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有我在
任玄奕站在走廊的尽头站在最后一扇门前,他的手在发抖,因为愤怒,愤怒于这些记忆,愤怒于那些让一个女孩独自承受这一切的人。
他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门里,是一个衣柜。
和时叶的画里那个一模一样的衣柜。
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蜷缩着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脸上是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但这一次,任玄奕没有捂住她的眼睛。
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捂着耳朵的手。
“曲夏萤,”他轻声说道,“我不是来救你的,我知道你不需要任何人来救你,你从六岁开始就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手心里那枚冰蓝色的光点,轻轻按回了她的胸口。
“你以后不会再是一个人了,从今天起不是了。”
衣柜的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光,照了进来。
曲夏萤抬起头看着任玄奕,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光,那道光不是绝望的幽蓝色,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落在保温杯上的那种颜色。
温暖的,琥珀色。
“我知道。”她轻声说道,“因为你也在。”
她伸出手,将一枚冰蓝色的光点,轻轻放在了任玄奕的胸口。
“这是我的心跳,你替我保管。”
任玄奕低头看去,那枚光点融入了他的胸膛在他的心脏旁边,找到了一个位置,安静地停了下来,他能感觉到那枚光点里封存着的是曲夏萤的全部情绪,是她对这个世界,仅存的、最后的一点信任。
她把那点信任,交给了他。
“曲夏萤……”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曲夏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重新变回了那个清冷的、不可侵犯的少女,“你还欠我一颗糖,回去之后还给我。”
任玄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回去之后买一盒给你。”
“要大盒的。”
“好,大盒的。”
衣柜的世界在他们周围坍塌,那些黑暗,那些画,那些记忆,都化作了碎片,飘散在空气中,他们回到了画廊里。
但在他们面前,站着的已经不是时叶。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八岁的男孩。
他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膝盖上有一块淤青,手里捧着一个被摔碎的蛋糕,蛋糕上的奶油糊成了一团,蜡烛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再也点不亮。
“你们……毁了我的画廊。”男孩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一个孩子,“你们毁了我的画,你们毁了我的领域,你们毁了我。”
“你早就毁了。”曲夏萤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你只是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假装自己没有毁。”
时叶抬起头,看着曲夏萤。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光彩,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黑暗的深渊。
“你懂什么?”他嘶吼道,“你什么都不懂!你有人给你点蜡烛,你有人给你捂眼睛,你有人给你说‘你还在’!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我自己!我只有那个蛋糕,那个连奶油都糊了的蛋糕!”
他举起手中的蛋糕,砸在地上。
蛋糕碎了。碎成了无数块,散落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像是一地的灰烬。
“所以,你就要让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孤独。”曲夏萤看着他,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你收割别人的痛苦,把它们挂在墙上,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你一样痛苦。确认你不是唯一被抛弃的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
“但你想错了时叶,痛苦不是艺术,痛苦不是力量,痛苦只是痛苦,你把它挂在墙上它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它只会继续腐烂,继续发臭,继续长出更多的虫子,把你自己也吃掉。”
时叶跪在地上,跪在那堆蛋糕的碎片里,他的身体在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的七窍中涌出,那些他收割过的痛苦,那些他封存在画里的绝望,那些他用来喂养自己的情绪,此刻全都反噬了回来。
“不……不……”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我还要……我还要收割更多……我还要升到主教级……我还要……”
“你还要什么?”曲夏萤问道。
时叶愣住了。
他的嘴唇颤抖了很久,终于,挤出了三个字。
“我想要……妈妈回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个八岁男孩在梦里说出的话。
然后他的身体化作了灰烬,那些灰烬没有飘散,而是落在地上,和那些蛋糕的碎片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块是蛋糕,哪一块是他。
画廊里,安静了下来。
任玄奕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很久。
“走吧。”曲夏萤转过身,走向美术馆的出口。
“等等。”任玄奕叫住她,“那个……你叔叔的事……”
“我知道。”曲夏萤没有回头,“我会处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任玄奕快步走上前,和她并肩走着,“我是说,你叔叔的事,你不需要一个人处理。我在。”
曲夏萤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你这句话,刚才在衣柜里已经说过了。”
“啊?是吗?我没注意,我就是觉得应该再说一遍,比较有仪式感。”
“没必要。”
“好吧……那庞沫白呢?我们得去找他。”
“他已经在大巴车上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才在广播里喊了。”曲夏萤指了指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他喊了整整三分钟,说如果我们再不出去他就要一个人把大巴车开回学校,让老陈以为我们俩私奔了。”
任玄奕:“……”
“走吧。”曲夏萤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转身继续走。
“等等,他真的能一个人开大巴车?”
