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余波
第十八章:
春游结束后的第三天一切看似恢复了正常。
清晨六点四十分,任玄奕照例被闹钟吵醒,闭着眼睛刷完牙洗完脸背着书包走出家门。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任玄奕知道,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隔着校服能感觉到那枚冰蓝色的光点,它安静地待在他的心脏旁边,随着另一个人的心跳,轻轻地、规律地跳动着,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三天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甚至开始觉得如果没有这颗星星,自己的心跳可能会变得太安静。
“早。”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任玄奕转过头看到曲夏萤正站在早餐摊旁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
“曲同学早。”任玄奕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豆浆,“怎么买了两杯?”
“一杯是我的,一杯是给路边那只猫的。”曲夏萤面不改色地说。
“……你给猫买豆浆?”
“它喜欢喝。”
任玄奕看了一眼那只正在晒太阳的橘猫,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豆浆决定不追问了,毕竟和曲夏萤相处了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了一项重要技能:不要试图用逻辑去理解她说的每一句话。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林荫道上,晨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煎饼果子的香气和夏天快要结束的味道。
“你昨晚睡得好吗?”任玄奕问。
“三个小时。”曲夏萤咬了一口包子,“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那个衣柜。”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次,衣柜的门是开着的,外面有人在敲门,不是高跟鞋的声音,是保温杯敲在木头上的声音。”
任玄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保温杯敲木头?那是什么声音?”
“很难听。”曲夏萤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比高跟鞋好听。”
两人走进校门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楼道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走廊两侧的公告栏上,贴满了新学期的社团招新海报和优秀学生照片,任玄奕的目光扫过公告栏,突然在一张照片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表彰通报。红底黑字,措辞官方,大致内容是:高三(1)班曲夏萤同学在暑假期间积极参与社会公益活动,为“夏萤慈善基金会”捐赠图书三千册,获评“市优秀青年志愿者”称号。
照片里,曲夏萤面无表情地站在基金会的大厅里,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笑容得体的中年男人,男人的手搭在曲夏萤的肩膀上,但曲夏萤的身体明显往旁边偏了偏。
照片下方的文字标注:曲夏萤同学与基金会理事长曲铭言先生合影。
任玄奕的笑容凝固了。
曲铭言,曲夏萤的叔叔,那个把她的记忆打包送给窃愿会即将竞选副市长的人。
“他们动作很快。”曲夏萤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评论一道数学题,“春游才结束三天,通报就已经贴出来了,应该是提前准备好的。”
“你叔叔……”任玄奕压低声音,“他联系你了?”
“昨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说恭喜我拿到优秀志愿者称号,还说他下周要来学校以基金会理事长的身份做一场公益讲座。”
“来学校?”
“嗯。”曲夏萤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他说,他想见见我。”
任玄奕握紧了手里的豆浆杯,他能感觉到胸口那枚冰蓝色的光点,在提到“叔叔”两个字的时候,骤然地、短暂地收缩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曲夏萤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任玄奕。”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你觉得不对的事,你会怎么办?”
任玄奕看着她,她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清冷的、幽蓝色的,但现在,那抹蓝色里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是近乎恳求的试探。
“那要看是什么事。”他认真地回答,“如果你想吃掉最后一块红烧肉,我大概不会拦你。”
曲夏萤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任玄奕看到了。
“不是红烧肉。”她说。
“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推开门,走进了教室。
早自习一如既往地混乱,英语课代表在讲台上领读课文,声音被底下的窃窃私语淹没,任玄奕坐在座位上摊开英语课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曲夏萤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你觉得不对的事,你会怎么办?”
她不是那种会随便问这种问题的人,她问的每一句话都有她的目的,她在试探他,或者说她在给他打预防针,她在准备做什么事情,而那件事情,她知道他不会同意。
什么事情?
答案几乎不言自明。
曲铭言。
坐在他旁边的曲夏萤,此刻正低着头,在一张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任玄奕偷偷瞥了一眼是电话号码,日期是……下周的周三。
那是曲铭言要来学校做讲座的日子。
“曲同学。”任玄奕压低声音,“你在计划什么?”
曲夏萤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三个字:
“别问了。”
“我怎么可能不问?”任玄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躁,“你叔叔是窃愿会的人,时叶已经死了,他肯定会怀疑到我们头上。他现在主动来找你,不是来见侄女的是来试探的,你一个人去见他,有多危险你不清楚吗?”
“我清楚。”曲夏萤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我才不能让你参与。”
“为什么?”
“因为你会拦我。”
任玄奕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确实会拦她,如果曲夏萤打算做什么危险的事,他一定会拦她。
“你想做什么?”他问。
曲夏萤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想让他亲口说出来。”
“说出什么?”
