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陆寻就醒了。沈夜微还在睡，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后脑勺的头发。小七已经醒了，坐在椅子上，正看着他。
陆寻站起来，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推开门走了出去。小七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出门，没有开口叫住他。
他下楼的时候老板不在柜台后面。推开旅馆的门，灰蒙蒙的天光涌进来。街上空荡荡的，两侧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路灯还亮着两盏，光线在晨雾里发黄发散。
他沿着镇子的小路走了一阵，想找出去的路。但绕来绕去，始终回到同一棵枯树旁边。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四周安静得像整座镇子还没有醒，然后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迷路了？"
陆寻抬起头。枯树上坐着一个人——黑色大衣，破破烂烂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裂了一道口子。她坐在一根横伸出来的枯枝上，腿悬空晃着，像是等了他很久。
"……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她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路过。"
"路过乌镇？这种地方你路过？"
"不行？"魔王歪着头看他，"你管我在哪儿。倒是你——"她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条路，又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跑路了？"
"……不关你事。"
"当然关我事。"魔王说，"我看人倒霉就开心。你越倒霉我越高兴——你还不清楚吗？"
陆寻没理她，绕过她继续往前走。魔王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得像在散步。"让我猜猜啊——昨天晚上旅馆老板找你聊了聊，给了你一张卡，你就心动了。对吧？"
陆寻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魔王笑了一声，"你每次都是这样。有人稍微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你立刻就动摇了。人家给你一张卡你就跑，你是不是太容易被收买了？"
"我没有——"
"没有什么？"魔王打断他，"你不是正跑着呢吗？连方向都找不着，绕了快三圈了还在这棵枯树旁边。你连跑路都跑不利索。"
陆寻停下来，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魔王也停下来，歪着头看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我想说——你这个人啊，永远只相信那种最便宜、最不用负责的东西。不用付出的爱情，不用承担的承诺。你只想要那种随时可以抽身的东西。所以你看一眼公主就动心了，给你一张卡你就跑了——你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的值得的事。"
"你懂什么——"
"我懂。"魔王的声音忽然重了一点，不像之前那样带笑了，多了一层冷意，"你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你在权衡利弊。实际上呢？你就是一个毫无责任感、毫无道德廉耻的废物。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跑，你还以为自己做了多么正确的选择——你只是不敢承担任何东西而已。"
陆寻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
"还有那位公主——"魔王走近了一步，微微仰头看他，"你前两天不是还盯着人家发呆吗？眼睛都快看直了。怎么？一张卡就让你把这点心思全丢光了？你到底是有多廉价？只要有人对你笑一下、跟你说几句好话，你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值得？"
陆寻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想说"你凭什么管我"，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魔王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要是真想走，就别绕圈子。乌镇就一条主街，你一直走就出去了。非在这儿钻巷子，你钻到天黑也出不去。"
陆寻看着她。
魔王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她走得很快，黑色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巷口。
陆寻站在枯树下面，站了很久。晨风从旷野那边吹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黑色卡片，掏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了。
他推开旅馆门的时候，柜台是空的，老板不在。快步上了二楼，推开房间的门——
房间里是空的。
床单翻卷着，枕头歪在地上。小七坐过的那把椅子倒在墙角，椅腿断了一根。窗户开着，灰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不断呼吸的肺。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踩着一层薄沙在走路。陆寻抬起头。
魔王站在门口，身体半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进来。她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看了一眼他的脸。
"找不着了？"她问。
陆寻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走进来，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比之前轻了一点，少了那些尖利的东西：
"你走的时候，她们还在。你回来晚了。"
陆寻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你知道她们去哪儿了？"
魔王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乌镇灰白色的屋顶，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回来，看着他，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我不告诉你。"
然后她转过身朝镇子外面走去，步伐散漫，黑色大衣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陆寻坐在柜台边上，看着门口她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旧布鞋和那颗白色纽扣。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那张黑色卡片已经不在身上了，他丢在了路边草丛里。他收回手，拿起那只鞋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旅馆。
乌镇的风还在吹，街道上没有人，远处那棵枯树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立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高处。他站在主街中央，风从他身边经过，吹向镇子外面更远的地方。
