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被推进房间的时候，胳膊还在疼。
那个戴黑色口罩的暴力少女一路上就没松过手——准确地说，是没松过力道。她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的样子，像拖一头不太配合的驴，而他确实也不太配合。但刚才被魔王踹的那一脚还在后腰上隐隐作痛，加上手腕上那根死紧的绳子，他暂时没什么力气反抗了。
房间不大，灯光昏黄，家具简单，看上去像是某个临时落脚的地方。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旧木头和潮湿的气息。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张旧沙发上，穿着一件淡色的长裙——款式很讲究，领口和袖口都有细致的刺绣，看得出来曾经是一件很精致的衣服。但裙摆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一圈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还没来得及打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陆寻注意到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太正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但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的好看。
陆寻在心里默默给了一个评价：我操。
"你就是陆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疲惫，但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跟人打招呼而不是在审问犯人。
"是又怎么样？"陆寻说，"你哪位？"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着有点勉强，像是勉强挤出来的。"我叫沈夜微。"她顿了顿，"算是……一个落魄公主吧。我已经被家里人赶了出来，已经不拥有任何荣华富贵了。"
陆寻愣了一下。"算是一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沈夜微没有回答。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他这个人值不值得相信。旁边的暴力少女站在她身后，双臂抱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陆寻，像在警告他别乱动。
陆寻没理她。他低下头，在脑子里唤出了系统界面。那个半透明的纸张又一次浮现出来，他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
【姓名：沈夜微】
【生命值：3200/3200】
【力量值：4400/4400】
【精神力：7/5800】
陆寻差点没站稳。
他盯着那个"力量值：4400"看了好几秒，又看了一眼"精神力：7/5800"，然后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数字没有变。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抬起头来，重新看向眼前那个穿着旧裙子、脸色苍白、笑容温和的女孩。
"你……"他顿了一下，"你以前精神力有五千八？"
沈夜微点了点头，没有否认。"现在只剩七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件事。"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陆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板上的数据——生命值100，力量值100，精神力100——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对面那个面板上写着"力量4400"但整个人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公主。
"你不觉得请人的方式有点问题？"他抬了抬被绑着的双手，"我他妈还被捆着。"
沈夜微看了旁边的暴力少女一眼。少女面无表情，像是在说"这跟我没关系"。沈夜微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抱歉，她比较急。之前请你的时候，你一直在跑，她就直接动粗了。"
"因为我跑，所以你就绑我？"陆寻说，"这什么逻辑？"
"因为我们真的需要你。"沈夜微说，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调子，但说出来的内容却沉甸甸的，"我需要去月光湖。我现在精神力只剩七点，走不了多远。路上随时可能遇到恶鬼或者其他东西。我需要一个认识路、能处理这些事情的人。"
"你让她去不就行了吗？"陆寻朝暴力少女努了努嘴。
暴力少女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我不认路。"
"你不认路你绑我？"
"你认路。"
陆寻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有一种"我可能真的打不过她"的感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向沈夜微："要是我说不去呢？"
暴力少女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了腰间的枪柄上。什么也没说，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沈夜微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陆寻，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我也不想这样"。
陆寻看了看暴力少女腰间的枪，又看了看沈夜微那张苍白的脸，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死紧的绳子。他用一种"我已经认命了"的语气说："……那你能先把绳子解开吗？"
沈夜微立刻说了一句"小七，松开他"。
暴力少女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割断了绳子。动作干脆利落，刀刃贴着他的手腕划过去，没有碰到皮肉。陆寻揉着手腕上勒出的红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听见沈夜微说了一句："你真的不能帮我们吗？"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拒绝一样。陆寻抬头看过去——她正坐在沙发上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有点心软。一个精神力五千八的强者，现在只剩下七，穿着旧裙子坐在灰扑扑的沙发上看他，用那种语气问他"你真的不能帮我们吗"。
陆寻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沈夜微站起来了。她站起来之后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站不太稳。小七立刻伸手想去扶她，但她摆了摆手，自己稳住了，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就这么走到了陆寻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陆寻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她裙摆上那些落灰的刺绣。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看一个可能愿意帮她的人。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
陆寻的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又一跳。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他好像很久没有被女生靠这么近过了。更不要说是一个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还会用那种眼神看他的女生。
他开始分心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些画面：他和她并肩走在路上，她累了靠在他肩上休息，他帮她挡开所有危险，她说谢谢你然后笑了一下。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然后变成了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衣服站在某个地方，她穿着干净的漂亮的裙子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接受众人祝福。他甚至想到了——如果有一天真的娶了她，那得是什么样的场面。虽然他连她全名是什么都不太确定。
他愣在原地，脸上大概出现了一种不太好描述的表情。沈夜微似乎没注意到，只是歪着头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回答。
