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院到主教堂区的路,姬璇这辈子走过太多次了。
小时候是被教皇牵着,那时候她个子矮,走不了几步就要抱,老教皇腰不好,抱一会儿就喘,最后还是把她放在肩头扛着走。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个教皇爷爷蹲下来的时候,肩膀很宽,宽得能把浮空群岛的天都挡住。
现在她长大了,路没变,只是走着走着,总觉得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安格丽塔走在她身侧,翅膀收着,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她在刻意配合姬璇的步幅,这一点从来不需要说出口。
“你飞过去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姬璇说。
“我不想飞。”
“为什么?”
安格丽塔偏过头来,光环在她头顶转了个角度,光晕落在她睫毛上,碎成一片薄薄的金色。
“万一哪天我真的跟你离开了这里,”她说,“总得习惯用脚走路。”
姬璇没接话。
这种话接多了,像在喂一只明明知道不该喂的野猫——喂得越多,它就越不走。
安格丽塔这段时间看向她的眼神,也暗藏着期许,期许着她那天能够得到自己的亲口允诺,答应带着她一起离开这里的承诺。
但是,姬璇做不到,她不能真的让安格丽塔失去天使的全部才能,跟着她踏上大地,真正的去做一个普通人。
她们穿过教区外围的甬道时,两侧的雕像一尊一尊地往后移。
她小时候特别好奇这些雕像背后的故事,长大了之后,却对此没了兴致。
姬璇数过,从外门到主教堂正殿,总共有三百四十七尊父神相关的雕像,不包括那些小的、嵌在墙里的浮雕。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这个,可能是在浮空群岛待得太久了,久到连无聊都成了一种习惯。
教区的路是白色石砖铺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之后微微发烫,踩上去有细小的颗粒感。路边的月桂树被修剪成统一的球形,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谁在定期给它们下达指令——“今天这样摇,明天那样摇”。
一路上心情坎坷,但既然是路,就必然有目的地。
就像是故事必然会有结局一样,姬璇也深知,教皇爷爷的结局,也剩不了几页可供她翻阅了。
休息厅的门口,修女早已候着。
一位年纪较大的修女微微欠身,目光从姬璇脸上扫过时,在她那对耷拉着的狐耳上停留了一瞬——在教会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多少都养成了一种看人先看特征再定位身份的习惯。
“圣女候选大人,”她说,“请随我来更衣。”
更衣这两个字,在教会的语境里,从来不是换件衣服那么简单。
姬璇被领进后厅的洗浴间时,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圣油和湿石砖的气味扑面而来。
水温是提前调好的,不冷不热,刚好卡在‘让人没法抱怨但也没法享受’的微妙温度上。
修女的手伸过来帮她解衣带的时候,姬璇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我自己来。”
修女的手顿了顿,收回去,垂在身侧,像是被训斥了的仆人。
但姬璇不想解释。
她只是想自己脱衣服,不想被一双陌生的手一件一件剥开,像是拆一件包裹——那会让她想起刚到浮空群岛时,被陌生修女们扒掉脏衣服、按在热水里搓洗的经历。
那时候她太小了,不服管教又爱闹腾,况且哭也没用,连挣扎都像在给其他修女们找乐子。
这也是她抗拒其他修女伺候自己的原因。
裹布绕过身体的那一刻,凉意从腰侧一路爬上来。
姬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腹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一道伤口的,现在却看不见了。
对于姬璇的身体来说,一切的伤疤都会痊愈,而对于姬璇的内心来说,所有的仇恨都会消弭。
但这一刀,还是让她记忆犹新,哪怕不会去憎恨,却也难以忘记。
这是她此生唯一被刺的一刀。
防止当时,也不深,不致命,甚至血都没流多少。
但那个位置刚好在她的肋骨和胯骨之间,是所有衣物最贴身的地方。
从此以后,无论穿什么,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都仿佛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萦绕——“叛徒...”
呃?!
