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沈夜微,小七殿后。三人沿着一条碎石路慢慢前行,路两边是稀疏的枯草和灰扑扑的土地。
"还有多远?"沈夜微在后面问。
"不远了。"陆寻说,"前面有个镇子,叫乌镇。到了那边可以歇一晚。"
"你以前来过?"
"路过一次。"陆寻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没停,看着就破。"
沈夜微笑了一下:"你觉得什么不破?"
"我那出租屋就挺好的。"陆寻说,"虽然漏水,但至少是我自己的。"
小七在后面插了一句:"你出租屋漏水?"
"偶尔。"
"那你住得挺辛苦的。"
"习惯了。"陆寻转过身继续走,"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屋顶。房屋矮趴趴的,街道上零星走着几个人,低着头步履匆匆。
"乌镇到了。"陆寻说。
三人走进镇子,主街不长,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一两家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在卖什么。路边坐着一个老人,低着头打瞌睡,旁边放着一筐干瘪的果子。
"这种镇子还有人住?"小七低声说了一句。
"有。"陆寻说,"不多。"
他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板,上面写着"过夜住宿"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青年。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不太干净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面色发青,眼下乌黑,像是常年没睡好觉。他看到陆寻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笑容让陆寻不太舒服。
"住店?"老板问。
"三间房。"
老板笑了一声:"三间?你看我这儿像有三间房的样子吗?就剩一间了。"
"一间?"
"大床房。"老板靠在椅背上,"够三个人挤一挤。你跟她俩一起的?"
"对。"
"行啊。"老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腻,像油浮在水面上,"一晚收你五块。不贵吧?"
"……还行。"陆寻掏钱。
老板收钱的时候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沈夜微身上,停了足足两秒,目光在她那张脸上来回扫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沈夜微站在门口的位置,旧裙子边缘沾着灰,但脊背还是直的。老板把钥匙丢在柜台上,钥匙在木板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二楼,楼梯旧,慢点走。"
陆寻接过钥匙上了楼。房间确实小,一张床占了大部分空间,窗户外头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
"今晚我睡地板。"陆寻说。
"你睡床吧。"沈夜微坐在床沿上,"你走了一天了。"
"你精神力都快没了,还跟我客气?"
"坐着也能恢复。"她笑了一下,"而且我也不是真的弱,只是精神力不够用。"
"精神力没了跟弱有什么区别。"陆寻说着,在地板上找了个相对平整的位置坐了下来。
小七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的墙上,一声不吭,目光始终在门口和窗外之间来回扫。
入夜之后,陆寻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裂缝发呆。沈夜微靠在床头闭目休息,呼吸很轻。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垂下来的头发上。她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位置,露出一截手腕。
陆寻侧过头看了一眼。
小七的声音从暗处飘过来:"你眼睛往哪儿看?"
"我看天花板。"
"你刚才看的是床的方向。"
"我转头的时候路过了一下。"
"路过一下看了三秒?"
"……你怎么数的?"
"我不用数。"小七说,"你再路过一次试试。"
陆寻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沈夜微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一点困意:"小七,别总欺负他。"
"我是在保护你。"
"他又不会把我怎么样。"沈夜微轻轻笑了一声。
"那可说不准。"小七说。
陆寻在地板上翻了个身:"我在这儿睡地板,能干什么?我就是想干什么,先得从地板上爬起来,然后绕开你那把椅子,再爬上半米高的床——这个过程足够你把我打死十次了。"
"你知道就好。"
房间安静下来。陆寻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半夜,他被弄醒了。发现自己躺在楼下柜台后面的小房间里,一盏昏黄的灯照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暗得发黄。老板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暗色的液体。
"醒了?"老板说。
陆寻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你把我弄下来的?"
"我请你下来的。"老板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白天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她不是你女朋友吧?"
"不是。"
"那就好办了。"老板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知道。"陆寻说,"公主。"
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眉毛往上挑了挑:"哟,真公主?那你还真捡着宝了。"
"怎么?"
"不怎么样。"老板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搭在膝盖上,"我问你——她有钱吗?你陪她跑这一趟,她付你多少?"
"……没谈。"
"没谈?"老板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猜到了"的意味,"你连报酬都没谈,就跟着人家跑?你是做慈善的?"
"她有难处。"
"她有难处跟你有什么关系?"老板说,"她给你什么了?态度好?笑得好看?我跟你说——这种女的,最会的就是这一套。让你觉得她需要你,然后你就心甘情愿地白干活。你帮她送到地方,她跟你一句'谢谢',你连回程的车票钱都没有。你图什么?"
"我没图什么——"
"你图她。"老板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过来,"你图她好看。你图她是公主。你心里想着,万一她以后恢复了呢?万一她记你的好呢?万一能攀上她呢?对不对?"
陆寻没有接话。他说中了。
"我告诉你,没用的。"老板说,"你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落魄的时候找你帮忙,等恢复了她还是公主,你还会是你。你以为她会记得你?她只会记得'有个带路的',连你名字都记不全。"
陆寻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放在桌子上推到陆寻面前。卡片上有烫金字样——"千金赌场"。边缘有一些细细的划痕,像是用过很多次。
"这是什么?"
"会员卡。"老板说,"千金赌场,在隔壁镇上,开车不到半天。这个地方不光能赌钱,还有特色服务——漂亮姑娘,陪你喝酒,陪你聊天,你想干什么都行。拿着这张卡去,报我的名字,有人接待你。"
"你让我跑路?"
"我是让你去过好日子。"老板说,"你跟着那个穷公主,她能给你什么?陪你笑一笑?那赌场里的姑娘也会笑,笑得比她还甜。人家还会叫你一声'老板',给你倒酒,跟你撒娇——不比这边强?你帮她跑那么远的路,最后落得什么?一句'谢谢'。'谢谢'能当饭吃吗?"
陆寻看着桌上的卡片,没有说话。虽然眼前这个老板非常猥琐的样子。面色发青。可是他说的似乎确实是实话。
"你自己想清楚。"老板把卡片又往前推了一点,"你跟她走这一趟,到头来能得到什么?钱?没有。感情?你信她真会看上你?你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在这儿耗着,就是在浪费自己时间。"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又想起什么:"而且——你还真以为她是什么正经公主?这种世道,自称公主的人多了去了。真的假的,谁分得清?也许她现在是在骗你呢。也许她什么公主都不是,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点的骗子,专门找你这种心软的人下手。"
陆寻看着那张卡片,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在说"走了可惜",但每一个念头也都在说"留下来又能怎样""她确实不会爱上你""她到底是不是公主谁知道"。
他伸手把卡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
"……我天亮走。"
老板笑了,往后靠回椅背:"这就对了。天亮了再走,别半夜出去,镇子外面路不好认。走之前别让她们发现,省得多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