然后墙碎了。
轰的一声，砖石飞溅，灰尘弥漫。原本完整的墙面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了一个大洞，碎砖块散落一地。陆寻猛地被拉回现实，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
破洞外面站着一个东西。灰黑色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的五官，身上缠绕着暗色的雾气。它的四肢比正常人长出一截，指甲漆黑尖锐，像野兽的爪子。它站在洞口，像是在确认房间里的猎物，然后微微低下了头。
"恶鬼——！"
小七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一把拽住沈夜微的手，猛地往后拉。公主显然被吓得不轻，后退了好几步，差点绊倒。小七已经拔出了枪，朝那东西连开两枪。
子弹打在它身上，像是打在厚皮革上，只留下两个浅浅的凹痕，恶鬼连后退都没有。它抬起爪子，朝小七的方向扫了一下，力道大得带起了一阵风。小七侧身躲过，但动作明显有些勉强。
"跑！"小七喊了一声。
沈夜微已经站起来了。她确实瘦弱，精神力也确实只剩七，但她的身体底子还在——小七拉她的时候她自己也在跑，两个人迅速绕到房间另一侧的门口，小七回头开了一枪，然后拉着公主出去了。
房门被带上，脚步声迅速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陆寻一个人。双手刚刚被解开了——好消息。但是门口站着一只恶鬼。他想跑，但扭头一看，房间另一边的门已经被关上了，他需要先穿过恶鬼才能过去。他站在原地，看了看门口的恶鬼，又看了看紧闭的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妈的。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不是恶鬼的声音。恶鬼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从头到尾都没有追进来的意思。它站在那里，像一尊灰黑色的雕塑。
然后那个东西动了——从洞口走出来的不是恶鬼，是一个人。黑色的破大衣，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弯着一个他这辈子最熟悉的、最欠揍的弧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王站在碎砖堆里，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大腿上，整个人笑得直发抖。她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眼角都快有泪花了。"你、你、你——"她指着陆寻，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陆寻站在房间中央，脸上的表情从"准备战斗"慢慢变成了"妈的又是你"。他看着她笑，看着她拍着大腿笑，看着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晃，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你有病吧。"
魔王终于勉强收住了一点笑，直起腰来，擦了擦眼角。"你刚才那个表情——"她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怎么那么怕啊？我还没动手呢，你就快吓死了。"
"你放屁，我——"
"还有你刚才那个眼神，"魔王模仿着他刚才看沈夜微的样子，歪着头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做出一副"我已经在想结婚的事了"的表情，"啧啧啧，口水都快滴下来了。你是不是恨不得当场给她当牛做马？"
陆寻的表情彻底僵硬了。"你看错了。"
"看错了？"魔王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一点，微微歪着头看他，"你那个表情，我隔着墙都看见了。你不是在护送她，你是想直接把人娶回家。"
"你能不能闭——"
他话没说完，魔王的拳头就砸在了他肚子上。力道不大——相比她以前打他的程度来说，这次算轻的——但他刚被踹过一脚的后腰还在疼，这一拳下去，他整个人弯下去，跪倒在地面上，干呕了一声。
"就你这样还想娶公主呢。"魔王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那种又欠揍又熟悉的轻快，"别人一叫你，你就跟过去了。恶鬼来了你连跑都不敢跑——你说你是不是怂包？"
陆寻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喘着粗气说不出话。她蹲下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了一点："而且人家叫你带路你就带路？你也不想想，她为什么偏偏找你？"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我走了。你在这慢慢躺着吧。"
她转身就走。走的时候步履轻快，像一个路过打了场酱油的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寻正趴在地上努力往起爬。她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口。
陆寻趴在地上，疼得不想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翻了个身，靠着墙坐起来。系统面板浮在视野边缘——他看了一眼，生命值还剩48。
"……你妈的。"
他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松开的手腕，又看了看那个破洞——魔王走了之后，洞里只剩下夜色和风。那只恶鬼也不见了。应该只是她的某种手段，让她看起来像恶鬼一样闯进来。
他靠在墙角的碎砖里，坐了很久。差不多四五个小时。中间他试着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又坐回去了。生命力太低的时候，整个人都感觉没力气。他就这么靠着墙，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等自己的状态慢慢恢复。
后来他听到了脚步声。门被推开，沈夜微和小七站在门口。沈夜微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鼻青脸肿，嘴角还有点血，靠在碎砖堆里，一副被揍得不轻的样子。小七也愣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那种"跟我没关系"的冷漠。
沈夜微快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陆寻说。
沈夜微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还能开玩笑，应该不太严重。"
陆寻没说话，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力气反驳了。
沈夜微扶着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七。小七明白她的意思，拿出一个设备调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的生命力——还剩48。"
沈夜微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看了陆寻一眼，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人。生命力只剩48的普通人——在恶鬼面前待了这么久，居然只是鼻青脸肿，没死，没断气，还能说话。"你身体底子不错。"她说。
陆寻没有回答。他总不能说"那东西其实是假的"。
沈夜微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动作很轻。然后她站到他面前，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现在你还想拒绝吗？"
陆寻沉默了。他看了看旁边那个握着小设备已经准备开口威胁的小七，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明明力量值四千多却连站都站不太稳的公主。
他用一种"我已经不在乎了"的语气说："……走吧。送你去月光湖。"
沈夜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的要真实很多，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三个人终于上路了。陆寻走在前面带路，沈夜微走在他旁边，小七跟在后面。走了没多远，他侧过头，余光瞥到路边一棵枯树的后面有个人影——黑色大衣，乱糟糟的头发，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停下来，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她又笑了一下。然后她缩回树后，不见了。
陆寻站在路上看了好一会儿。沈夜微也停了下来，偏过头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陆寻说，"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