吧?把东西原封不动放在门口,应该没问题?”

她叹了口气,把名帖从桌上拿起来,扇了扇凉风。

“真烦。”

楼下打铁铺又响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里,慢慢加快了节奏。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