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为了自保。”
弗洛里安在围裙上擦着手,“行,现在病人很多,别添麻烦。如果饿了晚上再来领粥。”
刚提出来的药草已经被倒进大锅中熬煮。
“这些药有问题……你知道的吧。”茉开口了,“我能帮你。”
排队就诊的人群连成一串,远远看去就像炸药的引线。
弗洛里安眉头紧皱:“那你先说说,问题出在哪里。”
“是墨皮,虽然这袋药被你筛过,但这些墨皮磨得很细,已经留在了药材孔洞里。过筛只能去除小部分。”
听了茉的回答后弗洛里安点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加蛋清,直接和药材一起熬煮。”
“这个法子之前试过吗?”
“没,但我有很大的把握,用这个方法,至少能恢复部分药效。”
弗洛里安看着不敢哭出声的母亲和她怀抱里闭着眼的孩子,长出一口气。
“那就先煮一小锅试验,你和我来。”
弗洛里安推开门廊处的一扇小门,招呼茉进来。
屋内放着十几袋药草,墙角的筛子旁堆着一小堆黑色粉末。贴墙的位置布置了一排小炉,一个年轻的修士刚把炉火烧旺就被弗洛里安拉到一旁。“去后厨拿几个鸡蛋过来。”
接着他站在炉前,舀出一瓢清水倒进药罐,又从旁边的麻袋中抓了把药,颠了颠份量加进水中。
“然后怎么做?”
“别急,别吵。”茉把刚听到的话还了回去。
弗洛里安没有反驳。鸡蛋刚好送来,他压住焦躁让到一边,看着茉的动作。
水花从底部翻起时,茉用火钳拨了拨炉子的风孔,只留下一条缝隙。
接着拿起一枚蛋磕开。用蛋壳分离出蛋清,顺着药锅边缘滑进药汤里。
蛋清在锅底化为白色的絮,很快,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缠绕其上,越来越多。
最后在翻腾的药汤中沉进锅底。
“有效果!”弗洛里安立马吩咐站在一旁的修士:“把厨房的鸡鸭蛋全拿出来,不够再派人去找,越多越好。”
年轻的修士立刻跑了出去。
吸满粉末的蛋清被茉用长勺分了出来撇在一边。“等这锅熬好,先分给外边那个孩子。”
“好。”解决了最大的问题,弗洛里安不禁又夸了一句,“你这法子确实好,这两周病人越积越多,我一点辙都没有,这次能救下不少人。”
“我昨天喝过掺了墨皮的药,只是不想让别人再喝到。”茉从药罐里舀起一勺看了看颜色,“明知药材有问题,为什么你还在收。”
弗洛里安嘿了一声,“病人今天喝到了药,惯性就还在。如果有一天停了义诊,停了施粥。教会就要被质疑了……”
“药好了。”不想听他的长篇大论,茉盛出一碗“笃”的放在桌上。“拿去吧,外边那口大锅的量,八九个鸡蛋就差不多了。”
弗洛里安笑呵呵的端着药碗离开房间,“不爱听我就不说,你先随便转转别走远,遇到问题还得请教你。”
茉跟上几步,靠在门框上,看弗洛里安给孩子喂药。
一碗药下去,孩子头上冒汗,呼吸也平稳了下来,母亲搂紧了孩子,千恩万谢。
排在后边的人看见有效也露出喜色,安心的等待着。
蛋清被兑进大锅中处理。一锅再接一锅,一碗碗药被分到需要的人手里,队伍慢慢缩短,但等待的人依然望不到头……
直忙到太阳偏西,擦着汗的弗洛里安才转身回屋,看见茉还在,乐呵呵的说:“比你说的效果还好,我是自由城的教区长弗洛里安。”
“你是教区长?”茉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老修士。
“怎么,我不像吗?”弗洛里安抖了抖围裙。
茉顺着他的话:“嗯……像,其实还有一件事,你拿到的药,掺进去的墨皮可能来自卡维尔家族,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伯特·卡维尔。”弗洛里安从齿缝间挤出了那个名字。
“我十几年只做成了这一件事。”老修士的指节因为紧握格格作响。
“就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往药里掺墨皮,嘿。”
他撑着桌沿,半天没再说话。
茉从桌上拿了张黄纸,把墙角筛出的墨皮粉末包好收了起来。“你准备怎么做。”
“……我什么都做不了。”弗洛里安这时候才像一个老人。
看着茉的动作,他双手撑膝,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你今天来不光是来帮忙的吧。”
“我希望看看这里的修女名册。”
老修士摇摇头,面色转为严肃,“这可不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是我要保护好的东西,你换一个要求吧。”
“我想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沉吟许久,弗洛里安才回应:“你先说说要找的那个修女的名字吧。但有没有,能不能说需要我先判断。”
母亲的名字在喉头堵了好久,茉还是没说出口,试探的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认识鸢吗?”
弗洛里安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鸢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人吗。”
“不,不是。”
“既然你认识鸢,我就帮你这次。”弗洛里安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先证明,你确实认识她。”
茉取出鸢给的地图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弗洛里安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地图凑近了看上面的小字,嘴角翘起。“鸢,这个小魔头,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才8岁,吃了我三碗粥赖着不走。”
他递回地图。“说说看吧,你要找谁。”
茉接过慢慢折起地图收进腰包。
接下来的问题很可能给她带来危险,但若是不敢开口就没可能接近答案。
茉不再犹豫,说出了那个名字。
“我要找的人,叫做……馨。”
听到这个名字的弗洛里安陷入长久的沉默,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她不在这的修女名册里。主教会区也许有,但那里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远林镇来的女巫,你的胆子可真是比鸢还大。”弗洛里安长叹一声。“我很感谢你今天的帮助,也可以当你没来过这里,但这个名字,不要再在这座城市里提起了。”
茉起身点头致意,“谢谢你的消息。”
在推门离开前,她留下了一句话,“鸢最近可能会来这里。”
“哼,那可真是个坏消息。”弗洛里安挥挥手当做告别,却忍不住嘴角的笑意。“茉,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茉漫步在广场上,领药的队伍依然是一眼看不到头,但秩序已经回来了。
“主教会区可能有妈妈的消息。”
但那里对女巫来说就是龙潭虎穴。
“去吧。”
按了按怀里的纸包,“堇要我做的调查也算完成了,把这个交给她,明天就离开。”
既然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就不用再犹豫。
她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孩子,服过药的他已经清醒,正坐在门廊的台阶上休息。
“他的母亲去哪里了?”
茉扫视着整个广场,没有看见那个身影。
“也许有抛弃孩子的母亲。”
“但绝不会毫无缘由的将服药后的孩子留在原地。那个人,真的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吗?”
她的哀求,她的悲伤,她的千恩万谢都是掩饰。
那双眼睛,一直有意无意的落在自己身上。
茉的手已经搭在了赋格的枪身上。
“别在这里拿出枪。”茉想起了老修士的告诫。
但有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