“说出他做过的事。在所有人面前。”
任玄奕的心脏猛地一紧。
“你疯了?”他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你想在讲座上,当着全校的面揭发他?他身边肯定有窃愿会的人说不定还有高层,你这不是去揭发,是去送死。”
“我知道。”曲夏萤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玄奕,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夏萤’吗?”
任玄奕愣住了。
“妈妈取的。”曲夏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她说,萤火虫的光,很微弱,但能在最黑的夜里亮起来,她说,她希望我像萤火虫一样,不管周围有多黑都能发出自己的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后来,我叔叔用我的名字,建了一个基金会,他用这个基金会榨取别人的善意,给窃愿会洗钱,收割情绪,害人。他用了我的名字,任玄奕,我的名字。”
“所以,你想亲手把它拿回来。”
“对。”曲夏萤的目光变得坚定,“我要让他亲口说出他做了什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夏萤慈善基金会’这个名字,不是他的工具,是我的。”
任玄奕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好。”他说。
“好?”
“好。我帮你。”任玄奕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你一个人去。”任玄奕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要在旁边,如果他要动手,我挡在你前面,如果你要跑,我跑在你后面。”
“你跑在我后面?”曲夏萤微微挑眉,“你就不怕被追上?”
“不怕。”任玄奕笑了笑,“因为我这个路人甲逃跑可是一流的。”
曲夏萤看着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晃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了头把目光重新落在草稿纸上。
“傻子。”她说。
“我知道。”
“比我想象的还傻。”
“这个我也知道。”
曲夏萤没有再说话,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划掉了一个数字,任玄奕瞥了一眼,发现她划掉的是那个日期,她原本打算一个人行动的计划。
她重新写了一行字。
不再是日期,而是一行小字:
“两人,保温杯,灯。”
任玄奕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他不是一个人。她也不是。
这就够了。
下课铃响了,英语课代表收起课本,教室里的同学们纷纷起身,伸懒腰的伸懒腰,聊天的聊天,后排传来庞沫白的大嗓门:
“任玄奕!曲夏萤!你们俩今天中午吃什么?食堂有红烧肉,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了!”
任玄奕转过头,看到庞沫白正趴在桌上,眼镜歪到一边,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举着一张食堂菜单,表情极其认真。
“你什么时候来的?”
“还有你怎么知道食堂有红烧肉?”任玄奕问。
“我黑进了食堂的采购系统。”庞沫白理所当然地说,“顺便还看了一下他们的库存,今天上午刚进了一批五花肉新鲜着呢,不过红烧肉是限量五十份,先到先得。”
“……你黑进食堂的采购系统,就是为了查红烧肉?”
“不然呢?”庞沫白推了推眼镜,“你以为我黑进系统都是为了搞情报吗?情报可以不吃,但红烧肉不能错过。”
任玄奕沉默了。
曲夏萤也沉默了。
然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一个字:“去。”
庞沫白满意地点了点头,掏出三双筷子,像举着三面旗帜一样,率先冲出了教室。
任玄奕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上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曲夏萤,面无表情地站在基金会的大厅里,旁边是她叔叔那张虚伪的笑脸。
下周的周三,那个男人会站在学校报告厅的讲台上,对着全校师生,用他那副温文尔雅的嗓音,讲一些关于“公益”和“爱心”的漂亮话。
但曲夏萤会站起来。
一切都会改变。
任玄奕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跑向食堂,红烧肉的确很重要,但现在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吃饱。
下周的周三,他要坐在报告厅的第一排,口袋里装着两颗薄荷糖,胸口里装着一颗冰蓝色的星星。
然后,等着那个时刻到来。
食堂里,庞沫白已经霸占了一张桌子,三碗红烧肉整齐地排成一排,冒着热气。他挥舞着筷子,朝两人大喊:
“快!快!趁热吃!我刚才看到隔壁班那帮人已经往这边来了,跑得跟饿狼似的!”
任玄奕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红烧肉肥而不腻,配着白米饭,简直是人间至味。
“好吃吗?”曲夏萤问。
“好吃。”任玄奕含糊不清地说。
“那就多吃点。”曲夏萤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到他碗里,“下周的事,需要力气。”
任玄奕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也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了她碗里。
“你也是。”
曲夏萤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庞沫白看着这一幕,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懂我懂”的语气说道:“二位,你们这是在交换蛋白质还是交换信物?需要我帮你们做个化学分析吗?”
“闭嘴。”两人异口同声。
庞沫白耸了耸肩,埋头继续扒饭。
食堂的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但任玄奕知道,这片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下周的周三,风暴会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