姬璇把裹布系紧,对着铜镜看了两秒,感觉好冷,然后侧过头,不再去看。
洗浴之后是更衣。
教会的丝柔纯白长袍从头顶套下来,布料滑过皮肤的感觉像被水母裹住——柔软,但凉。
修女替她系好腰间的带子,又在她耳侧挂上日月状的耳饰,桂枝束发绳绕过白色的狐耳,最后在脑后打了个小而服帖的结。
“圣女候选大人,”修女双手捧着一只小托盘递过来,“请佩戴头冠。”
姬璇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月桂花枝编成的冠,还未加冕圣女的桂冠,只是候选者的礼冠。
但她的目光越过那只礼冠,落在托盘角落的另一件东西上。
是她的胡子狐狸挂坠,她想要伸手去拿回来。
“这个——”修女注意到她的视线,连忙侧过身去,挡住了姬璇的手,随后解释,“抱歉,按照规矩,凡尘俗物不——”
“给我。”
姬璇的声音不大,但修女的嘴闭上了。
旁边的老修女看了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修女只好把那只小小的木雕挂坠捧起来,递到姬璇面前。
规矩是规矩,姬璇是姬璇。
有关这一点,在主教堂区待了十年以上的老修女都明白的,因此也没多说什么。
姬璇拿过挂坠,用指尖接过它,动作比接那只礼冠要小心得多。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缺了耳朵、胡子画得歪歪扭扭的小狐狸,指腹在上面蹭了一下,然后把它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塞进了白袍领口内侧。
木雕贴着身上更衣换好的白色裹布,有一点硌,但刚刚好。
她光着脚走出洗浴间,脚掌踩在冰凉的砖石地面上,而安格丽塔便在门外等着她一起。
安格丽塔已经更衣完毕了。
准确地说,天使的更衣比人类简单得多。
她只需要换一件白色的祭袍,其余什么都不用加。
但麻烦的另有其事,按照规矩,天使进入教皇所在的厅堂时,双足不得落地。
也就是说,她得飞着进去。
“我恨这条规矩。”安格丽塔低声说了一句,双翼在她身后展开,翼展足有两米多,白羽的边缘在日光下泛着细微的暖色。
“你飞起来挺好看的。”姬璇说。
“你光脚走路的背影也挺好看的。”安格丽塔回了一句。
“得了吧。”
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圣女候选来对待的安格丽塔,也不喜欢自己被姬璇视作天使。
因此,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瞬,各自别开脸去,希望这次探望能早点结束。
通往教皇休养偏厅的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在墙里的油灯,白天的光线用不着点,但那些灯盏的底座上雕刻着父神十三信徒的故事——
她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的诸多典故改编的浮雕和画像,顺着画像里的指引,朝着教皇的休息厅走去。
走廊尽头,偏厅门外已经站了二十多人。
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穿着不同颜色的祭袍,胸前的教会徽章各不相同,都是各地教区赶来的高层。
他们在教皇病危期间聚集在主城区,既是守候,也是观望。
姬璇和安格丽塔出现在走廊转角的时候,那些交谈声停了一瞬。
接着又恢复了,但音量和语调明显变小了一些,其中有几个目光毫不避讳的看向了姬璇。
对于主教堂区的人来说,姬璇的存在并没有引起太多的不满,毕竟大家都是从小看着姬璇长大的。
但在其他教区的高层眼中,一只不服管教的狐狸,居然成了圣女候选,并且还是第一名?
这就难免让人抵触和心生不满了,就如同姬璇自己在学校里抗议的一样,所谓的圣女候选,至少得是个人类吧?
这种抗拒的声音,在教皇仍然在世的时候,还能压住,最近这段时间,反倒是越来越多了。
姬璇也不搭理他们,本想直接推门进去。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平稳,不紧不慢,对着姬璇微微点头致意。
他的祭袍比其他人都暗一个色号,领口别着司铎级别的银质徽章,面容是那种年轻时不张扬、年老时也不憔悴的端正。
“你终究还是回来了,姬璇。”担任主教区司铎一职的特里斯走了过来。
“是的,承蒙您的挂念,特里斯司铎大人。”
他没有追问其他任何事情,只是交代道:“教皇他这几年,一直都想见你一面,现在他的临终愿望,倒也算是如愿了。”
临终吗?
“他的情况...”姬璇开口,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
“今天上午,昏迷了三次。”特里斯说得很平,像在报天气,“最后一次醒过来的时候,连我都不记得了,他问了一句话——'你是特里斯吗',我说'是',他说'哦,我都忘了,你长这个样'。”
人群中有人轻叹,有人摇头,更有甚者,掩面低声哭了起来。
“教皇他,现在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特里斯没管身后那些人的反应,只是笑了笑,“作为他的徒弟,我却一直和他对着干,想必,他也很讨厌我这么个徒弟吧。”
姬璇本想安慰对方,可实际上,她低沉的意志,反而成了特里斯的对象。
“好了,没事的,去看看他吧,他一直很想你。”他顿了顿,“对了,留在这里吃个午饭,之后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圣女候选,姬璇小姐。”
姬璇没想到特里斯最后那么正式的喊出了她的名字,于是哪怕疑惑,也认真点了点头,她刚想进去,特里斯又开了口。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是伊莎贝尔小姐,她刚才有事出去了,要我帮你喊她回来吗?”
姬璇并不是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到的,因此这点小意外也在预料之中。
姬璇摇头,“不用了,司铎大人,我先进去,她来了之后,你让她随意就行,也可以直接进来。”
特里斯给身边的教士一个眼神,教士点头,准备留在门口等着伊莎贝尔回来后,告知她这件事。
守在门口的两名修女将厚重的门扉向两侧推开。
木轴的转动声很低沉,像是那扇门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打开过。
门内的光线从白昼的明亮一下子滑入柔和的暖色调。
姬璇深吸一口气,自认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后,便抬脚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