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蛋糕与灰烬
第十六章
时叶看着那幅画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一瞬间就土崩瓦解,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恰到好处的微笑,游刃有余的策展人在这一刻,全都碎成了粉末。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膝盖上有一块淤青,手里捧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奶油被挤得不成样子,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期待。
他站在一扇门前。
门开了。
门里,是一张空荡荡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一百块钱。
纸条上写着:“妈妈出差下周回来,生日快乐。”
男孩把蛋糕放在桌上,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蛋糕上的奶油慢慢塌了下去,蜡烛一直没被点燃,最后,他自己点上了蜡烛,自己唱了生日歌,自己吹灭了蜡烛,然后他把蛋糕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盘子上的奶油都舔得干干净净。
“好难吃”
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哭也没有用,妈妈不会回来,爸爸不会回来,生日不会改变,蛋糕不会变甜。
他只是把那张一百块钱折好,放进了书包里,把盘子洗干净,把垃圾扔掉,关掉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吃过蛋糕。
这就是时叶的核心创伤,不是被虐待,不是被抛弃,不是死亡,不是暴力,只是一个八岁的男孩的一份孤独的蛋糕。
然后变成了一个怪物。
“你明白了吗?”任玄奕举着画框,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画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你你的画廊,你的这些画它们不是为了伤害别人,它们是为了保护你自己,你把别人的痛苦挂在墙上,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不用看自己的那一幅。”
时叶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要撕裂他的东西,正在从内部破壳而出,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了暗红色的血。
“你……是怎么找到的?”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告诉过你了。”任玄奕握紧了画框,“我从小就会找东西,包括我自己藏起来的情绪,你把我关在黑暗里,让我看那些画想让我崩溃,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让我看到了太多画。”任玄奕说,“你的画廊里,每一幅画都是别人的痛苦,但有一个角落,画得很粗糙,处理得很潦草,像是随手塞进去的,那幅画被藏在所有画的后面,但你忘了越是想藏起来的东西,越容易被发现。”
他顿了顿,看着时叶的眼睛:“因为藏东西的人,总会在藏的地方留下痕迹,你藏得太用力了时叶,太用力了。”
时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微笑,而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崩溃边缘的笑,笑声在空旷的画廊里回荡,撞击着墙壁,撞击着三个人耳膜。
“好,很好。”时叶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动作依然优雅,但手指在颤抖,“你找到了我的画,你把它举在我面前,你想让我崩溃,让我的领域失控然后你们趁机逃走,很聪明的计划,任玄奕,真的很聪明。”
他重新戴上眼镜,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深渊般的黑暗。
“但你以为,我看过自己的画多少次了?”时叶轻声说道,“你以为,我藏在画廊最深处的,是我不敢面对的东西?不,任玄奕,我把它藏起来,不是因为我怕它,是因为我太爱它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个八岁的男孩,他一个人吃完蛋糕,一个人洗了盘子,一个人关灯睡觉。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任何人回来,他靠自己,把那天过完了。从那之后,他就知道了一件事。”
时叶扬起手,那幅画从任玄奕手中飞了出去,悬在半空中,开始在幽蓝色的火焰中燃烧。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为你点蜡烛,你要自己点。”
画布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化为灰烬。那些灰烬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凝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漩涡。漩涡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张脸,不是时叶的脸,而是一个八岁男孩的脸,空洞、麻木、没有表情。
“所以我不怕它,我拥抱它,它是我力量的源泉,是我成为司祭的唯一理由,而你居然以为,用我的痛苦可以打败我?”
漩涡骤然扩大,整个画廊开始剧烈地震动。那些挂在墙上的画,一幅接一幅地碎裂,画中的痛苦化作黑色的液体,从墙壁上流淌下来,汇聚成河,朝着任玄奕的方向涌去。
“既然你这么喜欢找东西,那我就让你找一样新的东西。”时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找到你们自己,在这片黑暗中,找到你们自己。”
话音落下,黑色的浪潮席卷了整个画廊。
一切归于寂静。
任玄奕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奖状,书桌上摆着一排做完的习题册。
他认得这个房间。这是曲夏萤的房间。
准确地说,这是曲夏萤十二岁那年的房间。
“曲夏萤?”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走出房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无数扇门,每一扇门上都挂着一个年份的牌子:2012,2013,2014……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他推开第一扇门。
门里,是一个六岁的女孩,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保温杯里装的是温水,因为护士说,温水对胃好。女孩的对面,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对她妈妈说话,医生说的是医学名词,女孩听不懂,但她看到妈妈哭了。
她从来没见过妈妈哭。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打她更疼。
任玄奕关上门,推开第二扇门。
门里,是一个七岁的女孩,站在殡仪馆的门口,她穿着黑色的裙子,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膝盖上一块新鲜的淤青,那是妈妈前天打的,因为她在医院里哭了,妈妈说哭不吉利,哭会害死妈妈,然后妈妈死了。
女孩没有哭,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大人,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鞠躬,看着他们吃白色的米饭,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哭,但她哭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膝盖上的淤青隐隐作痛,像是妈妈留下的最后一道印记。
任玄奕关上门,推开第三扇门。
门里,是一个八岁的女孩,坐在新的教室里。同学们都在互相认识,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旁边是空着的,没有人愿意和她坐。因为她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是药水的味道,是医院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有人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了妈妈,有人说她家很有钱,但钱是脏的,她低着头不说话,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肚子里和那些没有流出来的眼泪一起,压在心底最深处。
一扇一扇门,一年一年,一件一件。
十岁,她在叔叔家的客厅里,跪在地上,膝盖下面是一块搓衣板,叔叔说,不听话的孩子要罚跪,她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听话,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十一岁,她在体育课上晕倒了,同学把她送到医务室,医生说她营养不良,她笑了笑,说她自己会做饭,只是最近胃口不好,她没有说,叔叔家的冰箱里,只有她婶婶给她留的隔夜饭。
十二岁,她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写下了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会不会有人发现?”
十三岁,她遇到了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坐在她旁边,明明是夏天,却抱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他看起来不聪明,但也不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曲夏萤,他说,哦,萤火虫的萤?她说,嗯,然后他笑了,说,那很好,萤火虫会发光。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