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还不知道城市另一边对自己的讨论,她迷路了。
这里的建筑沿着蜿蜒的河流而建,走进一个路口时还能分清方向,但走出来时就不知道自己还身处何方了。茉记录着路线时,鼻子一动,闻到了一股麦香。
顺着香味拐出小巷,眼前是豁然开朗的明亮广场。
阳光斜射在钟楼上,离近了看,高耸的钟楼笔直地刺向天空。
扫帚拖出长长的沙沙声。十几个刚收工的扫地工人聚在饼摊的周围。摊主递上头炉的厚实麦饼,收回三枚铜币,很快就售卖一空。
茉来到东侧拱廊的干净石阶坐下等待。
分列于东西的两根四方石柱,上面刻着三条和柱身宽度一样的大刻度,和几个稍短的小刻度,此时的光线正处在第一刻度的位置。
很快第二炉的热饼也出炉了。茉和其他工人一样站在摊位边,捧着饼的两侧轻咬一口,冒出的热气烫得她吹了两口气。
广场被其他的摊贩陆陆续续的占满,只留下教堂到钟楼前的空地。身着教会服的女人挎着罐子从摊位中间穿过,将摊主在摊沿摆好的铜币落进罐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新鲜水产是摊贩的主要商品,银亮的小鱼被码得整整齐齐,有的小摊旁还起了一口油锅,相比其他鱼摊,这里的行人显得更多更热闹。
刚吃完饼的茉,被油脂香气勾的肚子又“咕”的叫了一声。
她左右看看,挤到摊位前。
“熟鱼两枚。”老板不停地吆喝着。
四枚铜币被他收进盒子,夹起两条控过油的炸鱼,简单用薄纸一卷就推了过来。
茉接过纸包,轻嗅着没闻过的味道,正想尝一口,然后她听见了歌。
空灵的歌声从教堂传出。像水注满的容器,再顺着边缘流淌而出。
歌声被穹顶拉成丝,飘到广场上和叫卖声挤在一起,已经稀薄到无法感知,但每一个字又都清清楚楚。
母亲留下的枪,有个她一直不太懂的名字。
原来这个名字,在这座广场每天都会演奏一次。
茉靠着柱子,一边听一边小口的吃着炸鱼。
她喜欢这里。
不知不觉间,阳光已经打在了第二刻度的位置。
钟楼顶端再次响起钟声时,茉正在尝试一种叫“小啤酒”的饮品,虽然味道不好,但比直接饮水安全,而且一枚铜币就可以装满水袋。
隔了一会,第二声响。
商贩们自发的收拾东西,打扫摊位旁的垃圾,还在进行交易的手上也在加快。
第三声钟响起时,所有摊贩已经陆续从广场最大的出入口离开。
门廊摆出义诊的牌子,蒸汽交织着药材的苦味从敞口的大锅里传出。
平民和流浪者从各方向涌进广场,修士和一些义工维持着排队的秩序。
一个穿围裙的矮胖老者提着半人高的的麻袋放在大锅旁,敞开的口袋里是各种药材,让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茉转身,沿着主路离开广场,她只能给自己一个早晨的时光。
“去找薇吧。”
原先绕来绕去花了十几分钟的路程,这次只走过两个街区,茉就回到了早上船工卸货的位置。
比起教会的早集,运河两岸的商铺更加体面。
面包房、餐馆、酒吧、工坊、当铺已经营业,每个商铺门前都有飞狮的印记。
那个大胡子看见茉立马满脸堆笑,一路小跑着过来。
“女士,早上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康德家的仆人,自由城的大部分河运都由我家大人掌管,他想见您一面,不知道可否赏光。”
“康德?”茉打量着大胡子,在他身上没有工人的痕迹,市侩的气息倒更像这座城市的眼睛。
想起薇给的钱袋,茉试探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大胡子压低声音:“大人让我转达,是关于五年前的往事。”
“五年前。”茉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表面却不动声色。“带路吧。”
跟随大胡子来到第二排商铺的咖啡厅,空荡荡的大厅没有一个人,墙面嵌满高雅的浮雕,大胡子弯腰行礼,掌心指向通向二楼的楼梯,“大人正在上边等您。”
二楼窗边的圆桌后坐着一位50岁上下、头发花白的老人,他见到茉上楼,露出一个笑容。
眼前的老人神清气足,茉在康德对面坐下,等待着下文。
“来尝尝吧,薇那个丫头今天刚送来的咖啡豆,和我说了些你的事。”老人的声音浑厚,他将面前的两只空杯倒满。端起一杯咖啡抿了一口,将另一杯推了过来。
“听说你在商路上帮了薇的忙。”康德的语气中带着好奇。
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秀眉微蹙。“我只是路过,做了能做的事。”
康德笑得像个孩子,“不好喝吧,但总有人将它捧到高位。”
“你说只是路过,但路不会骗人,堇和薇,她们就是一条路一条路跑出了现在的位置。”
堇,紫花印。茉将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确认了眼前的老人和两位女巫相识,她便不再绕弯:“老先生,五年前的往事是什么?”
康德放下杯子,坐在椅子的边沿挺起脊梁,那是他二十多年车夫生涯留下的习惯。
他讲的是自己亲自经历的故事。
五年前,教会通过研究女巫的枪械,制作出了“钢铁”,以射程和装填速度,压制了女巫的魔弹。
于是,猎巫运动开始了……从南方圣城到西方的自由城。整片西南大陆,大批女巫或遭到枪杀,或被驱赶至黑森林,缴获的枪械堆积如山,被融成了圣钟,悬挂于自由城的最高处。
“我听了那口钟的声音五年。”
“通缉令把她们写成怪物,但我知道,她们不是加害者。有一次我在跑商中险些死去,是女巫找来药草救了我的性命。遇到鼠潮的袭击时,也是女巫提供了帮助。”
“所以,五年前遇到一位逃亡的紫发女巫时,我毫不犹豫地藏起了她。”
“因为我相信人会骗人,但路不会。”
康德缓了好久,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一口喝下。
“直到那一夜,我终于等到了破晓般的光芒,猎巫运动才停止。”
茉藏在桌下的拳头已经握紧。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康德先生。”开口后茉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
康德摆摆手,“该说谢谢的应该是一直受到帮助的我们。”
“康德先生,你知道这里的魔弹是谁制造的吗。”
“那你要去问问堇丫头了。”提起堇,康德再次笑了。
“铛——”
悠长的暮钟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窗外渐暗,不知不觉已经待了这么久。
茉起身,“康德先生,我之后再来看你。”
“对了,这个给你。”康德从桌上的盒子里取出一枚带有飞狮印记的纹章。
“要是没地方去了,运河旁的商铺都可以给你提供庇护,或者直接来找我这个老头也行。”
康德站起身,“走吧,我送送你。”
茉不知道如何推辞,两人一同走下楼,大胡子正在一楼大厅打瞌睡,康德也不以为意。
康德将茉送到门口,挥挥手算是道别。
走出几步的茉,回头看了眼钟楼顶部平台的巨钟。
余光却瞥见一个男人,他的袖中藏着一道危险的光芒,正从背后快速靠近着朝店内走的康德,匕首猛地刺向康德的腰间!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