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画中人与镜中人
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那种有重量的、黏稠的、仿佛活物一般的黑暗。
任玄奕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了肚子里,他睁着眼睛,但什么都看不见。周围没有声音,没有气味,连脚下踩着的到底是地面还是虚空,都分不清楚。
但最让他心慌的,是手中空荡荡的触感。
曲夏萤她不见了。
“曲夏萤!”他大喊,声音在黑暗中传播开来,却没有任何回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没有回应。
“庞沫白!”他又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任玄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力集中到那道无形的情绪链接上——那是他和曲夏萤之间独有的联系,从那个保温杯开始,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比任何语言都更可靠的桥梁。
他能感觉到链接的另一端,曲夏萤还在,但她的情绪波动变得极其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层层包裹住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的触感。
幸好还在,但情况不太妙。
“该死”任玄奕低声骂了一句。
三分钟前,当庞沫白那句“整个美术馆就是他的领域”从对讲机里传来的时候,他们脚下的地板就突然裂开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而是像一幅画被撕成了两半——白色的地面凭空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裂缝里涌出无数只黑色的手,抓住了他们三个人的脚踝,把他们分别拖向了不同的方向。
任玄奕在被拖走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曲夏萤那双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就是这片黑暗。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曲夏萤和庞沫白在哪里,更不知道那个叫时叶的家伙,正在什么地方欣赏着这场展览。
他只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曲夏萤。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任玄奕自言自语,拍了拍自己的脸,“你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你至少有一张嘴和一颗还算管用的脑子。”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发现黑暗中多了一些东西。
是画。
一幅一幅的画,悬浮在黑暗中,像是漂浮在深海里的水母,散发着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每一幅画上,都画着不同的内容。
任玄奕走近了第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幼儿园的角落里,面前是一个被摔碎的蛋糕,周围的小朋友都在笑,只有那个男孩在哭。蛋糕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但奶油已经糊成了一团。
任玄奕皱了皱眉,这个画面,他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但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
他走向第二幅画。
画上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数学试卷。试卷上的分数是58分,男孩的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戳破了试卷,旁边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小的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任玄奕的心跳开始加速。
第三幅画,画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一座医院的走廊里,面前是一扇紧闭的手术室门。门上的红灯亮着,走廊里空无一人,少年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保温杯。
那个保温杯,任玄奕认得。
那是他母亲的保温杯。
“啧,真麻烦”任玄奕的声音有些发干,“时叶,你在看对吧?这些都是我的记忆,你从我的情绪里挖出来的,对吧?”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他。
但那些画开始移动了,它们缓缓地旋转着,把画面转向同一个方向,像是在引导他,往前走。
任玄奕犹豫了三秒,然后跟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走,也许是因为,他隐隐觉得,这些画的尽头,会有他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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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美术馆的另一个角落。
曲夏萤站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中,抬头看着面前的那幅画。
画上是那个衣柜。
衣柜的门是半开着的,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她的脸上,是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但这一次,曲夏萤没有移开目光。
她盯着画中的小女孩,盯着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盯着那双捂着耳朵的、小小的手。
然后,她轻声问道:“你怕什么?”
画中的小女孩没有说话。
“你怕门外的人会进来。”曲夏萤替她回答,“你怕她进来之后,会把你从衣柜里拖出来,你怕她会打你,你怕她打完你之后,又会抱着你哭,说她对不起你,说她爱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你怕她说完我爱你之后,又会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变成这样,你怕那些话,比怕那些拳头,还要多一百倍。”
画中的小女孩,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和曲夏萤一模一样。
“你怕她死。”曲夏萤一字一顿地说,“你怕她死了之后,你会觉得轻松。你怕你轻松了之后,你又变成了一个坏人,你怕你是一个坏人,因为坏人不会觉得轻松。”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触碰了画布。
“但是,曲夏萤,”她对着画中的自己说道,“你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你已经从衣柜里走出来了,你走出来了,你在这里,你活着。”
画布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啪、啪、啪。”
拍手声,从黑暗中传来。
时叶从黑暗深处走了出来,双手插在灰色西装的口袋里,脸上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微笑。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幽蓝色的光,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优雅的、正在打量猎物的猫。
“曲夏萤小姐,你知道吗?”时叶的语调轻松得像是两个朋友在画廊里聊天,“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被痛苦压垮,变成空心人,变成疯子,变成行尸走肉。另一种人,把痛苦变成力量,变成艺术,变成武器。”
他走到曲夏萤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我收割过一百三十七个人的绝望。每一个人,在看到自己的‘核心创伤画’的时候,都会崩溃。最快的,三秒。最慢的,撑了十分钟。”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曲夏萤。
“而你,只用了三十秒,就自己说服了自己。你甚至没有哭。”
曲夏萤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好奇吗?”时叶歪了歪头,“为什么你的画,会出现在我的画廊里?为什么我,一个窃愿会的司祭,会这么了解你的过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因为你的记忆,是有人亲手交给我的。”
曲夏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那亲爱的叔叔。”时叶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曲铭言先生。他把你母亲去世那天的监控录像、你的心理评估报告、你过去十年的全部病历,都打包送给了我们。作为交换,他得到了一个承诺——成为这座城市的副市长。”
“而你以为,你那个慈善基金会,是谁在给窃愿会洗钱?”
曲夏萤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里,那枚冰蓝色的光点,已经开始旋转。
“找到了!”
庞沫白的声音,突然从时叶身后的某个方向传来。
时叶微微皱眉,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一幅画上出现了庞沫白的脸。准确地说,是庞沫白的脸从画框里探了出来,像是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一样,一脸兴奋地对着时叶的后脑勺大喊:
“任玄奕!曲夏萤!你们能听到吗?我黑进了他的领域系统!这个领域本质上是一个电磁场和精神力的混合框架,我从他的监控信号里逆向入侵了——你们别管我听不听得懂,反正我黑进去了!”
时叶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一个普通人,居然能黑进我的领域?”
“普通人?”庞沫白的声音从另一幅画里传来,这次带着一股子欠揍的傲慢,“老子是普通人,但老子是天才,天才不靠战斗型愿力,靠脑子。你那个破领域,加密算法用的是精神波动频率对吧?太简单了,我录了你刚才的鼓掌声音,分析了你的心率变化,然后轻而易举。”
“你——”
时叶的话还没说完,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那种慢慢走近的脚步声,而是那种——加速的、冲刺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的——脚步声。
任玄奕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他的手里,拎着一幅画。
准确地说,是拎着画框,把那幅画当成了一块盾牌,举在身前。
“时叶!”他大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超市里抢到了最后一盒打折鸡蛋的兴奋感,“你猜我在你的画廊里,找到了什么?”
时叶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幅肖像画。
画上,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块摔碎的蛋糕。男孩的脸上,是极致的、撕心裂肺的悲伤。
但那个男孩,不是任玄奕。
那是时叶。
“你的核心创伤画。”任玄奕喘着气,把画框举到面前,“你把自己最深的痛苦,也封存在了画里,埋在这个画廊的角落里,以为没人能找到。”
“但我不一样。我从小就会找东西,丢失的玩具,父亲的私房钱,以及我对情绪的敏感。
他举起画框,对准了时叶。
“现在,轮到你看看自己的画了。”
时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