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薛定谔的同类
高二(1)班的教室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任玄奕以一种极其猥琐的姿势溜了进去,他低着头,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原子级别,但老陈那如同鹰隼般的目光还是瞬间锁定了他。
“任玄奕”老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能让全班瞬间安静的穿透力,“开学第一天,迟到15分钟,你最好给我一个比‘拯救世界’更合理的解释。”
“报告陈老师,”任玄奕站得笔直,脸上挂着那种他练习了无数次的、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猫卡在树上,我实在不忍心……”
“所以你把猫救下来之后,顺便在树下和它探讨了一下人生?”老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如炬。
“……它说它想要拯救世界”任玄奕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教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老陈的脸色黑了一度,但终究没有发作。他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回去坐好。下课来我办公室,我们好好探讨一下你和猫的教育问题。”
任玄奕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溜回座位。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从教室前方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温度的变化。
任玄奕打了个寒颤,他以为是空调开得太低,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这股寒意不是从出风口吹来的,而是从空气中渗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吸走这个空间里的所有热量。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几十个昏昏欲睡的脑袋,落在了第一排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曲夏萤。
她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剑。从任玄奕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微微垂下的侧脸和一缕垂在耳边的黑发。但就是这看似平静的姿态下,任玄奕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
我靠,愿力!
而且是正在失控边缘的愿力。
任玄奕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就像是一个装满水的气球被不断加压,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内里的张力已经濒临极限。
黑板上,老陈正在讲解的数学公式突然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上的错觉,而是真实的、物理层面的扭曲,那些白色的粉笔字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笔画开始弯曲、拉长,最终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鬼画符。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辅助线的画法。”老陈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黑板正在发生什么。
全班同学都在低头记笔记,或者干脆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注意到温度的骤降,没有人看到黑板上扭曲的字迹,更没有人感受到那股正在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除了任玄奕。
他如坐针毡,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以曲夏萤为中心,一个无形的“场”正在迅速扩张。那个场域里充满了破碎的记忆、压抑的痛苦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这不是普通的愿力波动。
这是……失控的前兆。
我上辈子是毁灭了银河系了吗,怎么什么事情都让我碰到了,任玄奕的手指死死抠住课桌边缘,指节泛白。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如果他现在出手,用自己的愿力去中和曲夏萤的暴走,确实可以阻止这场灾难,但问题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怎么会拥有愿力,怎么会知道愿力失控的危险?怎么能精准地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一旦他暴露了自己“知情者”的身份,他苦心经营了十七年的“普通人”人设就彻底完了,他会成为曲夏萤眼中的“同类”,会成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眼中的“猎物”,会成为……一个再也无法安心摸鱼的路人甲。
但不出手的话……
任玄奕看着曲夏萤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侧脸。他能感受到她此刻正在经历的痛苦——那不是肉体上的折磨,而是灵魂被撕裂般的煎熬。
她在求救。
不是用声音,不是用动作,而是用那股几乎要将整个教室吞噬的愿力。她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发出最后的信号。
而那个信号的接收者,恰好是他。
……艹,任玄奕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他可以继续装傻,可以继续当他的路人甲,可以眼睁睁看着曲夏萤被愿力吞噬,然后在这个教室里制造一场“意外事故”,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什么狗屁英雄主义,也不是因为他对曲夏萤有什么特殊感情。
仅仅是因为……他见过太多被愿力吞噬的人,那些人的眼神,和曲夏萤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而他,恰好是唯一一个会游泳的人。
“算了,”任玄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大不了换个地方苟。”
他睁开眼,目光锁定了曲夏萤。
就在这一瞬间,曲夏萤也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整个教室,精准地落在了任玄奕身上。那双原本清冷如冰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试探。
她在问他:你看到了吗?
她在问他:你是同类吗?
她在问他:你会帮我吗?
任玄奕与她对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极其荒诞、极其搞笑、但又极其精准的决定。
“哎呀!”
任玄奕突然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直接撞翻了面前的课桌。
“哐当——哗啦啦——”
书本、文具、水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全班死寂。
老陈的粉笔“啪”的一声断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趴在地上的任玄奕。
而曲夏萤……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那团幽蓝色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瞬间熄灭,那股正在失控的愿力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她看着趴在过道上的任玄奕,看着他沾满灰尘的脸颊,看着他为了打断自己而故意制造的这场闹剧……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嗅到同类的欣喜。
“任!玄!奕!!!”
老陈的咆哮声如同九天惊雷,震得窗玻璃都在颤抖,“你他妈在干什么!开学第一天就给我表演杂技!”
任玄奕趴在地上,感受着周围恢复正常的气温,感受着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如潮水般退去。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
他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刚才蹭到的灰尘,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要多委屈有多委屈:“陈老师……我……我刚才突然抽筋了……”
“抽筋?”老陈气得浑身发抖,“你抽筋能把桌子踹翻?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给我滚出去!站着听课!”
“是是是,谢谢陈老师宽宏大量!”
任玄奕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书,灰溜溜地跑到了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站在走廊上,听着教室里重新响起的讲课声,任玄奕靠在墙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好险。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教室内的曲夏萤。
少女已经恢复了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但就在任玄奕看向她的时候,她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还有一抹……意味深长的探究。
任玄奕心里“咯噔”一下。
可恶,这人居然利用失控阴我。
虽然成功打断了她的愿力失控,但也彻底坐实了自己“知情者”的身份。
他原本只想做一个安安静静的路人甲,但现在看来,他不仅惹上了一个拥有核弹级愿力的冰山美人,还被迫成了她的“专属灭火器”。
“曲夏萤……”任玄奕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欲哭无泪。
这哪里是转学生,这分明是他命中注定的大劫啊!
而教室内的曲夏萤,看着窗外那个对着墙壁长吁短叹的少年,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桌边缘那层刚刚融化、还未干透的水渍。
“果然……是同类的味道。”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而任玄奕并不知道,从他假装摔倒的那一刻起,他那平凡到无聊的人生,就已经彻底脱轨,驶向了一条充满未知、危险,却又无比绚烂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