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了下来,下桥后嗡鸣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未退去。
踏上一条向下的斜坡,她只是觉得这条路省力。没有人在意一个摇摇晃晃的流浪者,车轮声从茉的身旁经过。
但茉从车上嗅到了墨皮的独特气味。
墨皮是黑森林的特产,堇有一条黑森林的商路,薇能把东西无声无息地放进任何一间药仓。
这条链少了任何一个环节,药铺就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薇,能告诉我吗……”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因为身边没有人。
茉扶着墙面休息,落手处传来的冰凉感,让她短暂恢复了思考。
手上的触感也不对,扶着的墙面由打磨光滑的石材构成。茉抬头扫视了一圈,没有铁秤,没有飞狮,也没有热闹的市集气息,只有呈弧形的墙面,一圈套一圈,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个点燃的火盆。
她本应该更早察觉的,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茉捕捉着水声的方向,正准备转身离开。
那辆没有印记的货车却拐进一扇高门,墨皮被掺入药材的答案,也许就在这扇门里。
“要先回去吗?”
但是门一关,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
行动比思考更快,门房验车时出现了一个空当,茉压低兜帽跨过了那个槛。
院内比街上还安静。
灰麻袋被搬进一个库房,仆役们都穿的一样,只是无声的卸着货。
茉贴着墙根的阴影挪近,手指探进一个破洞的麻袋,捻了捻。这个手感和颜色,是大块的墨皮。
得到了答案的茉松了一口气,开始后退。
却发现来时的大门已落上了厚重的门闩。
火光将她的影子钉在院子正中,茉抬眼看向府邸二楼窗户,房间的阴影中还藏着一个阴影。
茉慢慢退到墙角,背靠之处已是光滑的石头。
几个方向的脚步同时朝她合拢,没有枪,只有持弓和弩的护卫,像水一样从四面围拢过来。
战。
赋格从斗篷内抽出的同时就完成了枪管的对接。
“砰~”
球形的铅弹以极小掠角射进弧形的内墙,立刻就被打磨光滑的石墙内壁紧紧的箍在其上。铅弹沿着墙面前进,依次掠过火盆的悬挂点。
没有精确的计算,茉几乎是全凭本能开的这一枪。
“铛铛铛……”的火盆落地声连成一片,只剩余烬的一点暗红。
虽然看不到铅弹的位置,但黑暗替她画出了那条弧线,整个庭院在这一枪后,被黑暗和火光分为两半。
她抽出猎刀不退反进,矮身冲进黑暗这一侧的人群。几根软绵无力的箭矢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掉落在地。
枪声和突然袭来的黑暗,让弓弩的射击变的束手束脚,这些人与其说是护卫不如称为家仆,茉只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冲进了野兔群的狼。
刀尖如蜻蜓点水般在敌人的手腕上一刺即收,他们不会躲也不知道反击,手腕的剧痛就足够让他们失去战斗能力,有人绊倒摔进火盆的余烬里,发出被烫到时急促痛苦的叫声。
茉主动沉入情绪,收回猎刀,就这么在人群中一边踱步躲避,一边装填。
大门已经上锁而且还有火光照明,就这么跑过去开门逃跑,几乎不可能。
“那就这样,”
她举枪。
“砰~”
铅弹从混乱的人群中穿过,射向大门右侧的门闩托架。
铛的一声,子弹回弹再次击中左侧对称的位置。
失去托架支撑的门闩,落在地上。大门被风猛地吹开,又吹熄了几处光源。
跑。
踏进火光的瞬间,茉抽刀挡在脸前,斜斜射来的一支弓箭被刀刃弹开。
与死亡共舞的感觉让茉的心砰砰直跳,刚从腰包取出铜管的手不在颤抖,奔跑中准确的将火药倒进枪膛。
来不及抽出通条了,赋格被她枪管向上轻轻抛起,枪身因为手腕拧转的力量在空中旋转了十几圈,落回手中时顺势下甩,弹丸和黑火药顺着这股力量一齐沉进膛底。
“停手。”
二楼传来阴冷淡漠的男声。
但依然来不及,有一支弩箭在声音出口的瞬间已经离弦而出,直直飞向茉的后心……
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那支力量十足的弩箭。
除了茉。
她的兜帽因为向左回身的动作被风吹落,长发飞舞中,她左手抹过赋格枪身,压上火帽的同时拨下击锤,来不及举枪,只微抬调整了角度便扣下扳机。
“砰~”
弩箭被拦腰击中断成两截,铅弹在接触的瞬间滑向了府邸二楼的高窗,从发出声音的男人脸旁擦过,带出一条血口。
那男人没有丝毫慌乱,铅弹嵌进了挂在房间正中的人像画里,画中人和男人的相貌一模一样。右下角的落款处是他的名字——“罗伯特·卡维尔”。
飘逸的斗篷随风披散翻卷,罗伯特紧紧的盯着她远去的方向,那双蓝色眼瞳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身处包围却未杀一人,不需要任何人同意,不需要任何程序。不需要协商、妥协、等待。
更绝妙的是掌控这股力量的人,是如同梦幻一般的柔弱少女。
“太美丽了。”
罗伯特用手指沾了沾伤口滴下的血,放在舌尖舔了一下……
“啊。”
他浑身颤抖,但不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
上一次他兴奋到浑身颤抖,还是在五年前的那个夜里。
他从小被灌输复兴家族的理念,一直认为势力、权谋、领地就是一切,但这些观念被女巫用一支枪改变了。
他第一次认识到燧发枪不只能发射铅弹,还能做到不可能的事。
比如,强行终止一场战争。
茉差点杀死他的那一枪,对他来说就是共舞的邀请。
“这表演实在是太美丽了!”
烛光把罗伯特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搂着不存在的舞伴开始旋转。
哼着刚刚火盆落地时演奏的节拍,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脸上的血口还在渗着血,但他浑不在意。
“啊——”
现在的他只渴望着拥有这股力量,如果能再占有这种美好……
他突然暴怒起来:“把刚才那个射击的家伙沉进河里!”
又柔声向着右臂虚抱的地方喃喃自语:“吓到你了吧。”
一阵风从窗口灌入吹熄了蜡烛,消失的舞伴让罗伯特从幻想中醒了过来。
他的声音重新变回了毫无感情的冷漠。
“萝,去找到她,把她给我带回来。”
房间的阴影里,一道像家具般安静的人影突然欠了欠身,转身离去。
背上背着的,是一支短管燧发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