“应该不能。”
“那他说什么要开回去?”
“他是庞沫白。”曲夏萤淡淡地说,“他说话,从来不需要逻辑。”
任玄奕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两人走出美术馆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老陈的大喇叭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革命历史,同学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园区里,有人拍照,有人吃零食,有人偷偷谈恋爱。
没有人知道,刚才在三十分钟里,在这栋白色的建筑里,发生了什么。
任玄奕看了一眼身后的美术馆,那栋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只有他们知道,这座建筑里曾经有一个八岁的男孩,用他的痛苦建造了一座地狱,而这座地狱,在刚才终于崩塌了。
“任玄奕。”
“嗯?”
“你刚才说,你从小就会找东西。”曲夏萤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什么?”
“你藏起来的情绪。”
任玄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找到了。”他说,“藏在保温杯里。”
曲夏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在产业园的小路上,背后的美术馆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而在那栋建筑的某个角落里,一堆灰烬静静地躺在地上,灰烬里,有一颗被烧焦的糖。
那是薄荷糖。
是任玄奕在冲进黑暗之前,悄悄塞进自己口袋里的那颗。
他在举起时叶的画框的时候,把那颗糖,放在了蛋糕的碎片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觉得,那个八岁的男孩,那个一个人吃完蛋糕、一个人洗了盘子、一个人关灯睡觉的男孩,在变成怪物之前,也许应该有人,给他一颗糖。
只是,太晚了。
大巴车上,庞沫白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吃薯片一边刷手机。看到两人上车,他立刻放下薯片,一脸严肃地推了推耳机。
“二位同志,我要向你们汇报一个严重的问题。”
“什么?”任玄奕坐在他旁边,有气无力地问道。
“根据我黑进美术馆监控系统拿到的数据,刚才那场战斗的视觉效果,被一个保安室的监控录像完整拍下来了,虽然我已经把录像删了,但那个保安他亲眼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辞职了。”庞沫白耸了耸肩,“他说他干安保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他决定回老家种地,再也不进城了。”
任玄奕沉默了。
曲夏萤也沉默了。
半晌,任玄奕叹了口气:“至少,他活下来了。”
“对。”庞沫白点了点头,“而且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什么话?”
“他说:‘现在的年轻人,搞艺术疗愈真的会走火入魔。’”
庞沫白推了推耳机,用一副老学究的口吻说道:“我觉得,他对这件事的理解,虽然不准确,但核心意思是正确的,艺术疗愈,确实容易走火入魔。”
任玄奕和曲夏萤同时转过头,用一种“你再说一个字就让你下车”的眼神看着他。
庞沫白识趣地闭上了嘴,重新拿起薯片,塞进了嘴里。
大巴车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产业园的宁静,轮胎碾过碎石,朝着山下驶去。窗外的红色建筑慢慢后退,在夕阳中变成模糊的轮廓。车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人在抱怨今天的午餐太咸,有人在炫耀刚拍的照片,有人已经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肩膀。
曲夏萤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任玄奕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睡着了之后,才悄悄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薄荷糖。
他本来想还给她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拆开糖纸,把薄荷糖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丝淡淡的栀子花香。
和她的味道,一模一样。
窗外的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颗一颗地点燃了蜡烛。
任玄奕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枚冰蓝色的光点,随着曲夏萤的心跳,轻轻地、温柔地跳动着。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说:
“我还在。”
“我还在。”
“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